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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春蚕 伪蚕化作茧 ...


  •   第十六章 春蚕

      暮去朝来,倏又一春。这紫禁城的春天来的甚是突然,像是一阵东风刮过去,就带走了宫城地上的积雪,吹跑了残留的干枝,只待御花园的某棵新芽冒了,便是这一春伊始。自打皇后娘娘定了那亲蚕礼的日子,我和明玉便是紧赶着采桑亲蚕的一应安排,拿着皇后娘娘的令牌,在这宫内外朝行暮归足足有五日,才将新绿的桑树挪进了那万寿宫西南的亲蚕殿,以供内外命妇届时采摘。而姐姐则是伴在娘娘身旁,陪着这些时日斋戒沐浴,一股脑的规矩礼教下来,我倒是宁愿做这些个体力差事,若非如此,我个小小宫女如何能从那高高的红墙中迈出一步。我望着这万寿宫后殿的开阔天空,仿佛呼吸间都少了几分压抑,只觉得这样自由自在的日子当真是久违了。

      “你这些时日倒是辛苦,我去长春宫请安总也不见你。”我看着与我讲话的傅恒,尽管有些诧异,但是此刻竟不知该对他说些什么,这几日并非是不得空与他相见,只是烦恼该为我这瓜尔佳氏的身份作何解释。从那天他和齐光的谈话,便知他已然知晓我与齐光的关系,然时至今日,他半个字都未曾质问过我,哪怕是那天齐光撂下那句狠话走后,他也只是转过身来,一如往昔地朝着我轻轻的笑了。“少爷,您怎么会在这儿?”我主动走上前,和他说着话,只觉得这样的氛围当真是让人进退两难,傅恒带着笑回着:“皇后娘娘的亲蚕礼皇上甚是看重,特意命人从京郊寻了几篓上好的蚕,以供皇后采喂。今日命我领着侍卫送了过来,好让你提早安排。”

      话至一半他大步迈到我跟前,离着我一步之内的距离低头续说,“璎珞,我知道你这几日在想什么,只是你无须忧虑,自与你相识,我便知你非贪恋富贵荣华之人,更非内外勾结意图不轨之辈。若不是有难以言说的苦衷,定然不会牵扯上这些,所以,你也不必向我解释什么,你只需记得,无论你想要做什么,我都会在一旁帮助你保护你,璎珞,我相信你。”这样无条件的信任,在这纷争不断的世道显得弥足珍贵,让我不禁鼻头一酸,眼泪不住地往上涌着,我怕他看见随之便低了头,“那少爷,你就不怕我是虚以委蛇,假意投靠吗?”他听闻此话低声一笑,“我傅恒眼明心也明,我不管什么阴谋算计,什么后宫前朝,我只知道我心悦你,是真心的,而自那天长春宫遇刺我便知道,你也是真心的,不是吗。”

      话至此处,还有什么可辩白的呢?前生明玉在时,总是叹惋我与傅恒相爱却不能相守,但是我知道的,我们彼此相爱,却又彼此相知,我们住在对方的心里,即便相隔天涯却又咫尺相依,当真是这世上难得,纵使不能相守又如何,此生遇到便是幸事一件了。而今,这相守的机会就在眼前,我只牢牢地投入他的怀抱,不想再有任何遗憾。他未料到我会有如此举动,我的脸贴在他的胸口,只觉得他心跳的越来越快了,“璎珞,不可如此,这不合规矩。”我抬头看着他红了的脸,只说:“现在又不在宫里,这些规矩约束不到了!”

      “可叫别人看到,与你清誉有损。” 我邪邪地冲着他笑了笑,“那少爷,您不是也没躲开吗?”而后便一头扎进他怀里,紧紧地搂着他,只听得我头顶的男子轻叹了一声:“当真是,不知拿你如何是好。”然后我只知道,那一双持剑斩敌的大手轻轻地抚着我的头,渐渐加快的每一声心跳都像是一句情话,把他牢牢地锁在我心里,我就这样享受着他带给我的每一丝温暖甜蜜,就如同这即将到来的春日一般。

      “皇后娘娘万福金安。”今日以高贵妃为首的一众妃嫔,在这万寿宫齐聚,其余嫔妃皆身着素服,只有那高佳氏,依旧华服加身,春日里的阳光渐渐暖了,透过新绿的桑叶打在贵妃满身的珠翠上,耀眼的让人不能直视,只觉得这份突兀的艳丽夺目与这静和的氛围衬着甚是悖逆,她不屑地环顾着周围的妃嫔,更是淡漠地向皇后问着安好,皇后只眼角微微扫过那张满带不悦的面庞,便不再看她。殿内的妃嫔见着皇后娘娘,纷纷下拜问好,亲贵命妇则在殿外跪拜,向国母请安,皇后扶着姐姐的手随即转身,素服粗衣丝毫掩盖不住她端庄的仪态,娘娘缓缓开口:“各位妹妹请起,各位夫人免礼,随本宫后殿采桑便是。”我与明玉为各位贵人分发着采桑的工具,唯一的金钩首要奉到皇后跟前,随之递上那皇家专属的明黄色竹筐,为防竹筐粗陋损伤凤体,还特意细细打磨多番试炼,方才奉上,而后一众妃嫔无论品级皆用银钩黄筐,那命妇们则是一水的铁钩朱筐。“这尊卑当真是不分了,为何贵妃娘娘要和最末等的答应同一仪制!”

      此时嘉嫔正如前世,假意依附着贵妃,凡是见到可以挑拨的机会,她都不会放过,只盼着后宫中,离权力最近的两个女人打得火热她才甘心。皇后娘娘转头看了我一眼,我便上前说到:“嘉嫔此言差矣,皇后娘娘掌管后宫,是皇上的结发妻子,今日是后妃亲贵为民祈福,又不是大设宴席,自然只分嫡庶不论阶品,更何况皇后是国母,当今世上只有一人,自然是唯皇后娘娘这一份尊荣。”高贵妃听闻此话上下打量着我,“当真是这世上只一份尊荣吗?我倒觉得,皇上宠谁,谁立在皇上心里,谁才是那后宫头一份尊贵的女人。”

      我刚欲张口辩白,只听得皇后身旁的姐姐缓缓开口:“贵妃说的在理,皇后是皇上的爱妻,自奴才侍奉以来便知皇后娘娘是皇上心尖上的人,娘娘与皇上伉俪情深,皇上自是爱重非常,所以这一切的尊荣都是皇上所赐,此话不假。”姐姐话音刚落,只听得从前殿传来了那飒爽威武的帝音:“说得好,哈哈,说得好。”皇帝带着以傅恒为首的几个御前侍卫,从前殿转了过来,越过众人直直地奔着皇后的方向去了,“皇后于朕自是不同,朕与你伉俪情深,永志不忘。”皇上轻轻握住皇后的手,而目光却不住地扫向了方才替皇后言说的姐姐身上,“这宫女倒是能说会道。”姐姐听闻便跪拜在地,“奴才是皇家的奴才,自是要为君主正名。”

      皇上看着跪在地上的佳人,稍稍勾起了嘴角,而后便命姐姐平身。“朕想着你今日亲蚕,特来陪你。”皇后微微低头轻轻地笑着,只低声应和,而后皇上便与皇后携手,用那金钩轻轻采下了这春日里的第一片桑叶。

      “蚕生春三月,春桑正含绿。女儿采春桑,歌吹当春曲。冶游采桑女,尽有芳春色。姿容应春媚,粉黛不加饰。系条采春桑,采叶何纷纷。采桑不装钩,牵坏紫罗裙。”

      不知是谁在远处轻轻吟唱着采桑曲,却只把那前三段的美好爱恋缓缓诉来,丝毫不提及此曲末尾那淡淡的惆怅。

      自从皇后亲蚕的消息在民间传开,无论是市井百姓还是书斋鸿儒,皆知我朝国母勤俭自持,端赖柔嘉,担得起天下女子的表率。这些御史言官自是知道皇帝喜好,只随着这阵子赞誉皇后之风便纷纷递上那些众口一词的折子,皇帝看着这堆积如山的赞美,眼前总会浮现出皇后那张柔美的面庞,可却总也忽视不了,她身旁那个口齿伶俐的美丽皮囊。而后晃了晃心神,便将那些请安折子尽数吩咐李玉丢了去,只求个眼不见心不乱便是。

      “回皇上,那裕太妃似是失心疯了,在慎刑司的牢房里举止疯癫口出狂言,方才慎刑司的管事的来报,说是污言违逆,还请皇上圣裁。”皇帝听闻此事摔了手中的奏折,怒气冲冲地说道:“朕念及皇考,不忍伤其性命,这慈悲竟是让她糟践了不成!”皇帝说完,便在心中不断地盘算着,此时杀了她是否为良机?而后便听得下面的小太监轻声唤着李玉,似是说了些什么,而后李玉回到殿前传着话:“皇上,太后请您寿康宫一叙。”皇帝听闻,放下手中奏折,便奔了皇额娘的寿康宫去了。

      这个自圣祖年间便出了名的女人,便是弘历的生母,钮祜禄氏。而今年岁渐长,不及年少时的绝代风华,却依旧是风姿卓越,“你啊,是个有福之人啊!”圣祖爷的一句话,像是一道早早便下封了的圣旨,寥寥几字便预示了她后半生的每一个日日夜夜,或许她的确是有福的吧,如果当初她未曾动过一丝真心的话。她近来总会回想起年轻时候的种种,像是一幅幅绝美的工笔画从她眼前一幕幕地闪过,她从来不是先帝最受宠的妃子,年妃的独占鳌头,皇后的大权在握,她都万万不能相及,好在彼时她也未曾对帝王动过情,左不过自己是他的女人,一早便是了,那年圣祖驾临雍亲王府,看着弘历无比喜爱,再加之其聪慧过人相貌清朗,圣祖爷只给她留下一句:“这个孩子的福气,日后怕是要超过我去。”

      而后便将弘历带去宫中教养,那年,皇后是嫡福晋,年妃和齐妃都有自己的孩子,只有她,要承受这骨肉分离的痛苦,还要防备着府中姬妾的算计暗害,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一句话而已。因为这一句话她从亲王府的围墙,挪到了紫禁城的高瓴,她没有皇帝过多的宠爱,而弘历也因年幼分离与她生疏,如果当时没有遇见过那个风雅至极的人,只怕她的一生也会草草的过了吧。她曾经痴恋过那个人,也曾妄想着和他有一番情缘,她在每一个独处的夜晚都会静静地做一场梦,直到,他战死沙场。

      梦终究是醒了,不知是当年的裕嫔猜中了她的心思,还是仅仅因为,裕嫔看着父亲从沙场上捡回的他的手串,想着应当将此遗物,托付给当时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钮祜禄氏才得当。不论为何,她都时时带着,如今也有二十年了。

      “皇帝,那裕太妃,杀不得。”太后端坐在内殿,边小口品着这新春进贡的雨前龙井,边对着皇上诉说着缘由,“而今民心虽不动荡,但乱党仍在民间蛊惑,此刻皇帝宫苑不宁,当真是这天下最大的笑话,况且,那弘昼若是因裕太妃而心怀怨恨,你二人手足相残,哀家只怕于前朝无益,于宗室有辱。不过此事到底如何处置,还要皇帝做决定才是。”皇上一向是敬重太后聪慧端庄,听完只恭敬地点了点头,随即说道:“皇额娘教训的是,既是后宫之人,就由皇额娘发落,倒也合了体统。”

      太后看着皇帝笑了笑,便应下了这扰人的差事。次日清晨,那裕太妃被带回了自己宫里,太后端坐在她宫中的正殿,“你即是疯了,那就给哀家疯的彻底一点,为了你自己和你儿子的命,还是把这碗药喝了吧。”裕太妃来不及抵抗,便被几个强健的太监按住,灌了那一碗太后为她特意调制的忘忧水,“疯癫之人即便久长的活着,也是无碍了,算是哀家感念你当年的恩,奈何你胆敢造反刺杀皇帝,哀家便是不能任你逍遥了,这宫殿留给你,安度晚年吧。”或许在这后宫中,什么都忘了,疯癫的活着会更畅快些吧?太后痴想着,缓缓迈出了宫殿。

      “傅恒,你总来长春宫给本宫请安,不会误事吗?”皇后一边缕着那日蚕坛收上来的丝线,一边看着身旁坐着的这个心不在焉的弟弟,心中自是有疑虑的。起初弟弟惦念自己的身体,常来常往倒是可以理解,现今自己已然大好了,这傅恒还是一两日便来一次,左右陪自己说不了两句话便匆匆告辞,“不会,我都是挑了轮岗的时候过来给皇后请安的,不会误事。”傅恒嘴里回着皇后的话,眼中却直直的往院外飘去,姐姐立在皇后身旁自知这富察侍卫心不在此,便劝着皇后说:“娘娘,富察侍卫得了圣旨要常来请安,这皇上的旨意富察侍卫又怎敢不从,您只宽心便是。”傅恒听闻此话不住地应和着:“对,对,正是如此。”而此刻我从内务府领了些绣线回来,刚刚递给了珍珠预备着给皇后娘娘用,前脚迈进长春宫,后脚傅恒便即刻站起身来,冲着皇后行了个礼,匆匆冲出了内殿,似是无意地与我攀谈几句便回了乾清宫,我看他这个样子,不由得笑了,只觉得这样时不时的见一面,既能慰藉相思又合了他的体统,当真是富察傅恒的行事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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