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蜚》观天蝉

22、第二十二章 在这里我遇

　　扈杭一辈子经历过很多很多害怕的时候，高考发成绩，扈依依被小混混缠上，博士毕业之后第一次走向课堂，可他都后知后觉，这些根本就不是害怕，只是紧张而已。害怕源自于人的内心，它还有一个别的意思，就是对于将要发生的事情或束手无策或无能为力。
　　他远远地听着颜非夹着哭腔的声音，第一次感觉到发自内心的恐惧，一肚子劝他走的话刚到嘴边全都被他强行咽了个干净。
　　是什么让一个不管做什么都游刃有余的人无助的要掉眼泪呢？
　　扈杭静静的躺在地上，手上的伤口又裂开了，不过他浑然不觉。
　　又过了一会儿，颜非从地上起来，他躺在了扈杭身边，双手交叠放在头下面，两条长腿也翘了起来，似乎很惬意，显然是已经调整好了情绪，又回归了自己平时的样子。他闭上双眼，自顾自地开口道：“我出生在一个不是特别普通的人家，我爸经营一家跨国公司，连带着房地产和餐饮娱乐，他每天回家的时候总是疲惫不堪，年近半百就花白了头发。
　　“我妈妈是个中丹混血儿，年级轻轻就嫁给了我爸，结婚一年生下我之后还像个小丫头一样，家里头她坐不住，三天两头就要出去野几天，所以带着我满世界的疯玩。
　　“他们什么都好，我很爱他们，他们也都很爱我，只是我们没有什么共同语言。
　　“我从小就和我爸走过很多官场，名利场，学了很多排场上的东西，可是多半都记不清了，我能记得的就是，笑僵了的面容，既附庸风雅又无聊的钢琴曲和不舒服的订制西服。”颜非突然停了下来，“所以那时候我就下定决心，我以后一定不要过这种生活。
　　“可是怎么办呢？家里只有我一个孩子。”
　　颜非最后这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已经捏碎杂糅在一声叹息之中，扈杭觉得自己都有些不认识他了。他突然想起来，旁边躺着的，可是宏志集团的继承人，是将来要活跃在各大媒体和商业风口浪尖上的人，是企业家颜宏志的儿子。
　　但那又怎样呢？
　　扈杭突然悲从中来，他从未有这样无力过，每个人就一辈子，长长短短八十年，生下来就不是各自为盈，责任与使命比山更重，人人活一遍都似深陷熔炉，到死才得来一句“终于解脱了”，哪里有自我选择的权利，又哪里有重走一遭的确幸呢。
　　扈杭安慰的话还没有出口，颜非就接着说了下去，“所以从生下来开始，我既被娇生惯养，同时又被寄予厚望。我被安排在私立学校，我爸公司股东家年龄差不多的孩子组成了一个班级，配备了好多私人教师，这就相当于我周围的环境和接触的人都是被安排好的。那时候我就知道，我的命运我逃不过，早早晚晚都会降临在我身上，别人也抢不走，我也推不开。”
　　“不过，哈哈，”颜非又笑了，他又光速返回了扈杭熟悉的那副精分的样子，“我就是知道我以后要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与一群披着羊皮的狼假惺惺得交流，可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即便过了安检门就要天各一方，在验票区我还可以忘情地深吻我的爱人二十秒，我从来不害怕以后会踩上多少狗屎，只害怕我屈指可数的好日子我还因为不安而抓不住它。”
　　“所以我努力考了一个一般的高中，又因为……哈哈，我的德行你是知道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三五天和朋友逃课出去通个宵，把学校里能拿的处分都集齐了。等到高三才真正好好学了一年习，因为再不学就不赶趟了，要是我高考考的什么也不是就要被我爹抓回去服刑了。不过那个时候我才发现，他一路给我清除了多少坎坷，原来没有我爸，前路走的那么困难。”
　　颜非把头转向扈杭，就着躺着的姿势歪着头，“老师，你知道吗？可是我一点也不后悔，在这里我遇到了很多形形色色的人，尝试了很多以前没有尝试过的东西，还遇见了你。”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你真的……很特别，我有些看不懂你。”

　　“我……怎么？扈杭问。
　　“你自己一个人带着依依，赚的钱还了车贷剩下的虽然不多，打理你们二人的生活也算够用了，可是为什么你们用的东西差的那么远呢，依依的文具衣服哪有一样不好的，你怎么委屈自己呢？”
　　扈杭的脸色终于变了，他被颜非瞧出些自惭形秽，这就像把自已鲜红的内心剖出来给别人看一样，血管组织分毫毕现，让他那些自卑和不如人大白于天下。
　　这个问题就好像扯开他身上最后一层遮羞布的手一样，让他光鲜外表下脆弱和不堪裸露出来，让他在大学几年赔上健康才打拼出的体面转瞬之间碎得残渣不余。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因为我不想让她像我一样，在最追求虚荣的年纪里一无所有……”
　　颜非却没有说话。
　　时间仿佛就在这一刻停止流逝，周遭的景物全都没有变，两个人就这样并肩躺在地上，中间不过分米的距离上却仿佛裂开了鸿沟，一半高耸通向九天秘境，另一半瓦解堕入无边地狱，恰如云泥之别。
　　扈杭心想：“你这是和谁诉苦呢？把弱势的一面给你的学生看，谁会同情你，你连尊严都不要了吗？”
　　刚刚因为转移注意而短暂淡去的病痛此刻夹着无地自容的自卑卷土重来，扈杭骨头都跟着冷了，一双眼睛布满了血丝，却用尽全力睁着，尽管视线已经开始模糊，耳鸣的声音也快把周遭淹没了。他后知乎觉的想他为什么要回答那个问题呢，明明是期待颜非说些什么的。
　　正当扈杭觉得对方都不会再说话的时候，颜非低沉的嗓音却从耳侧传过来：“有我在你身边，我不会让你过那样的日子的，你要是早一点遇见我……就好了。”
　　扈杭的眼睛蓦的睁大，看向了身边的少年人，颜非玩世不恭的目光退却了，洗练出的，是不悔的承诺。
　　他不是在玩笑。
　　颜非突然坐起身来，往扈杭边上挪了挪，他淡淡的笑了，伸手去摸扈杭的脸，“老师，别哭。”
　　扈杭才知道自己早已泪流满面，他觉得自己就像个摔倒的孩子一样，周围没有一个人看着，明明都没事人一样爬起来洗净伤口了，却还是要在回家时父母的关心下，委委屈屈地哭鼻子。
　　颜非伸手把他揽过来，让他的头倚在自己胸口上，伸出双臂搂住他，“我知道你冷了，我也冷，抱住我。”
　　扈杭犹豫了一下，继而伸手抱住颜非的腰，同时动了动脖子，调整了一个相对舒服一点的姿势，贪婪的从他身上汲取温暖。
　　颜非歪头轻轻的用下巴蹭了一下扈杭的发顶，尽管周围没有人，却还是用仅有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在他耳边说：“我说到做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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