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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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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慕容宁没有死,她在从前认识的少年九儿的帮助下,加入了某个商队生活。
九儿知晓她的身份,问她为何假死脱身。
她沉默半晌,回答道:
“与将军的这桩婚事,本就是为了保全家族颜面,履行家族义务。”
而且,她还答应柳彦平要照顾他的家人。
她忘不了再次匆匆赴往边疆的少年人的背影,忘不了少年人在她额头上印下的吻,忘不了少年人的英勇无畏和时常在耳畔响起的爽朗笑声。
“这次赴往边疆,待平叛突厥蛮子,我便向圣上为我们要一道圣旨。”
她耳根有些发红,似是听到这消息有些措手不及,一时慌乱。
“你放心,父亲那边我都说过了,大理寺的大人那里……我也让父亲谈了谈口风,令尊也是颇为满意。”
他往向她,眼中满是深情。
“你……愿意嫁于我吗?”
少年人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表情。
似是怕她不答应,少年人急急忙忙补充道:
“我的家人都很和善,他们一定会喜欢你的。”
“只是弟弟有些顽劣,待人接物还有不合礼数之处,进府后,希望你能多包容他。”
接着,少年人又絮絮叨叨讲了一堆家长里短之事,言罢,他又紧张地看向她,等待回应。
看他这副样子,慕容宁一下子被逗笑了。
“你这是……这是何意?阿宁,你究竟是否心悦与我?”
少年人没有得到期待中的回答,涨红了脸。
26
他曾因公出入大理寺卿所在的慕容府,领路的下人走得快,慕容府的道路又设计得迂回曲折,他不过是多看了几眼府中养殖的海棠,一不留神,便跟丢了领路人,迷失在了府中。
也是在那一回,他遇见了在院中奏琴的慕容宁。
慕容宁生的俏丽,正处少女天真烂漫之际,只是盈盈一笑便让少年人失了魂。
此后数日便是上元佳节,少男少女成群结队而行,他与熟识的张公子、王公子一道出游,途中远远便瞧见了正在猜灯谜的慕容宁,她似乎十分苦恼。
柳彦平支开了两位公子,偷偷来到慕容宁的身后,出声提示:
“谜底是矢志不移。”
这一出声可把慕容宁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一位风神俊朗的少年人,满眼都是笑意。
她寻思着眼前的少年人有些眼熟。
“在下柳彦平,当日迷失慕容府中,多谢慕容小姐为在下指路。”
这下她想起来了,不久前确有一少年人曾入府,却不想闯入了她的院子,对方风度翩翩,举止大方得体,礼貌地向她询问出府的道路,也令她心生好感。
虽说男女有别,柳彦平闯入她院中一事于礼不妥,大理寺卿得知后倒也没有大发雷霆,只严令下人不可外传,不过,这之后父亲看她的眼神却有些古怪。
谜题的谜面是“一心要当弓箭手”,这番话换种说法,可不就是“矢志不移”?
原来令她苦苦思索的谜题竟是这般简单,不禁哑然失笑。
由柳彦平开了个头,又正值上元佳佳节,两人自然而然地结伴而行,相谈甚欢。
路边的商铺有出售面具的,慕容宁瞧着一个白兔模样的面具可爱得紧,不禁多看了几眼,柳彦平瞧见了,便随手买下,也给自己拿了个孙行者模样的。
他把面具递给慕容宁,笑道:
“在下想扮作那叱咤天宫的齐天大圣,就委屈慕容小姐,扮作那貌美的玉兔精了。”
慕容宁哪听过这样的调笑之话,当下有些脸红,又转念一想,玉兔精不正是被孙悟空收服的吗?在口头上被他占了便宜,接过面具后好一阵子不搭理他。
柳彦平心中顿感不妙,后悔一时嘴快,他连忙致歉:
“慕容小姐乃大家闺秀,柳某一时失言,还望小姐切勿责怪。”
慕容宁的脸色这才由阴转晴。
27
上元节过后,柳彦平与慕容宁又在携带家眷的酒席中见过几回,虽只能交谈三言两语,但二人心下都为这短暂的重逢雀跃不已。
某天慕容宁男扮女装出府,途中又正巧碰上了巡街的柳彦平,他见着心心念念的佳人,一时欣喜若狂。得到慕容宁的同意后,带她来到郊外的枫林处,此时秋意正浓,红火的枫叶漫山遍野,似是一团浓浓烈火。
柳彦平此时已打了几次胜仗,回京领赏事罢,需再回边境作战,他将军中趣事说与慕容宁听,逗得她笑个不停。
之后,他便尽数将家中的情况与她细说,慕容宁察觉到了不对劲。
接着,柳彦平便吞吞吐吐说了他欲向圣上求圣旨的事,小心翼翼询问慕容宁的意思。
“阿宁,我问你,你究竟是否心悦于我?”
慕容宁看他一脸认真,也收起了笑意,盯着他说道:
“这是自然,柳郎品貌非凡,又是少年英雄,谁家的女子不心悦呢?”
柳彦平听到这话,长舒一口气,他想也没想便拉过慕容宁抱在怀中,紧紧抱住了她,不停地说:
“阿宁,我好欢喜,我真的好欢喜……我从来没这么高兴过。”
他在她的额上印下一个吻。
28
年少的慕容宁,等来的却是柳彦平的死讯,和另一道圣旨。
她的父亲铁定了要和柳家结亲,而家中未出阁且到了适婚年龄的女子只她一名。
父亲竟要她嫁与柳彦平的亲弟弟,全然不顾她与柳全安素未蒙面。
这是御赐的婚礼,她不能逃避。父母生养她,族中人丁上百,她不可能弃父母和家族不顾。
更何况,柳彦平出征前,她还答应要照料他的家人,包括他那传言中性情顽劣的弟弟。
她跟随父亲出席酒宴,见过柳全安几面,只觉他与哥哥截然不同,柳彦平爽朗大方,柳全安却是乖张阴沉的模样。不过兄弟二人倒均是武艺高超,又有带兵打仗的本领,胜仗大大小小无数。
膘骑大将军柳世勇常常夸起他两个出色的侄子,感叹自己的儿子却不中用。
又是一年上元佳节,花灯结彩,月上柳梢。
可惜身边再无柳郎相伴。
慕容宁早已为柳彦平流干了眼泪,她对灯谜失去了兴趣,只身来到河边放了许多莲花灯。
每盏莲花灯都抄写着佛经的一小段,她希望柳彦平在地府也一切安好。
29
带着红盖头,慕容宁在婚房中有些坐立不安。
她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姿态面对昔日恋人的同胞弟弟,只凝望着燃烧着的龙凤烛,心中紧张。
又有些悲哀。
若是彦平在世该多好,想给他看看自己身穿嫁衣的样子,想与他共同喝下合卺酒,想和他相伴到天明。想看他惴惴不安又暗自期待地揭开盖头,想听到他在耳边呢喃,呼唤自己的名字,想和他从少年一路扶持直到满头白发。
可这也只是想象而已,柳彦平战死在了边疆,他的尸骨已被运回城中下葬,她甚至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这世上有千千万万的男子,但再无一人是柳彦平,那个会误闯入她的院中的柳彦平,那个在上元节赠予她面具的柳彦平,那个会在她表达心意后紧紧抱住她不停说我好欢喜的柳彦平。
柳彦平已经不在人世了,想到这里,她的心就如撕裂般疼痛。
为何世事会如此荒诞,她的恋人战死沙场,转眼她却要为了家族利益和他的弟弟成亲。
30
为何世事会如此可笑,今天是她与柳全安的大婚之日,在婚房中她全却一心思念即将要成为自己丈夫之人的哥哥。
她的思念等不来独一无二的柳彦平,只等来了满身酒气的柳全安。
她心中忐忑,不想柳全安似乎对她与自己哥哥的一切全然不知。
难道是老夫人没有告诉他?
既然老夫人没有说,她也不必向柳全安解释什么了。
可能柳全安也未必想听到这些。彦平的弟弟比她预想的还要不耐烦,恶狠狠给她来了个下马威便转身离去,全然不顾大婚之日未留宿婚房会让她这个女主人在府中难以自处。
不过,既是彦平的弟弟,她也完全不想与他计较什么。
毕竟照拂他的家人,是她剩下的唯一能为彦平做的事。
况且,既然柳全安拂袖离去,也意味着她以后不必面对闺房之事,这让她大大松了一口气。
柳全安不知为何,似乎厌恶她。
她自问从前也未得罪于他,婚后更是未作出格之举,她自小便总能得到身边人的喜爱,唯独她的丈夫,是她命中的异数。
31
柳全安不愿见到她,她便避开,柳全安不愿接受她命人送去书房的枕头被子,她便不送。
她只想替他哥哥好好照料他,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践踏她的好意。饶是温和如慕容宁,也不由得恼怒。
她支开侍女,孤身前去祠堂祭拜,每次只有在彦平的灵位前,才能在这柳府说些心里话。
她先是感叹柳府亭台楼阁的风雅美景,再介绍了老夫人近来的身体状况,这之后才偷偷抱怨柳全安的所作所为。
但是每每在最后,必然会吐露对他的无尽思念。
想念那个带她前往枫叶林,向她表白心意的少年人。
没想到老夫人也来到祠堂这里,还听到了后半段话。
她有些无奈地告诉慕容宁,彦平和全安虽是同胞兄弟,但二人并非和睦无间,彦平无论文武,做任何事必然是十分出色的,全安虽也聪明过人,但每每都不及彦平这般惊才绝艳。长此以往,全安对他哥哥,或许是有芥蒂的吧。
也正是因为如此,老夫人没有把她和彦平的事告诉全安,就是怕他对未过门的妻子有看法,影响他们婚后的感情。
但未曾想,即使如此,全安还是和慕容宁婚后不睦。
老夫人叹了一口气:
“孩子,苦了你了。”
慕容宁不知该如何接话。
但她目前还是柳全安的妻子,柳彦平的恋人,老夫人的儿媳妇,慕容家出嫁的小姐。
她明白自己的身份,明白自己的责任,即使再艰难也明白,已经不会再有人关心她的喜怒哀乐了。
32
柳全安破天荒地给她送了一箱布匹来,慕容宁吓了一跳。
他扔下东西就走,慕容宁也猜不透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不过这真丝的布匹她也识得,产自江南蚕桑养殖之地,是上好的料子。
尽管柳全安待她如此,想想彦平和老夫人的话,还是让她决心不再与他计较。
她挑选了一块合适的布匹,依柳全安的身形制成衣袍,又找来绣娘与她一起绘制花纹,不久便完成,差下人给柳全安送去。
不久,负责递送衣物的下人便回话,说柳全安让她也给自己添些衣裳。
这倒令慕容宁有些惊讶。
33
柳全安对她的态度似乎好了一些,但若是如实说来,她也的确心中不满。
虽然这不满从未表现出来,但不代表不存在。
最重要的是,她隐隐觉得,她不可能真的就这样一辈子和彦平的弟弟过下去。
她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名正言顺从柳府离开的机会。
34
她听闻最近柳全安数日不归,似是有了外室。
与此同时,突厥又有了异动。
老夫人派人去将人找回来,她便隐隐觉得,这机会或许马上就要来了。
她常施恩于府中的下人,他们又同情这位不受宠却温和良善的女主人,轻而易举便打探到了郊外住宅的地址。
她带着几把油纸伞和几名亲近的丫鬟随从去了郊外。
走进这住宅,尽管天公不作美,阴雨连绵,但即使在雨中,慕容宁也能分辨出院中的亭台楼阁设计精巧绝伦,比柳府中更是胜上三分。
一路走过园中小径,慕容宁来到江晚渔的居所前,柳全安也在此。见她前来,直盯盯看着她。是防备她对房中的女子不利?
越过柳全安探究的视线,她看向屋内因病而躺在床榻上的女子,着实是让人心折的的美人,即使患病也没有减损美貌。
无意与柳全安作对,更何况,这名女子或许还能给她带来这个机会。
“想带回来便带回来吧。”
她允许女子入住府中。
35
最先抱不平的是她最亲近的侍女采莲。
她知道这一举动会大损作为女主人的威信,不过既然已决心离开,那府中今后的一切,便与她无关。
不过也明白采莲一片心意,她拿出一副值钱的耳环打算送给采莲。毕竟日后采莲也不在她的身边,枉费这丫头一片苦心了。
采莲没有接,慕容宁也没有强塞给她,思忖着日后连着木匣一块送给采莲。
日子一天天过去,边疆的战事吃紧,柳全安也被调到了前线,眼看突厥分成几路南下,行程最快的那批不日便打到阳城来了。
所有人都在为自己谋划。
慕容宁觉得时机已成熟,便借着照顾江晚渔的由头,让府中剩下的大部分人都府中护送她南下至临安。
采莲起初不肯走,她也命人一并打晕送去了。
待府中之人所剩无几,她一人布置屋内的现场,恰就在几天前一名侍女落井而死,身形体貌都与她极为相似,她命人打捞上来后便寻思着充作自己的尸身,还特意留下了常戴的镏金坠子。火烧是掩盖秘密最好的方式,她倒了好几坛酒在自己的房中,最后点了一把火。
那座包含着她所有婚后记忆的屋子转眼便成了灰烬。
为了避免不自然,她还随机点了其他地方的屋子,显得好像整座府邸都是被烧过的一样。
最后,她换上男式的宽松衣袍,找到了与她接头的九儿,混入了商队。
随后,阳城破,突厥入城。
36
她对家族和柳全安仁至义尽。
现在,她要开始自己的人生,她要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