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涧秋雨》普通人类

3、小五啊 她家小姐真

　　三
　　黑夜是漫无边际的，延绵地缠绕在每一束光的周围，伺机侵蚀。人若置身黑暗，常常不敢回头，只向着最近的光处行进，而身后的漆黑却随风私语，时而绕到你的耳边，时而轻撩起你的头发，使你五感更通透，寒冷更甚。秋日的黑夜如秋本身一般萧瑟冷冽，空气中只有白日里雨水过后的潮湿，但此时钱小五不觉得冷，也没有特意体会潮湿气味，她只是警惕着，眼神凌冽，如同守候的猎豹。

　　这是很不常见的，所幸在这漫漫黑夜中，没人看得见。

　　远处的身影渐渐明晰，那人在慢慢靠近，手中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晕在染着雾气的黑夜中散开，宛若天上携着云彩的圆月，叫人如入幻境。他停下来，与钱小五远远隔着，钱小五看不清他的脸，只好等待，然而片刻后，她肩上的罗瑜竹轻轻颤抖起来，似是落入痛苦的梦魇。于是钱小五有些沉不住气，开口问道：“你是何人，为何要挡我道？”

　　钱小五的声音清澈，在这沉寂的街道上微微回荡，那人答道：“此街是众人共用，你若想走，自然可以安心走过，何来在下挡道之说？”凭这声音，应当是个男子，嗓音既不沉闷也不沙哑，干净又沉静，大约年龄不大。钱小五闻言轻笑：“公子莫不是说笑罢，既是众人的街，你为何不走，于理也是你先停下的。小女子深夜出行，多有担忧，自然不晓得这般过去是否安全，公子你说，我是否应当警惕些才好啊？”

　　“姑娘说的是，在下失礼了。”说着便开始往钱小五这处走来，走得近些时，钱小五大致看清了他的样貌，男子束发于顶，衣衫虽旧却还算干净，手中提着灯笼与竹梆子，一步步自在缓慢地走着。他面上覆着半片面具，挡住了上半边的脸，只露出模样端正的鼻子和嘴。待他越走越近时，钱小五喊道：“站住。”这人应声而停，“瞧你这装扮想必是另一位更夫，可你蒙面做什么？”“在下长得丑，恐吓着人。只是瞧这时辰已是将近二更天了，我还要寻我那位同伴，如今瞧清楚了，姑娘也请早些回吧。”他徐徐说来，便打算继续走。

　　“你瞧清楚了我，我倒没瞧清楚你呢，不过揭个面具的功夫，更夫又何必这般着急！”说着她便飞针朝那面具旁侧的绳线上打去，似是早有所料，这人笑着偏身一闪，将手中灯笼放在地上，只握着竹梆子往屋檐上一窜便没了踪影，钱小五站在原地四处环顾，那人的声音却远远传来，仿佛来自远古的幽灵。

　　“钱姑娘，秋夜寒重，路上还是有个灯笼光明些的好。”

　　钱小五问道：“你到底是谁？”

　　他却不回答，只说：“我们今夜初见，你那朋友伤着，灯笼旁搁了解药，全当是我赠你的见面礼，往后你我自会再见的。”

　　钱小五没有再问，只将罗瑜竹放在地上，重新探她脉象，蹙了蹙眉，再到灯笼旁果然寻着两个瓷瓶，取来一一闻了确认，才将那一瓶药粉的撒了些在脖颈的伤口处，又施了几针，将人扶起来，提着灯笼往客栈那边去了。

　　天蒙蒙亮时，罗瑜竹已经悠悠醒转，转动脖子时只觉得扯得生疼，但偏头便可看见钱小五伏在床边，头发有些散乱，露着半边脸，睫毛轻颤着。罗瑜竹忽然生起玩心，将钱小五散在边上的一缕头发轻轻捻来，在她脸上轻轻扫动。钱小五被弄得有些痒，皱着鼻子哼哼两声却警惕似的醒了过来，待看清是谁在作怪时只得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又慎重地给她搭了搭脉象。大抵觉得没事，她便从凳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活动了几下身体，松散地对那榻上的人说教：“我说罗四小姐，您昨儿个自己窜出去可找着刺客了？”

　　榻上的人眯着好看的桃花眼，轻轻打了个哈欠，无赖似地答道：“小五啊，本小姐觉得今儿个天气甚好，不若出门踏青罢。”

　　禹城下过一场秋雨后，空气清新得很，今日太阳也早早出来，相较于昨日的潮湿寒冷，倒觉出今日的暖和与明朗来。罗瑜竹揉揉脑袋慢慢坐起来，摸到自己颈间包扎好的纱布，似乎想起了什么，便打算向钱小五问话，但将说出口时又有些犹豫。

　　钱小五看着她的动作，立刻反应过来她想要问什么，不禁有些恼怒，愤愤地说道：“罗瑜竹，你怎么不先想想怎么把信追回来？！”她当然知道罗瑜竹为什么欲言又止，看看这位对万事无所畏惧的女侠脸上出现的羞愤红晕就知道了。

　　罗瑜竹有些不好意思，为了在钱小五面前重树威信，还是咳嗽几下正色道：“我就是想问昨日我晕过去以后，你有没有发现信的线索。”

　　钱小五心说鬼才信你，却还是将昨晚发生的事一一道来，只是省略了一些与那位打更人的细节。罗瑜竹听罢，仔细思索了一会儿，不解地问道：“你说我们追那刺客也就罢了，怎么顾姑娘也要追刺客呢？”

　　“那你先告诉我你和那位顾姑娘是怎么认识的？”钱小五一脸鄙夷地说道。

　　罗瑜竹沉默了一会儿，说：“这和我的问题有什么关系吗？”

　　钱小五有些生气地笑起来：“那您就别来问我。”说完就抬脚打算出门。

　　“小五呀，书上说了，打探你家小姐的隐私是不对的……”罗瑜竹的声音就这般幽幽地从门后传来。

　　钱小五自然是不会理她的，罗瑜竹虽然贵为罗四小姐，但她打小就警告钱小五不可喊她小姐，这其中的缘故就是罗四小姐自小就喜欢听说书，还偏偏就是那种设在普通茶肆酒家的。

　　年幼的罗四小姐有一回出游时偶然听了一板故事，自此便无法自拔，同她一道长大的钱小五自然无法幸免，还须帮着乔装打扮，瞒着府里的管家陪她溜出去。那说书人常说的不过是京中发生的奇闻轶事，说来说去其实与府里下人们闲聊时的内容无甚区别，但下人们的闲谈哪里会让主子晓得，因此听说书时也就只有罗四小姐会听得聚精会神。听的次数多了，钱小五难免不耐烦，只好自己掏些银子，又塞给那位说书人几本新出的话本子，请他说些新鲜玩意儿。本以为这么一来不爱读书的罗瑜竹会放弃这种古怪爱好，却料不得她听到江湖传说时竟激动得两眼放光。
　　至于那不准喊小姐的规矩，便是因为听了那些才子佳人负心汉的话本子，对那些个名门小姐很是不屑，对小姐边上手段跟媒婆似的丫鬟更是不爽，更不必说这世上的负心汉。今儿罗四小姐忽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钱小五只得叹气，她家小姐真非寻常人也。

　　既然罗瑜竹身体无碍，送信一事自然不可耽搁太久，钱小五出门后立刻向掌柜的打听消息。掌柜的在里间忙活，听到钱小五问道禹城边上的那座山，自豪地笑起来：“钱姑娘，你要问西牧山啊！那我自然是知道的。”他的客栈是禹城最大的客栈，西牧山是禹城最有名的山，别说是他，全禹城的百姓对这两个名去处必然是无所不知。西牧山不在禹城内，但不代表它和禹城没有关系，传闻当年东古国越海来犯，首当其冲的就是繁华富庶的禹城，禹城百姓能平安无事全靠西牧山庇佑。据说当年城主在城外艰难抗敌，城中无处避难，百姓只得携家中钱粮逃入山中，西牧山下迷雾阵阵，上山的东古国兵尽数死于迷雾阵中，也有说西牧山上有一间西牧阁，禹城的安危自始至终都受其庇佑，只是没人见过西牧阁中弟子，也没人见过西牧阁收弟子，只当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钱小五听到这里打断他：“你方才说那山上还有座阁？”
　　掌柜兴奋地说：“钱姑娘原来你也相信西牧阁存在吗！莫非你是那阁上的！”
　　钱小五：“……”
　　“钱姑娘，你要是真的有兴趣，不妨去山上瞧瞧啊！”掌柜的声音被钱小五抛在身后，她早就往门外走去。
　　如果那座山上真的有一座阁，那顾姑娘……

　　钱小五蹙了蹙眉，被吆喝的糖葫芦小贩惊扰，“姑娘，买一串冰糖葫芦吗？我这手艺可是从北面来的，别家的可比不得。”钱小五盯住他，他是个很普通的小贩，脸上还有常年日晒留下的麻子，手掌粗糙而厚，还有……“我要两串。”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钱小五转头看见了罗瑜竹。罗瑜竹接过小贩手上的糖葫芦，付了钱，开开心心地冲钱小五笑道：“小五啊，我觉得我们很久没吃到糖葫芦了！”钱小五看见她这般没心没肺的模样，不禁有些恼火：“我不吃。”罗瑜竹对她诚恳地说：“无妨，我都是买给自己吃的。”钱小五：“……”她怎么能凭常理考虑这位祖宗。

　　于是钱小五打算转换一下话题：“你和顾姑娘到底怎么认识的？”

　　刚吃下一颗糖葫芦的罗瑜竹险些噎住，迟疑了片刻，答道：“就是那么认识的啊。”
　　怎么认识的呢？山上认识的？因为自己认识的？想必不是那么简单了。

　　钱小五决定再换一个话题，她认真地看着她：“罗瑜竹，我们现在信丢了。”
　　“唔，这的确是个问题。”罗瑜竹嚼着糖葫芦作思考状。“但是师父没说一定要把信交到谁手上啊。”

作者有话说

　　突然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