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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篇 怨偶 ...

  •   01
      他又做那个梦了。
      梦中迷雾一片,他分不清东西南北,不知这是哪里,不知该前进还是后退,眼前是茫然,心中亦是茫然。
      不知过了多久,他看到雾中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似是一名女子。
      他赶紧拨开迷雾冲过去。
      他一靠近,那个人似乎就发现了动静,头也不回地向前跑。
      他紧跟在后面追赶,不知过了多久,体力逐渐不支,前面的人和他拉开了距离,离他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迷雾中。
      他认出了她是谁。
      他有许多话要对她说。

      02
      现在想起来,他的记忆中关于她的回忆近乎寥寥无几。
      往日只觉得她无处不在,园中是她,桥上是她,亭中也是她。
      二人分明本应是至亲的关系。

      两个人第一次相见是在何处?
      似乎是在皇宫的宴会上,华灯初上,殿内觥筹交错、笑语盈盈,他对这场宴会意兴阑珊,只听得同座的同僚悄悄给他指了指对面的宴席,是大理寺的慕容大人,身边坐着两名女子,同僚悄悄告诉他右侧的那名年轻女子便是他未过门的妻子。
      他因此才多看了一眼,那女子低眉敛目,心中只道平淡无奇,不过中人之姿,转头又喝起闷酒。
      酒宴在一杯复一杯的佳酿中落幕。

      第二次见面只是匆匆一瞥。
      上元佳节,他偶尔出来走动,路上年轻男子与女子成群结队出行,不时嬉闹,相约穿过集市,纷纷猜测悬于头顶的灯谜,猜出来了,便喜不自胜,难以猜出,则眉头紧锁。
      集市有面具、糖葫芦沿街叫卖,灯笼绵延不绝,他独自穿行至集市的尽头,是绕过阳城的一条河流。
      河中遍布星星点点,原来是少男少女们放逐的河灯。
      他瞥见一名紫衣少女在岸边将手中的河灯一推,莲花状的河灯便汇入灯海中,随波漂流。
      少女转身,他瞧着这名女子的身形和外貌有些眼熟,但终究没有想起那人究竟是谁。

      第三次见面,他二人均是身着大红喜服。
      喜宴上,全朝文武百官来了大半,他喝得烂醉如泥,一身酒气跌进婚房。
      合卺酒分毫未动,龙凤烛徐徐燃烧,身旁的新娘子像是没脾气,静坐在屋内等了他许久。
      他冲入房内站定,醉意退了不少,但头脑仍有些发胀。
      突然他放声大笑,越笑越疯狂,笑得弯下腰来,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
      一旁的新娘子似是有些惊讶,但又很快恢复平静,一动不动候着他。
      他终于笑罢,新娘子自己将红盖头揭下,四目相对。
      原来是那名紫衣女子。
      但这不妨碍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以为嫁进周府就可以坐享荣华富贵了?将军夫人可没那么好当。”
      新娘子听到他这番话,没有表露委屈、愤怒、欲言又止的神色,相反地,她看上去有些释然。
      “将军可是对这桩婚事有所不满,是已有心仪的女子?”
      她轻飘飘地避开状似下马威的重话,把重心拨向他。
      “我厌恶人生不受我的掌控!”
      他几乎是吼叫着说出这句话,末了,又补充了一句。
      “从今天起,你会是将军府的夫人,但是,除此以外的,你想都别想。还有,若非紧急之事,不必找我。”
      合卺酒还没有喝,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如将军所愿。”

      03
      他近乎贪婪地咀嚼与她之间的回忆,却发现,二人在婚前几乎可以称得上无甚交集,唯一一次交谈还是在大婚当天,被他本人以这样粗暴的方式引导的。
      食之只觉味苦。
      至于婚后?
      将军府就那么点儿大,除非两人都闭门不出,否则总能碰见。
      似是记下了他的吩咐,她碰着他总是知趣地远远避开,要么便是行礼后便片刻不停地离开。
      那时候,他可从来没耐心好好看看她。

      04
      又是那个梦。
      这次,她没有转身就走。
      她看着他,似乎想开口,但最终只是无奈地笑笑。
      他慢慢向她靠近,似乎是怕惊到她。
      她终于开口:
      “将军,大婚之日时,合卺酒未喝下,若是按照六礼的规矩,实则你我……还算不得结亲。”
      “那便把合卺酒补上。”
      梦醒,他便唤人去弄来了合卺酒,两杯美酒,一人独自饮下。
      再回梦中欲见她,却寻不到她的身影。

      05
      婚后,果真慕容宁从未主动寻过他,得知他宿在书房里面时,却总是记得打发下人给他添枕头被子。
      可那时的他是怎么回应的?
      让她别再多管闲事。
      后来便再也没有送来这些御寒的物事。

      06
      他在梦境中找了许久,似乎不找到她不罢休,慕容宁在无奈之下现身。
      “将军这是何苦呢?夫妻二人中的一人若是先行一步,这连结姻缘的红线便也跟着断了,既然你我生来无缘,死后更是无份,何苦不放过我呢?”
      “你不肯原谅我。”
      “你不肯原谅我。”

      07
      府中的女主人不得宠爱,府里的下人们都在偷偷议论。
      慕容宁听罢,也不作辩解,似全然未听得风言浪语,宽容对待府中仆从。
      渐渐,嘲讽变为了同情。
      女主人善良敦厚又貌美,不知为何主子一次也不愿去看她。

      柳全安不去看她,不代表他没见到过慕容宁在府中于初春赏花、于夏日听荷、于秋日见西风扫落叶、于冬日泛舟湖中赏雪。
      慕容宁也常在亭内奏曲,时常和侍女嬉戏打闹。面对下人时的慕容宁,总是喜笑颜开,眼眸像盛满盈盈秋水,煞是动人。
      不过这与他无关。
      他心中知道,自己厌恶慕容宁。
      虽然他说不清楚,这份厌恶到底来自于何处。

      08
      慕容宁的骨灰和牌位都列在柳家的祠堂中。
      常年有青灯供奉。
      便是慕容家二哥上门来要回妹妹的骨灰,他也没给。
      慕容宁进了他的家门,就是他的人。
      没有给娘家带回去的理由。
      他也决不会再让她离开他。

      09
      柳府的传言让李尚书家的小姐知道了,无意间透露给了自己的弟弟。
      这玩世不恭的李家小爷牢记在心,趁着一次跟随父亲拜访柳府的机会,逮着侍女便询问慕容宁的住处,寻思照着她这不受宠的地位,即使一亲芳泽,柳大人看在他父亲的面上大抵也不会真的与他计较。
      这举动被柳全安发现,还不等他摸到慕容宁那儿,便被连带着李大人一起,打出了柳府。
      不久后,李尚书被革了职。

      10
      他在梦中,想问她究竟在那头过得好不好。
      旋即自嘲,她在这头过得不好的原因就是自己,或许最没资格问她过得好不好的人就是他了吧。
      多希望,可以换取时光重来。

      11
      他想起来,其实他们之间的关系,本有回暖的机会。
      那天,他破天荒去了她的居所,她见他闯进来,满脸不可思议,她正对镜佩戴红豆制成的耳环,却因为惊讶一下子把耳环掉在了木桌上。
      她回过神来,拾起耳环重新戴上,满脸戒备地看着他。
      他被盯得心虚,匆匆命人将从江南采购的绸缎放下,便逃也似地离开。

      12
      “阿宁,不要躲起来好不好。”
      “让我再看你几眼。”
      “过来陪我说说话吧。”
      “阿宁……你究竟,在哪儿?”

      13
      柳全安的本意是让她自己做些衣服装扮装扮,但没想到十数天后由侍女送来了她亲手做的衣物。
      他皱了皱眉,她是误会自己拿来布匹只是为了让她给自己添置衣服?
      让下人传话回去,告知她布匹本就是赏赐。
      回头看看手中的新衣,柳全安打定主意,以后若是宫中还有别的宴会,便穿着此身衣裳去赴宴。

      14
      他听到一个消息。
      前太傅之女似乎流落到荒郊野外,与流民为伍。
      从前他是太子的伴读,前太傅大人也是他的老师,恩重如山,如此,决计不可放着他的千金不管。说来,他与江晚渔也有过数面之缘。
      他吩咐多人查探她的下落,某天终于得了消息,他片刻不停地赶去那里。
      人群中一眼便能识出江晚渔,尽管衣衫褴褛,脸上也布满了淤泥,却难掩其清丽姿容。
      柳全安将她安置在了一处郊外的住宅,命人小心侍奉着,自己则常常在此处和府邸间两头奔波。

      15
      柳府的主子最近总是夜不归宿。
      下人们都察觉到了不对,尽管从前的夫人也不受宠,但主子也从不像现在这样,时常流连在外呀?
      原本以为主子给夫人送去了真丝布匹,两人关系有所缓和,但看现在的架势,莫非主人是去了青楼寻欢作乐,或者是,有了外室?而之前种种行为,不过是为了让夫人同意他将外事的女子接进府中来?
      流言四起,也传到了慕容宁耳中。
      她往往外面的天色,阴沉沉的一片天,怕是转眼就是倾盆大雨。
      柳全安已经三日未归了,老夫人催着要她去寻人。

      16
      这次去探望江晚渔,不想她似受了感染,几日高烧不退,去请了大夫来开药也不见好转。
      柳全安有些放心不下,他不希望江太傅的儿女在他手中出事。
      江晚渔刚服了药睡下,柳全安正打算回房,却听到了身后响起脚步声,和雨水滴落的声音。
      他转头一看,慕容宁正站在门口,她手中的伞被收了起来,水珠正沿着一根根伞骨滴落在地,头发似乎沾到些许雨水,一双黑眸静静地看着他。
      似乎在等着他的解释。
      可从她的表情中看不出半分的愤怒,或者是失望。
      像是被人捉了个正着,可他觉得,明明自己什么也都没做错。
      她静静扫过床上女子的面容,视线又回到柳全安的脸上。
      慕容宁今日也身着平素最是喜爱的紫衣,戴了那副镶着红豆的点翠镏金耳坠。
      柳全安心中有些忐忑,但她似乎没有要为难江晚渔的意思,甚至不打算走进屋里来。
      她又打开了那把油纸伞,袖手离去。
      “想带回来就带回来吧。”
      他听到雨中,她如是说。
      她似乎是永远也不会与自己争吵的样子,似乎什么都不在意。

      17
      突厥再次来犯,如同三年前一般。
      柳将军再次带兵出征,打得突厥人节节败退,不久便退回山海关外。
      士兵们高歌庆祝,只有在军中待了三年以上的老兵始终心中惶惶,似是全然没有享受到打胜仗的喜悦。
      “这些新兵蛋子懂个鸟,三年前没和突厥人打过仗,不晓得这些野蛮人的厉害。”
      “当年突厥一路打到函谷关,烧杀劫掠多少黎民百姓,踩着我们汉人的尸骨,抢夺我们汉人的财宝……”
      “要不是这次柳将军奋不顾身地上阵杀敌,突厥哪能这么简单就败退!”

      18
      三年前突厥来犯,打入中原时柳将军尚在数百里之外。
      江晚渔在退烧后也被柳全安命人移居府中。
      下人们开始纷纷向这位新来的姑娘示好,慕容宁身边的侍女在她面前痛斥这些顶红踩白的无耻小人。
      她笑笑,在木匣中寻了一对玉石翡翠坠子出来递给采莲。
      这丫头是柳府配给她的,大约是受了她的恩惠,凡是遇到府中议论自己的下人,都要顶嘴几句,被她撞见过好多回,平日里吃穿用度凡是有缺斤短两的,都要跟内务府的人计较到底。
      她安慰了采莲几句,让她把坠子收下。
      采莲迟迟不肯接过坠子,脸上还有些愠怒之色,慕容宁知道她是为自己抱不平,心中还气恼着。
      “好了,采莲,下人们想各寻出路,是怎么着也拦不住的,你记得我的好,我已经很高兴了。”
      “夫人,奴婢知道您本性良善,但,怎么着也不该轻易答应让那罪臣之女入府啊!不说收留她会不会牵连到您,就是瞧着将军对她的重视……决计是个祸害!”
      “采莲,此事我心中有数,不必再说了。”
      采莲实在气不过,不明白她为什么不为自己争一争,便没有告退就离开了。

      19
      突厥还有几日便会攻入阳城,传闻这些蛮人势如破竹,攻破一座座城池,且烧杀劫掠无恶不作。
      阳城中人心惶惶,各自拖家带口地逃难,城门被围堵地水泄不通。
      将军不在,府中便是夫人主持大局,府中众人都知大难临头,该走的走,该逃的逃,所剩之人已无多。
      夫人命府中留下的小厮驾马车将江晚渔送出去,一路南行,前往临安寻太傅的另一位学生,现任临安府尹左湛大人。
      其余的下人都被遣散回家,慕容宁将木匣都留给了采莲,她却全然不肯离开。
      她命人将采莲打晕,采莲醒来时已身在临安左大人的府中,依然是侍女的身份。

      20
      柳全安将突厥击退后,时隔数月,终于回到府中。
      府内一片破败,多处有火烧过的迹象,处处是断壁残垣。
      他急忙奔向某处居所,心中日思夜想之人却始终没有出现。
      府中没有任何活人,只找到一具焦黑的尸体,样貌模糊难辨,旁边躺着一副被火灼烧过的镏金耳坠。
      他寻人来鉴定过,这是一具女尸,身高、体型皆吻合。
      柳府从前的下人听闻他回府,又陆陆续续折返几人,将他不在时的情形一一告知于他。
      “夫人在突厥人入侵时,样样事务都安排妥当,奴走的时候夫人尚在府中,兴许是……夫人未来得及将余事料理外,突厥便已先一步攻入城内,放了带火的箭,将府中烧得一干二净,夫人也……也……”
      他觉得天旋地转。

      21
      重建柳府的这段时间内,柳全安住在郊外的别宅中,兴许是位置偏僻的关系,突厥人并未来到此处。
      他也命人将左大人府中的江晚渔和原来府中的下人接了回来。
      从那时起,几乎隔几个晚上便会做那个梦。
      他知道梦中人是谁,但就是,怎么追也追不上她。
      是他对她不起,是他无颜见她。

      22
      柳将军打了胜仗,却一人走出欢庆的营帐,来到附近一处无人的地方坐下,拿起酒囊就朝喉咙里灌下去。
      烈酒入喉,辛辣无比,他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跟随他多年的莫谦不知何时也摸到了这里,同他一样席地而坐,痛快饮酒。
      “将军是……想起兄长了?”
      莫谦试探性地问道。
      柳全安沉默不语,随即又摇了摇头。
      柳家满门豪杰,不仅柳全安出色过人,打得突厥铩羽而归,当初的柳家大哥柳彦平当初更是不逞多让,他是王朝中最锋利的一把剑,正是由于他常年镇守边关,突厥才多年不敢南下直取中原。
      可惜,柳家大哥还是死在了沙场上。
      柳全安那时过得并不容易,兄长突如其来的死亡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当头一棒,更何况是临危受命接替兄长职务的他。
      好在他熬过来了。
      这些天一直与突厥作战,虽说取得了胜利,营中满是欢庆声,莫谦却发现主帅消失在了宴席上。他便出来寻找,发现柳将军一人独自喝闷酒,便猜测是否与逝去多年的兄长有关。
      没想到将军否认了他的猜想。
      那么,将军思念的人,到底是谁呢?
      莫谦没有再问下去。
      听闻将军府上的夫人死于大火,之后,将军一直没有再娶。
      他陪着将军喝酒,一直喝到将军开始说胡话,还坚称自己没喝醉。
      他扛起将军,把他往营帐的方向拖去。
      一路上,他一直听到将军喊着一个名字,似乎是,阿宁。
      阿宁,我好想你。

      23
      阿宁终于入了他的梦。
      记忆中的慕容宁即使并不快乐,嘴角也一直噙着微笑,但梦中的慕容宁,永远是忧郁的、难过的、伤心的,总是泪眼朦胧。
      或许这才是她真正的样子。
      他冲上去拥抱她,吻她,告诉她自己多么在乎她。
      但是,从来都没有得到过她的任何回应。
      她眸中的绝望浓烈得化不开。
      渐渐地,他便也心灰意冷,每次在梦中见到她,总是识趣地保持距离。
      这样远远看着,也好。

      24
      江晚渔被接回了修缮后的柳府,虽然她不明白为什么府中多了一条不能穿紫衣的规矩。
      匠人打算原本按照柳府的原貌进行复原,但不知为何,柳大人看到了一处重建的湖中小亭便大发雷霆,命人尽数拆毁,不准再按原来的样貌修建。
      府中人纷纷猜测按原样修怕是会提醒柳大人府邸遭突厥人毁坏的经历,便识趣地不再提此事。
      采莲去了别院做事,每年府中夫人忌辰到了,总是自愿去帮忙安排礼节之事,只为名正言顺地进入祠堂,同夫人的灵位说说话。
      柳全安一直宿在自己房中,那位别院的小姐,像是被遗忘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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