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人人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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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
罗瑜竹不会轻功，于是被这男子捉住在禹城的屋檐上起起落落时格外头晕，她心想，这般晕眩，倒省了点穴的功夫。但她压下恶心的感觉朝后方看去，那里还有一处白衣跟随起落追赶，衣袂翩飞。书上常言江湖道义，道是做人的道，义是朋友的义，遇难不弃是为义。顾姑娘为救我而来，讲的是义气，所以自己纵然弱小，也绝不可拖累了她。想到此处，罗瑜竹强打起精神，右臂曲肘，狠狠砸向男子的后背。
男子本就是将她扛在右肩，以为她不会如何反抗，却没料到后背竟被击中，恼怒地箍住她的双腿将她朝前甩去，罗瑜竹没个防备，脑袋一下撞在檐顶的瓦片上晕了过去。但因着这番动作，顾黔西也追得更紧了些。眼见着就要出城了却生此变故，男子心中越发不快，恨不得立即将肩上的罗瑜竹掐死。他本意是出了城便有人接应，却没料到顾阁主竟为了这个女子拼命追赶，害得他现在逃窜得如此狼狈。他咬咬牙，左手划向腰间取出一件物什，朝天上扔去，洁净湛蓝的空中倏然炸出红色的烟花。
顾黔西瞧见了烟花，心中晓得这是传信所用，脚步微错，转而踏着另一处房檐奔走起落，又挥手掷出薄刀暗器。男子闪避不及，左腿被暗器打中，登时从房檐上坠下来。他强忍住钝痛躲进一户人家，那户人家立在前厅的丫鬟瞧见男子衣衫血迹斑驳，右肩扛了一个红衣女子，立即吓得大叫：“杀人了！老爷！”只是还没等她奔去后院便被一把抹了脖子，双目圆睁，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男子的折扇也怪，丫鬟的血本来飞溅其上，却渐渐淡去消失在扇面上，就像被扇中的什么吸食进去了似的。其余的几个家丁瞧见了方才瞬间发生的一幕全都不敢动弹，男子扫视一眼，揪住一名低着头打哆嗦的家丁说道：“带我去宅邸后门，若敢呼救泄密……”家丁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管哆嗦着点头。低着头在前头带路，男子将腿上的暗器拔出，又草草缠了布带，警惕地跟着前面这家丁。
家丁似乎十分熟悉宅邸路线，一路穿堂过廊竟瞧不见一个人，只有些许说话声响在墙边。这间宅子只有中等大小，又有家丁引路，很快便抵达后门。家丁领他到了这处，就一声不吭地退在一旁，男子左右环顾，拽过家丁打算先将他推出去，只是还没等把他完全推出门外，男子右腿便中了一箭。
他心中骇然，立即将折扇扫向那名家丁的面门，可眼前这人哪里还有半分先前那副怯懦畏缩的样子，他脸上挂起凉薄的笑意，轻巧避开，一伸手便折断了男子的右臂，将他肩上的罗瑜竹抱下来。男子僵硬地愣在原地，待那“家丁”让开一些后，他的眼中更是满满忧惧，那模样简直就像见了地狱来的恶鬼。
“这宅邸竟……连着……暗巷……”他说的话破碎不堪，脖颈处因中毒渐渐蔓延出红色的血纹，昏迷着向前倒去。
从暗巷的灰暗中缓缓走出五人，打头的一名男子笑道：“我只当这阴扇门有天大的本事，竟叫我们五个一同出来，金姐实在大材小用得很。”那家丁立在一边，将罗瑜竹放在地上，双手拍了拍衣衫，平静说道：“师姐自然有自己的安排。”他又顿了顿，“已经来了。”那五人似乎感觉到什么，立即隐入暗巷的灰暗。
只听尖啸似的风声划过，有四个戴了与那男子一致面具的男子出现在这处暗巷中，其中一个身着蓝色衣衫的男子一眼就看见倒在地上的那人，顿时愤怒地将目光投向家丁：“混账，还我哥哥命来！”说着便举剑向前。那家丁立即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说道：“少侠饶命啊！在……在下不过是这宅邸的一个家丁罢了，方才这位少侠令我领他来宅邸后门，谁想这门才刚打开，他便被人射中毒箭，就……就……”蓝色衣衫的男子立即箭步上前，攥住他的衣领将他的脸抬起来，怒道：“就什么！将先前之事给我一一道来，我便留你全尸！”
家丁仰头看着他，原本惶惶的眼神顷刻消融，变得漆黑幽深，唇角微微扬起，这男子正想再呵斥时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声了，他的喉管被割开，位置精准，没有溅出一滴血。后方的那三人再想救他也来不及了。
暗巷中不知何时已经踏出三人，与他们交手。
家丁轻而易举地折断这蓝衣男子的双臂，缓缓起身，说道：“我爱干净，你这人口臭得很，往后便不要出来说话了。”说完后，他伸手将这男子拨到先前中毒的男子身上，静静地立着，似乎在等待什么。
他没有等很久，因为那抹白衣已经到了。
顾黔西足尖点地，稳稳落下，一路的追赶使她的白衣上沾了许多灰尘，鬓间亦有发丝飘动，形容有些狼狈。但这丝毫不影响她的风姿，她朝家丁点点头，家丁拱手：“顾阁主，请。”说罢便让开一边。她立即踱步向前，查看罗瑜竹额上的伤势，原本流出的血已经凝固结痂，将她的碎发也缠在了血痂中，面色惨白，瞧着十分可怜。
她兜住她的肩将她抱起，对家丁说：“暗巷人，今日有恩，准一夜自由。”家丁立即拱手鞠躬，模样十分尊敬。她说罢便绕开家丁，几番轻功起落间便消失在禹城纵横的屋檐上。家丁眯起眼，看了一会儿禹城的灼人的太阳，似有若无地叹了一口气。又转头看向那已经倒在地上的三人，对着暗巷中的人冷冷吩咐：“丢出城去。”说罢便转身回了宅邸后门。
关上门的一瞬，他似乎又变回了那哆哆嗦嗦的家丁，却毫不留情地一掌打向自己的胸口，晕了过去。
今日西牧阁中人人都有些惶恐，因为阁主回来时脸色极为难看，比平日里的冷脸还要难看好几分，怀中还抱着一名不知身份的红衣女子，刚回房便将副阁主叫了过去。
“如何？”顾黔西启唇问道，她一路奔波，到阁上都未曾开口，嘴唇有些干，嗓子亦有些干哑。
“并非大伤，她筋骨强韧，又是习武之人，只是她昨日才受了伤，尚未好透彻，头又撞得厉害，有些虚弱，我开几副药便可。”黄衫女子转过脸，她的声音温婉动听，面容温柔，眼睛干净通明，叫人看了只觉得春风拂面。
顾黔西点点头，唤人取了纸笔来。黄衫女子瞧着顾黔西的模样，心中觉得十分有趣，笑盈盈地说：“楠雨这厢诊完了，阿姐可有诊金付楠雨么？”顾黔西看了她一眼，淡淡开口：“阁中开支用度属公用，你是向我讨诊金还是向公款讨诊金？”
女子轻笑：“那且看这姑娘是你的还是公家的了。”
顾黔西收好药方，觑着她：“今日胡闹，自去房中面壁，午饭也不许出来吃。”顾楠雨撇了撇嘴，笑着回房去了，阿姐话虽如此，可到了午饭时还是会差人将饭送进去。
待人走后，顾黔西打了一盆热水，坐在榻侧，将榻上人的头发轻轻拨开，用沾了热水的帕子将她额前的血痂揉开，轻轻挑出其中破碎的瓦砾，换了两盆水，又替她擦了脸，涂上药膏，取了医用的布带将额头的伤绑好。处理完这些，她静静地看着这人，目光有些恍惚。
这人似乎睡得难受，眉毛鼻子都皱起来，苍白的双唇紧紧抿起。顾黔西蹙眉，果然还是很疼罢。她伸手替她按着太阳穴，按了一会儿，见她舒展了眉头，便收手出门去。
罗瑜竹感觉自己似乎正在沉入深海，海是什么样的，她并没有见过，但书上写过，海中生物与陆上生物不同，有海螺传千音，贝壳孕珍珠。海域凶险，人若坠入深海，必受强压束缚。现在她只觉得头晕眩得厉害，四面八方的海水逼向她的额头，整个脑袋都像要裂开。但浑身又无法动弹，无法睁眼，什么也想不起来，难受得很。
她无法分神去想究竟怎么到了海里，也不去想为何身上处处不听使唤，只管专心地与头疼对抗着，甚至想是不是有什么咬住了她，扎进了她的脑袋，使血浆从伤口流出来糊住了眼睛和鼻子。抗争了许久，黑暗的海水中伸来一双手，扒开了咬住她的野兽，轻轻揉着她的脑袋，将她护在掌心，抚摸她的脸。
轻柔的动作使她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海水不再压迫，温柔的海洋包裹着她，令她安眠在温柔乡里，轻轻睡去。
中午一过，顾楠雨便从房中出来，看见顾黔西正坐在凉亭中看书，她将边上女子手中要送过去的茶水拿了过来，自个儿端到凉亭中去。她动作灵巧，将茶水倒上两杯，坐在对面的石凳上饮了一口茶，说道：“阿姐，这新茶不错，你也品品。”
顾黔西瞥了她一眼，放下手中的书，也端着茶饮了一口，又取了一块糕点吃，吃罢才说：“甚苦，你若喜欢便将我那份都拿去。”顾楠雨笑起来，说：“阿姐，你今日上午做什么去了？”
顾黔西毫不露怯：“为阁中事务走动罢了。”
“这走动着便将外面的女子带回来了？”顾楠雨打趣道，又装作语重心长的模样说道：“这世间男子若在外头救了什么女子带回家中，不出一月，定要成亲。她虽受了伤，却还是能瞧出底子不差，阿姐若是男子，定能与那女子成就一段佳话。只是可惜，阿姐不是男子，如此一来，等那姑娘醒了，阿姐要与她义结金兰么？”她说到末尾处似乎觉得阿姐又要多一个妹妹，竟有些低迷伤心之意。
顾黔西听出最后她的一丝怅惘，没有恼她，只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说：“不会。人醒了我便将她送走。”闻及此，顾楠雨又开怀地笑起来。
只是这处的温馨还没有维持多久便被急报的声音击碎，来的是西牧阁派去城外的女弟子，她一路赶来似乎十分焦急，到顾黔西身前，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份木片密报。顾黔西取出木片夹层中的纸张，看完以后说道：“物件。”女弟子即刻从贴身的衣兜中取出那锦囊呈上，顾黔西看着这锦囊，眼中闪过许多复杂的情绪，好一会儿她才伸手将锦囊抓在手上。
锦囊以蓝绒布为底，绣的是七月莲花图，布面上有几块虬结在一起的黑色是早已干去的血迹。楠雨从那锦囊取出时便盯得死死的，她伸手握住顾黔西的手腕，眼泪难以抑制地落下来，啜泣地说：“阿姐，阿爹很快就会回来是吗？” 顾黔西的手指微微颤抖，攥紧了锦囊。
是吗？
她也不清楚，可总比什么也没有好。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人人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