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璧人 红墙桃花下 ...
-
第十七章璧人
长春宫的茉莉随着春日渐深,也缓缓地青嫩了,今年花坊的总管太监又挑了些好苗子送了过来,将这长春宫的花圃重新培了培土,只怕不需多少时日,就又是一院清香了。明月静静地在天空游荡着,白月光投射在院落,透过窗棂撒了进来,皇后独自依在榻上,透过床帷痴痴地望着。
皇上为着她安寝,特意将床榻旁的窗子糊了暗纸,又新添了几张今岁进贡的帐影纱悬挂内殿,好像是生怕那夜半皎洁的月影,打进他妻子的帐内,扰了她的清梦。而其实,她最怕黑了。皇上在身旁的时候还好,至少她可以在夜深之时依靠着他的肩膀,有时候他会将她搂进怀里,有时候他会微微转身,但他在一刻,她便安心一分。可是他总是那样的繁忙,有堆积如山的国事,有千姿百态的妃嫔,而她作为皇后必须端庄娴雅,必须谨慎自持,她不能妒恨一分,不能怨怼一句,因为她要协助帝王稳固江山、安抚后妃,她是天下女子的表率,所以这一生都不能有一丝懈怠。
只是每每在独处的夜里,她都会做一场梦,梦见自己是一只畅游天际的白鸽,轻轻地甩掉这些束缚,拍一拍翅膀和自己的夫君同游天地,缓缓地越过高墙,她在梦里见过锦绣河山、多情江南、苍山洱海,听过金陵河畔的吴侬软语,穿过蒙古大地的广阔草原。而每当第一道阳光打进来,她都会轻声叹口气,然后后冠加身,便是她重新做回皇后的时候了。
“唉......”想到这儿皇后不禁唉声,帐外守夜的姐姐听到便醒了醒神,忙问着:“娘娘有何吩咐,是否凤体不适?”“无事,阿满今夜本宫安寝不下,你且近前与本宫说说话吧。”姐姐缓步上前依坐在床边的脚凳上,皇后将床幔掀起些许,看了看虽是素面却依旧面容姣好的姐姐,“阿满,你心灵手巧,容色上佳,当真是难得,再过两年就到了出宫的年纪了,有何打算?家中可有心上人?”
姐姐听完看了看窗外,“回娘娘,奴才自幼丧母,父亲荒唐,只一人带着妹妹讨生活,而后一朝中选入宫,起初倒是日日惦记着,一天一天算着时日,只盼早些出这紫禁城,早些嫁给那个人,能好生照顾妹妹。但这一颗真心到底是错付了,那人不是奴才的良人,一阵风过去便罢了,而妹妹......”姐姐说起我的时候不由得轻声笑了,“妹妹如今虽是有些坎坷,但似是有了个好归宿,奴才倒也没得忧虑。只想着此生陪着娘娘,帮娘娘在这后宫立住了威望,陪着您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过着,也给您解个烦闷,什么出宫不出宫的,倒也不念着了。”
皇后听了这些,低头思忖着,而后轻轻握住姐姐的手,“你我,倒是知音了,都是这样的身不由己。你和本宫一样,一样把自己的一生撕扯碎,一份给社稷,一份给后宫,一份给手足,一份......给那个真心倾慕的人,然而就是没有一寸能留给自己,这样的时日,当真是细煎慢熬......对了,本宫只知道你叫阿满,其余的倒是都没细细问过,你本家是什么姓?阿满,可是你的本名?”
姐姐抬头望着皇后娘娘,只说:“回娘娘,若是娘娘不问,奴才怕是都将自己是谁忘了。奴才是包衣贱籍,本家姓魏,由于和贵妃的名字有了冲撞,宫中嬷嬷责怪奴才污了贵妃闺名,而后才改了阿满,这一叫就是九年。奴才本名叫做魏璎宁,奴才,是魏璎宁。”而后两人相视一笑,只觉得惺惺相惜,皇后见夜半露重便吩咐姐姐快些下去睡了,仔细着凉。而后自己将幔帐掩好,轻轻张口说了一句话,声音轻的只有她自己能够听得到,“本宫,是皇后,可我,是容音。只怕,我们都快把自己忘了。”
“傅恒......傅恒?哎?傅恒!!!!!”皇上今早在乾清宫批阅奏折,想着把自己的内弟唤进来,与其商议国事,顺便教导一二,左右见他日益稳重,倒是想让他担着些别的差事,一则替自己分忧,二则也愿他今年能登朝入仕,方能不辱没了他这满腹才学、一身武功。
可今儿个怎么不见了他人影,唤了这么多回都无人应答,“回皇上,奴才在。”李玉听闻殿内皇帝唤人,便忙不迭地跑了进去,皇上见是李玉进殿,只瞥了他一眼,“朕不找你!傅恒人呢?”“这......这个时辰不是富察侍卫当值,今儿个富察侍卫和索伦侍卫轮的是晚间酉时的差事,皇上您要是召见,奴才这就给您寻去。”
“他个御前侍卫!总不在朕跟前待着,这成日里都跑去干什么了!真是,不成体统!你把他给朕找过来,朕要好好训训这孩子!”说完便把李玉遣了出去,只自己内心盘算着,这傅恒也是到了该娶正妻的时候了,这个年纪还未成婚的,在亲贵里头当真少见,自己本想借着他娶亲的由头,给他挪动到朝中核心,只当是埋在党争中的一枚钢钉,好煞一煞朝中的污浊之气。只是自己内弟的妻子,需得是个名门之后、重臣亲属,才能于朝政有所助益。划了划如今朝中重臣之女,要么年幼要么为妃,总寻不出个合适的,而后便叹了口气,只想着过会子找皇后商议便是。
自从上回皇后娘娘去给太后请安,太后瞧见了皇后新衣上的花纹,不由得喜爱非常,“这花样倒是精巧,自打那个女人薨了,这后宫便再没人有这个手艺了。如今倒是叫哀家又瞧见了相似的,细细看看来,倒是比那个人绣的更精巧些。”皇后向前推了推姐姐和我,只说:“本宫这一年的衣裳配饰,都是她们两个亲手缝制,不甚华丽倒是精巧得很。”随即太后上下打量着我二人,只说着叫我们这几日常来寿康宫,为太后缝制一件入夏的万寿外衫,等着太后万寿之时出席家宴用。
今日已是那件衣衫的收尾之时了,只是我与姐姐出门的时辰似是晚了些,皆因皇后娘娘过几日要去织室缫丝,我们只管忙着安排行程,竟是一时忘了时辰,而今只得把差事暂时交给明玉,便紧忙奔着寿康宫去了。路过御花园的时候,姐姐轻轻拽了拽我的袖管,指了指不远处的傅恒,“快去吧,他见你一面不容易,太后那边我先过去。”傅恒转过身来,姐姐冲着他行了个礼,他回着姐姐点了点头,姐姐便匆匆离去了,只把我丢在这边,连说一句话的机会都没留给我。
我见他,自是欢喜,只是他最近来的也太频繁了些,虽总是寥寥几刻便走,但总归于他前程有碍。“少爷您如此怠职,不怕皇上罚您吗?”傅恒走近前来,挑了挑眉问我:“那我便向皇上请罪,只说是不甚将心神落在了长春宫,须得时不时来寻一寻,不然总是日思......夜想。”我被他突如其来的几句情话说的有些羞怯,只和他并肩立于那棵红墙旁的桃树下,细细地聊着我们的未来。
他说起兵法战略之时,眼中总有星光闪过,他说他志在战场,他说他向往广阔,他说君子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的,我都知道啊,只是傅恒,你知不知道,此生我只想陪着你完成你的梦想,陪你遨游四海,陪你保家卫国,陪你朝夕为伴,这,便是我的梦想,我准备用接下来的生生世世去完成它,你,准备好了吗?
寿康宫里姐姐手持银针巧缕丝线,将那件万寿衫的边角都修整得甚是精巧,不同于宫中绣坊做工的富丽,而今这件衣衫更凸显出悠远清淡之感,对于常年礼佛的太后,自是更合心意些。“你这手当真是巧,哀家许久没见过这么别致的花样了,虽是万寿,却较他人的更为精致,倒显得脱俗了。”
太后手捧着衣衫不住地夸赞,眼光上下打量着姐姐,只觉得眼前这个女子不同于其他宫女,不论美貌,仪态更是多了几分端和。“太后,奴才为太后制衣,自然是要为太后度身而制,太后气度高华如山巅云,自是脱俗。”
太后听完此话慈爱的笑着,这端庄聪颖的女子素来是可贵的,“哀家在这宫里呆了大半日,有些烦闷了,你且陪哀家去御花园走走,哀家喜欢听你说话。”姐姐连忙称好,扶着太后的手上了撵轿,自己则被恩赐在近旁随着。姐姐见此状心中有了些许别的打算,只引着太后奔着方才我与傅恒相见的地方去了。
那撵轿上的太后,远远地瞧见了红墙桃花下的一对璧人,心中不住地感慨着,这世上,当真是有人圆了她的梦吗?“那边那个侍卫,哀家似是认得,阿满,你替哀家看看那是谁?”姐姐踮了踮脚探望着,只说:“太后,那是皇后娘娘的兄弟,富察侍卫。”
“那个孩子哀家记得,是个品格风雅,文韬武略的好苗子,他身旁的可是与你共同绣衣的瓜尔佳氏?”姐姐点了点头“这衣衫的花样,一半都是出自她手,还是她嘱托我,为太后制衣时要谨慎些,选了舒适淡雅的料子。”
太后听完点了点头,“这宫里少见了这样的璧人,咱们还是别去搅扰了,绕过去吧。”
姐姐陪着太后游了半日,夜幕垂垂才回了宫,临走前太后不住地嘱托着,要随着皇后常来请安才是,姐姐自是恭敬着应下了。
“富察侍卫!哎呦!我的富察侍卫!您怎么在这啊!让奴才好找!皇上急召,您快随奴才回去吧!”只见李玉满头大汗,面容仓惶,忙忙向着我们跑来,傅恒见此急着冲我告了别,便随着李玉走了,我朝他挥了挥手,目送着这个把我心占得满满的男子渐渐远去,方才回了长春宫。
“傅恒!你大胆!竟敢擅离职守!你只说你该当何罪!”皇帝佯装生气地摔着奏折,傅恒听闻急忙跪地“皇上恕罪,臣不知皇上急召,疏于岗位,还请皇上责罚。”
皇上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内弟,试探着问着“朕只问你,如今朝中是何情境!”
“回皇上,朝中鄂张二党虎视眈眈,新晋权贵各自立身,如今是那二党招揽人心的相争之时,前些年鄂尔泰一党受贿已然论罪,现张廷玉一党正值鼎盛,但这世事往往杯满则溢月盈则亏,至于二党祸乱朝纲身归何处,只待时机,皇上自是早有圣断。”
皇帝听完即刻弹起身子,“大胆!你身为御前侍卫,竟敢妄议朝纲,猜度圣心!”
傅恒随即叩首,只说:“臣只知直言相谏,我富察一族百年忠良,万不可贪生怕死便谄媚君上。”
听到这皇上收起了怒目,只玩笑着说:“哈哈哈,傅恒,朕就知道,你定是一位为朕所用的心腹之臣!朕是看着你长大的,自是知道你心性,从前和皇后说起,皇后总忧心你年少误事,而今倒是让她放心了。”
说完便扶着傅恒起了身,“只是你骤然入仕,定然又是一场言官酸语,朕得为你寻个由头,才好赏赐,你只回去静待便是。”
傅恒叩首谢恩,而后便回了侍卫所,心中自是欢喜异常,如今若是恩赏入仕,便可以向皇后求娶璎珞,自己也能给皇后、阿玛和额娘一个交代了。
“李玉,备御驾,朕要去长春宫看望皇后。”李玉心里抱怨着,方才从御花园跑了这一个来回,去的时候还好说,回的时候若是不拼了这条命的跑,当真是跟不上富察侍卫的脚步,他托着肚子立在殿外气还没喘匀,便又忙着伺候皇上起驾了,此刻他只觉得这在皇帝身边的差事,还真是个体力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