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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梦魇 吃完后起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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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后起澜让挽意在他这儿等四六去把药煎好。起澜又靠在床边上捧起之前看的那本书,挽意在一旁侍立。
“真佛无相?”起澜突然说,“呵,这又同道德经里的‘大象无形,道隐无名’有什么区别,放着本土的信仰不要,却信什么天竺来的东西。”
挽意低头看起澜手上的书,似乎是一本金刚经。
“佛教文而搏,道教质而精。”挽意轻声答道,鼻音有些重。
“我朝的人啊,信仰危机就在于,整日改变信仰,什么新鲜就信什么,忘了自己的根在哪,如转蓬飞絮,随处可依。”
挽意无话可答,他又何尝不身如飞絮,可他不曾忘了自己的本族,他知道起澜这番话与自己毫无干系,可听到后面一句,就禁不住的扯到了自己身上,也许是因为发着烧,头脑不清明,胡思乱想。
起澜听他半天没有声音,抬头看着他,便看到了他眼里低沉着翻涌的情绪。起澜一惊,暗道自己说错了话,却又不能直接安慰他,他心思太重,殚精竭虑耗费心神对身体总是不好,于是便说道,
“挽意,我回来路上给你带了糕点,从西洋来的糕点师傅做的,叫什么蛋糕。”
起澜起身去桌上拿,挽意跟过去,
“坐。”起澜道。
挽意坐在起澜对面的椅子上,看着起澜一点点打开油纸,香甜奶味溢出,里面包着的是一块淡黄色的圆形糕点,上面还嵌着几个水果块。
让人去拿了勺子来,挽意一勺一勺的挖着吃,起澜就定定的看着他吃。
“怎么样,喜欢吗?”起澜道。
“嗯。”
“您要吃吗?”挽意挖上一勺,递到他面前。
“之前尝过,不大喜欢这甜东西。”
蛋糕没多大,一会便吃完了,正收拾着用过的油纸,江四六端着药进来了。
挽意接过,有些烫手,于是把药碗放在桌子上轻轻吹,棕色的药盛在淡青色的瓷碗里,挽意吹一下水面便漾起一层波纹,他觉得很好玩,变换角度和气流吹出不同的花纹,做着这么幼稚的事偏偏还一副无比认真的表情。
起澜本来取了折扇准备帮他扇走热气,结果一回头看到他玩得开心,又默默的放了回去。刚才回来去江家主母那请安,见她每天都在吃斋念佛,起澜一时兴起,弄来本金刚经,翻了几下索然无味,便去书房再找一本别的来读。
江家位高权重,宅邸更是高门阔户,虽然有之前段家盛极必衰的例子在那,京中人人自危不敢张扬,但江太尉毕竟位列三公,江家府邸采用的是院套院模式,坐北朝南,如果把一排小院落比作一进,江府应是三进,为“目”字形,第一进门房,第二进厅堂,厅堂西侧为大公子的院子,东侧是主母和江父的院子,二进与三进之间是花园。第三进东侧是二公子,西侧是二姨娘带着四小姐的院子,中间是起澜的院子,宅邸西面东西朝向的厢房是府内仆役居所,东侧为厨房及杂物。起澜的院子后面是一座梨花园,不大,因为位置偏僻,离起澜的院子近,便算作起澜的。
起澜的院子门开南墙正中,坐北朝南的正房分三间,正中堂屋以待客,东为卧房,西为书房,院内东西两厢房还空着,放些杂物,府内小院的结构都差不多,像二公子娶妻后,厢房就用来安置妻子,大公子和起澜还未娶妻便空着。
起澜挑好书回到卧房时,挽意刚一口气灌完了一碗药,嘴中苦涩,双眉紧蹙。
“药太苦了吗?”
挽意给自己倒了杯茶,“我是在后悔,糕点不如等喝完药再吃了。”
“怎么不叫四六去给你拿些蜜饯。”
“不了,我喝些茶就好。”
“我这屋的都是天岭生茶,味道涩。”
挽意还是喝了,味道着实涩,不过倒还可以接受,至少冲淡了些苦味。
起澜也没再多说,坐回去翻书。挽意喝完茶,发现之前起澜随意插进去的那束花实在有碍观瞻,便走过去重新调整。
插好了花,挽意看紫欢紫霜正在外面打扫院子,便去帮她们了。
常在起澜身边的就他们五个,两个侍女两个奴才,加上挽意。
干完活挽意便回了奴仆居所那边,进了自己屋子,百无聊赖的,开始刺绣。
虽然一个男人会刺绣很奇怪,但挽意做起来,却是毫无违和,之前他是家里最小的男孩子,备受宠溺,从小在脂粉堆里长大,和两个妹妹和姨娘们走得最近,哥哥们在外从文从戎建功立业,他却只琴棋书画甚至连家门都不大出,后来跟女眷们一起久了,会刺绣也就不奇怪了。至于后来家门陨落。他发现之前那些风雅的东西并不能让他的日子好过,只有刺绣还能换些钱,于是这些年,他的绣工日益见长。
绣到晚饭时分,去吃了饭回来,身子乏得不行,高热可能还未褪,他双眼酸胀脑子晕眩,就沐浴后睡下了。
入春以后晚上还是冷,他一直没换下冬天的厚被子,此时正好捂起来发发汗。其实身上应该是热的,但他却不时打着寒战,既冷又热,非常难受,明明又困又累头痛欲裂,却总是睡不沉,那碗苦涩的药起到的作用非常有限,只让他白天稍微好受了那么一会儿。
过了很久,应是已过子时,他才睡沉。
他做了梦,
……
段欹走过那条红绳,他仰头望着,红绳正好擦着他的鼻尖略过,浸满的鲜血蹭到他的鼻尖上,他抬手摸了摸,有些粘腻。
上千的禁卫军将这比江府还要宽阔豪奢的府邸团团围住,府内所有男丁,从府内走过这拉了一条红绳的大门,高于红绳的部分就要被砍掉,无论是一颗头还是半截身体。
尚是禁军统领的江重山低头看着他,他是段家唯一低于红绳的男丁。
江重山问他,想像他们那样还是想活下去。他指着那边堆积如山的尸体说道。
段欹回头看了看,他的父亲和哥哥们一分为二的尸体堆在上面,父亲的眼睛至死也没有合上。他看着那双目眦欲裂的双眼,半晌转过头,看到母亲抱着两个妹妹都在直直的望着他,两个妹妹才刚四岁,漆黑的大眼睛里还有些迷茫,
“我想活下去。”
说出的一瞬间,姨娘们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怨恨和鄙弃。
“我的妹妹和母亲也可以活下来吗?”
江重山面目沉肃,逆着光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可以。”
有一内监上前将他的拇指按在叠满血的大门上,复又按在一张纸上,他隐约看到上面写着罪奴契。
江重山将手抬起挥下,禁军拽起瘫软在地的女眷,包括他抱着两个妹妹的母亲,禁军押着她们走出大门,母亲牵着两个妹妹走到他身前,有禁卫军在她们的两侧执剑押送,母亲突然在他面前顿住脚步,他看着母亲的双眼,那双漫布血丝,蓄满泪水的眼睛里含着深沉而绝望的不舍和眷恋,然后她突然,握住一旁禁卫的剑刃,直直插进自己的胸腔里。
他瞪大双眼,
“娘!”
他猛然惊醒,眼前是一片黑暗。
身上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他喘着气,好一会才缓过来。喉咙干痛,他起身倒了杯水,缓缓喝下,抬头见窗外月光分外明亮,月极圆。到十五了吧,他心里想。
他不知道妹妹后来去了哪里,从那一别再未见过,他找了她们这么久,已经开始怀疑妹妹是否还活在世上了。
他躺回去,却没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