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我是，你的夏季》七里马

7、第 7 章 一听就知道

　　第 7 章

　　余林林终于结束了今天一整天的工作。

　　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十八点整的时候，她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

　　她把最后一个编辑好的文档保存关闭，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有没有遗漏的条目，确认无误后合上笔记本电脑，从椅背上拿起外套和围巾。

　　办公区里大部分同事已经走了。

　　余林林朝旁边还在埋头改稿的陈小小摆了摆手说了句“明天见”，陈小小从屏幕后面探出脑袋朝她笑了一下，回了句“拜拜，路上小心”。

　　她又远远跟刘姐点了下头，然后挎着包穿过格子间，走出了公司的玻璃门。

　　电梯里就她一个人，金属壁面上映出她略显疲惫的倒影。长发有些散了，耳边的碎发掉下来几缕，被她抬手别到耳后。

　　穿过大堂的旋转门，外面的空气一下子灌了过来。

　　十月下旬的傍晚，六点多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灰紫色的余晖，像被水洗过一样淡。

　　公交站离写字楼大门不过三四十步的距离，站牌底下已经稀稀落落地站了七八个人。

　　余林林站到站牌下，抬头看了一眼路线图，9路公交的始发站就在这儿，下一班车应该不会太久。

　　两只脚交替着在地上轻轻跺了跺，驱散从脚底升上来的凉意。

　　六点十七分，正是下班的高峰时段。

　　站牌旁边那条双向四车道的马路上车流如织，红色尾灯连成一条蜿蜒的长龙，喇叭声此起彼伏。

　　余林林看着那些车厢里几乎贴到车窗上的乘客面孔，在A城那三年挤了三年地铁，每天早晚高峰被推着搡着进车厢，连扶手都不用抓，因为前后左右的人会把夹得稳稳当当。

　　她以为回来这座城市能好一些，现在看来晚高峰的公交也不遑多让。

　　不过好在她住的地方偏，加上这里是始发站，坐9路车的人倒不算多。

　　左等右等，等了十多分钟，站牌下换了好几拨人，该上车的都上了别的线路走了，她等的那趟9路却始终没来。

　　就在她跺着脚低头看地面的时候，隐约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

　　“余林林。”

　　她抬起头循声望去。一辆黑色的轿车正停在站牌旁边的马路上，打着双闪。

　　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陆一清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搁在车窗沿上，正偏着头朝她看过来。

　　“这么晚还没等到车？”他的声音隔着几步的距离传过来，带着一点车窗里暖气溢出的温度。

　　余林林走过去几步，站在离他车门半米左右的地方，伸手把被风吹到嘴边的头发拨到耳后：“是啊，可能晚点吧。”

　　“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不用。”

　　今天才第一天上班，让顶头上司开车送自己回家，传出去怎么听都不太对劲。更何况自从重逢以来，他已经够客气了——面试完请吃烤鱼，微信主动加了她，中午在食堂还隔着几桌人的目光远远朝她点过头。她不想再让别人觉得自己是个需要额外照顾的新人。

　　“没关系的，反正我也顺路。”陆一清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稳，脸上看不出一丁点撒谎的痕迹。

　　余林林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谢谢，真的不用了，车马上就来了。”

　　可陆一清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他没有催她，也没有再多劝，只是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双闪灯一下一下地跳着橘色的光。

　　“不要跟我客气。”

　　就在这个空隙里，余林林身后传来喇叭声。连续的两声“滴滴”，紧接着又是两声，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她回头一看，一辆蓝色的9路公交车正从后方缓缓驶来，车身笨重地挪动着，车头的大灯明晃晃地照过来。

　　因为陆一清的车停在站牌旁边的临时停车区，挡住了公交进站靠边的路线，公交车只得停在外面那条车道上等着，车身斜斜地卡在路面上，后面的私家车跟着堵了一小串，喇叭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公交车司机从驾驶座窗口探出半个脑袋，是个方脸膛的中年男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怎么回事啊！挡道呢！快走快走！”

　　余林林被那嗓门震得耳朵嗡嗡响。她看了看身后的公交车，又转头看了看陆一清。

　　陆一清仍然坐在驾驶座上，面容镇定得很，又说了那两个字：“上车。”仿佛她不上车就不开走势的。

　　“……”以前怎么不知道他这么无赖呢。

　　公交车司机又按了一声长喇叭，拖着长长的尾音。

　　余林林只好抬头朝公交车司机说了句“抱歉。”快步绕到副驾那侧，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门还没关紧，陆一清已经踩下油门，把那团嘈杂的喇叭声和公交车司机模糊的骂骂咧咧一起甩在了身后。

　　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

　　“你这样有点过分了。”

　　陆一清单手打着方向盘，车子汇入主路的车流中，匀速向前驶去。他微微侧了一下头看了她一眼。

　　“你不该挡人家公交车的车道。”

　　“是的，很不道德。”陆一清坦坦荡荡地承认了。

　　“……”余林林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个人明知道不道德还非要这样做，可说到底也是为了她，再追究下去反而显得自己不识好歹。

　　她便没再说话，低头去整理脖子上那条橘黄色的围巾，把打结的部分重新拆开叠好，叠成一个整齐的三角围在领口。

　　陆一清扫了眼她叠围巾的动作，连叠围巾也蛮可爱的。

　　“今天第一天工作怎么样？”

　　“还好。感觉还能适应。同事们也挺好的，刘姐教我用了后台系统，虽然一开始有点手忙脚乱，但上手了之后感觉不算难。”

　　“那就好。”陆一清点了点头。他看着前方寒夜中被一栋栋抛在身后的建筑，路灯连着路灯，“你是住在清河花苑？”

　　“你怎么知道？”

　　“简历上写的。”

　　余林林没有追问。她把目光转向车窗外，看着街道两旁的店铺和住宅楼一幢一幢地往后退去。

　　一家便利店门口蹲着一只花猫，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舔着自己的前爪；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从车旁飞速超过去，后座的保温箱上印着红色的LOGO；一对老夫妻挽着手慢慢地走过斑马线，老太太另一只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那，今天有没有什么不太习惯的？”陆一清又问了一句。

　　“嗯……中午吃饭的时候人太多了，排队排得有点久。”余林林想了想，“不过菜挺好吃的，也不贵。”

　　车停了，前面堵车。

　　余林林透过挡风玻璃望出去，红色尾灯连成一条望不到头的河流。自从回来这座城市，真是天天堵车啊。她有些郁闷地靠回椅背。

　　可陆一清从没比这一刻更喜欢堵车这件事了。从公司到她住的地方，正常车程不过十几分钟，实在太短。

　　“回来之后，还跟以前的同学联系了吗？”

　　“离得太远，没怎么联系了。不过如果以后有时间，我还是想跟她们聚聚的，毕竟以前关系那么好。”

　　“大学毕业之后，聚在一起的时间就很少了。”陆一清应了一声，目光顺着前方慢慢挪动的车流往前看，前面的车尾灯亮了一瞬又灭了，他松开刹车让车子往前滑了几米，又轻轻踩住。

　　“是啊，而且现在冬天了我也懒，总想窝在家里不出去。”

　　陆一清笑了：“北极熊吗？冬天到了就缩进洞里冬眠的那种。”

　　“我怕冷。”

　　陆一清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些，正想接一句什么，一阵清脆的旋律忽然从余林林的口袋里响了起来。

　　“やさしい日だまりに、チャイムがディレイする、ほほをなでる風……”手机铃声是一首节奏轻快的日文歌，女声温柔而清澈。

　　余林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放到耳边。

　　“妈。”她说。

　　陆一清把音乐声调低了一些，假装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况。

　　车里的空间就那么小，即使她刻意压低了声音，那些断断续续的词句还是一字不漏地落进了他耳里。

　　“嗯，刚下班呢。还没吃饭。知道了，我会买衣服的，前几天已经去买了几件了。明天应该会回家吧。嗯，知道了。你们也多穿点衣服。咳嗽还好吗？……保重身体。工作……还好啊。有熟人，嗯，挺照顾的，老同学。”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突然卡了一下，顿了两秒才接下去，“……男的。我知道了，好了，等我明天再跟你说吧，挂了。”

　　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余林林脸上的表情有一点微妙的变化，像是被追问了什么不太想回答的问题。

　　“你妈催婚？”陆一清开口，身为被催婚的同道中人，一听就知道。

　　“……嗯。”余林林点了点头，她下意识看向窗口，被父母催婚，恰好陆一清也是单身，两个人单独相处，莫名有些不自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