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蜚》观天蝉

20、第二十章 要不……要

　　两个人一路向山下走，一直走到天擦黑的时候，扈杭终于支持不住了，即使颜非快要把自己能给扈杭的所有衣服都裹他身上了，可是他依旧烧得厉害，雨刚停没多久，衣服上的水都快让他蒸干了。
　　颜非终于有些焦虑起来，感觉每一次触碰对方都好像一把钝刀在自己的心上不轻不重的刮了一下似的，划不透，也没有明显的痛感，可是偏偏心酸得很。
　　他们两个现在都行动不便，救援什么时候赶来，能否赶来，甚至能否赶上皆是未知。饥饿、伤病、寒冷乃至于接下来要面对的黑夜，都不容小觑，他完全不知道前路还有多久，更不知道以扈杭现在的状态还能支撑多久。
　　人类自从学会使用工具开始，就彻底做不到真正的“逍遥”——所有凭借的东西都变成一种依赖，一种自身无所不能的错觉，每当凭借消失了时候，他才能意识到天大地大，人类又多么脆弱渺小。
　　他把扈杭轻轻放在地上，又给他把衣服领子紧了紧，说道：“老师先在这儿别动，我去找找附近有没有吃的，”然后他掏出兜里没有一点信号的手机塞到扈杭手里，“要是有什么情况就用晃手电筒，我马上就赶回来。”
　　扈杭没反应，颜非用手用力拍拍他的脸，“听到没有？老师，回句话。”
　　扈杭把半睁的眼睛睁大了一些，对着颜非近在咫尺的脸对焦半天，才点点头。

　　颜非站起身来，他故作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样子，其实完全没有一点头绪。他看了看自己刚刚摸扈杭脸的那只手，上面滚烫又细腻的触感还保留着，鬼使神差的搓了搓。搓完之后，颜少爷终于壮士断腕似的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山里算不得幽静，虫鸣还有水滴落的声音此起彼伏，周围的树枝和不知名植物全都恣意生长，阻碍了行人的去路，让人一眼望不到头。这种环境才真正叫远离了城市的喧嚣，回归大自然。
　　年轻人也都喜欢追求一些刺激的东西，玩什么野外求生，可那些东西都是假的，都是一个表面的刺激，可是一旦真的涉及到存亡，就会发现一切求生知识，都建立在一个特定的条件下。
　　颜非小时候和颜妈出去打猎，哪一次不是带上所有要用的东西，动辄搬家一样，几辆越野车都装不下，事先还要有人到猎场踩好点，避免一切不能预知的事情发生。可是现在呢，他什么都没有，大雨隔绝了生火的可能，此地就是一座荒山，就算山上有野果地上有菌菇他也不敢乱摘。
　　这里连个可以引导他告诉他的人都没有，让他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无措的感觉，他该往哪里走呢，接下来该怎么办呢？自己又是何苦呢？
　　别说之前他有没有为自己学校的男女朋友们付出过这么多，扈杭只是一个消遣，仅此而已。
　　扈杭身体虚弱成那个样子，诚然是走不了了，而他虽然身体疼痛，可是毕竟年轻，饿着肚子再走几天几宿也是没问题的，要不……要不自己先下山吧，也不是抛弃他，只是……先下去找救援来救他，耽误不了多一会儿的……
　　颜非想到这里，自己先哆嗦了一下，被这个萌生的想法吓了一跳，他甩甩头，险些直接对着自己的脸一巴掌。
　　想什么呢你？傻逼。颜非寻思道。
　　“老子想要的东西还没到手呢，先临阵脱逃，我像个什么东西！”
　　骂完之后，他又把思绪整理了一下，打算走得远一些，怎么也不能空手而归。

　　再说扈杭，他现在整个人就像在蒸笼里一样，周身都是水汽，自己却冒了烟。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好地方，以至于头脑已经不清醒了。
　　对了，颜非刚才说什么来着？
　　扈杭眯着眼睛，全身脱力一般的倒在石头上，思绪不知不觉就飞了。
　　落日洒下的最后一缕阳光具有极致的穿透力，透过层层叠叠树影的阻隔，打在扈杭眼皮上，那种光线温暖又惹人眷恋。一时间，过去与现在，落日与黎明，无数悲悲喜喜，在那一刻重叠。
　　扈杭想起自己离开家乡的那天清晨，他家在北方，离开的时候还是凌晨，天都没有亮，具体有谁送了他，嘱咐了他什么话，他记不得了，唯一的印象就是，那天他爸没有来，妈妈送他进安检就转身走了，他自己一个人，又瘦又小，拉着一个半人高的行李箱，背着要把他的腰压弯的背包，眼泪汪汪的站在安检后面一直看到检票，他妈妈都没有回一次头。
　　火车像一个钢铁巨龙，它行走在万家灯火的人间里，带着满箱的思念，驶入黎明里，驶入了晨曦之中。
　　扈杭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次到火车站去了，不过每一次到那里都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他看淡了这里假惺惺又矫情的离别离别戏码，唯有那一次。那一天晚上，他做完兼职赶到车站前，不错眼珠地盯着出站口，一直到他妹妹出现在推搡又杂乱的出站口，进入到他的视线里。
　　那一瞬间，霞光万丈。

　　扈杭想到这里，就把眼睛睁开了，他一眨不眨得向光线的尽头看过去，突然想起了以前看过的一段话，具体内容他记不得了，只知道大体意思是，活着的人是无法看清太阳的，只有临死的人才会看见太阳的形状（注）。
　　太阳到底是什么形状的呢？
　　他还在试图用自己空白的脑袋去想这个问题的时候，突然一阵冰凉的触感从他脚踝处传来，一丝丝地爬上他的大腿，扈杭瞬间被冰的一身冷汗，于是张口就说：“别闹。”嗓子像用砂纸磨过似的，一点声音也没出去，可是他的心却在愧疚中安顿下来。
　　那种感觉还在继续向上攀，扈杭破罐子破摔，心想：由他去吧，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愿意抱就抱吧，反正我是没有力气陪他玩了。想完，他又一次闭上了眼睛。
　　无根的风突然自山谷深处吹上来，颜非放在他身边的手机不知道受到了什么影响，突然响了一声。
　　这虫鸣一般的三角铁声音，小到一滴水滴落都会把它的声波激荡开来，可是偏偏扈杭就听见了，一段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记忆突然涌进他狭窄的头颅，他记得颜非好像一路扶着他，嘴里滔滔不绝地讲，把他安顿在这里，最后……最后停留在他抚在自己脸上微凉的手指上。
　　颜非……他不是走了吗？那攀在他腿上的是谁，或者说……是什么？
　　扈杭的后背后知后觉得浮起一层白毛汗，他勉励抬起头瞪大双眼，只见自己左腿上趴着一只有婴儿手臂粗细的青绿色蟒蛇，正对着他吐着自己的蛇信子！

作者有话说

　　注：几天以后的中午，弟弟被埋葬后，我坐在阳光灿烂的池塘旁，也试图直视太阳，然而耀眼的光芒使我立刻垂下了眼睛。于是我找到了生与死之间的不同，活着的人是无法看清太阳的，只有临死之人的眼睛才能穿越光芒看清太阳。——余华《在细雨中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