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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死人 冬夜的风向 ...

  •   冬夜的风向来很冷,而入夜后的禁宫犹如一座冰窖,穿堂而过的风更像刮骨刀。过了子时,宫里只有最低等的侍卫和最低等的奴才还在殿阁之间穿行值夜,略微有点身份的都已渐渐进入了梦乡。

      今日是柳四海的三七,虽然自知是养女,但十几年养育之恩,柳璇卿没齿难报。宫里忌讳私祭,她不得不趁夜深人静之时寻了南薰殿伙房井口边上的犄角设了个香案。
      大殿里平日供奉着皇室历代祖先,自然香烛纸钱只多不少,她默念了数遍《太上救苦经》,烧了足足三笼银锭和一尺纸钱,才稍稍缓过气。
      因是伙房檐口较低,只听得啪一声,格外清晰短促,她回头看去又一根冰棱掉下来,砸在地上断成两节,顺着抱柱往屋檐向上眺,顿时一惊,全身寒毛林立,一个戴着面罩的幽魂正俯身探头盯着她。

      “阁下?”
      她掸了掸棉袍上的纸灰,浅浅一揖,想来檐上君子也不是什么正经侍卫。
      汀,薄如蝉翼的短剑剖开夜露朝着喉管直插过来,夺命瞬间她侧身偏转没站稳直接撞上山墙,持剑人丝毫没有犹豫继续劈砍,在她躲闪的片刻墙上已经留下几道剑痕。
      来不及了!豁出去!
      一把银屑朱砂抛洒出去,短剑顿时飞脱,持剑人吃痛收手,“你!站住!”
      柳璇卿哪里肯听,顺手拔出头顶银簪,飞空疾书值神符,唤甲子神五雷金光咒。
      疾风乍走,瀚空降雷,啪,一击锤打在乾清宫的铜缸上,震得人双耳发懵。
      “胡闹!”那人褪衣飞抛一下子将她罩住,由不得她挣扎,双手禁锢直至抱死。“不过试试你的身手,何必下死手。”
      柳璇卿蒙着头直哼哼,“你若不耍了,我便松手。”像是达成了一致,双方都停了手。此时宫里却因一击飞雷已经闹醒了一片。

      那人不紧不慢从氅衣里剥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妆发凌乱的柳璇卿趁他不备张口就要咬。那人眼疾手快直点华盖穴,“方才我已言明,你若住手,我便放手。”话毕,目光逡巡回到柳璇卿的脸上,又看了看手背上诸多血泡,“好一只夜叉虎。”
      “你也不怕,禁军来搜宫。”柳璇卿盯着他怒斥。
      呵,“难道姑娘不怕背一个不守妇道的罪名吗,贫道乐意至极。”说着,他揭了面罩,一张比柳璇卿更柔美的脸呈现在眼前。“小道可委屈了姑娘?”
      “你可知我是何人,在此放肆,还不快快解穴。”柳璇卿丝毫不为他的皮相所动。
      “小道沈玉溪,漏夜拜会境观大人。”说着他松了劲,解了穴,收回大氅,拂手去牵柳璇卿的胳膊,持掌之间一愣,捉过她的右手,摊开掌纹,一脸惊愕。
      柳璇卿原以为他就此放手,哪想到还有这登徒浪子的手段,“你,好不知礼,男女授受不亲。”抽手挣脱。
      “事从权宜,大人的掌纹可否令小道再观!”嘴上有礼,下手却极快,沈玉溪不由分说抓住便看,“大人身体可有不适?”
      “适才被道长点了华盖穴,胸口闷得紧”。她伪作捧心,趁他不注意反手就是一张定身符,可手不从心,脚不由人,竟主动投怀送抱。
      “大人在宫里用傀儡符,贫道依葫芦画瓢,反噬其身,如何?”沈玉溪真气一泄,定身符乖乖飞回他手中,说话间就抱起柳璇卿往殿内走。“莫动,小心禁军搜宫。”

      此时禁宫一片喧闹,子夜惊雷震动今上,一班文武都起夜待命。
      “道长还不走,若被宫女、内侍发现了,岂不百口莫辩?”沈玉溪显然没有放过柳璇卿的意思,将其横抱置于膝上,“无事,小道有大人的艳词作为定情信物,讨了陛下恩典,就抬你上山双修去。”
      “好你个妖道!”她使不上劲,刚略微抬起的胳膊就像撒了个娇,乖乖地送到沈玉溪的手里,被抓了个正着。
      他仔细探究了数遍掌纹,眯着一对桃花眼又扫视了一番她的眉眼,见不再反抗便解了傀儡符,将其摆放在蒲团上端坐,自己整了整服制毕恭毕敬行了个大礼,“贫道多有得罪,请大人责罚。”
      哼,柳璇卿偏过身不理他。
      “贫道失礼,静候惩处。”他还真乖乖地颔首跪地领罚。
      “你为什么要杀我!”柳璇卿百思不得其解。
      沈玉溪恭敬一拜,“大人误会了”。他娓娓道来:“此前大人起傀儡符遣了一位女官探视东宫属官,施了暗纹的长寿经被小道截获,于是今夜就假扮情郎私闯南薰殿与大人相会。”
      “你,你,你,莫要胡说,什么情郎,什么私会!”柳璇卿百口莫辩。
      “看来是小道误会了,不过大人在宫中使用傀儡符,怕也是违反了宫规。”他挑着桃花眼,得意地笑,“大家彼此彼此”。
      “既然是误会,道长那就请回吧。”她起身要走,被沈玉溪截住,“道长,这又是为何?”
      他郑重一拜,“此前小道轻佻,不识太乙窥天术的厉害,今日得见逆天改命之术,请大人赐教。”
      柳璇卿诧异,“你,你,你说什么逆天改命,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沈玉溪一时情急,抓起她的手,“大人的掌纹分明是亡故之人,可您仍好好活着,这不是逆天改命之术,是什么!”
      柳璇卿一脸土灰,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我,是,一,个,死,人?”
      沈玉溪万分肯定地点点头,“是,不,应该是活死人。”
      “这怎么可能?我能吃能睡能跑能跳,你刚才伤到我,我也能感到疼,我怎么就是个死人了!”她不接受。
      “大人,”他正经八百地作答,“从掌纹来看,大人确实已故十数年,怕是家中绝学为您延寿吧。”
      这一提醒,让柳璇卿突然想起柳时春的暴毙,怕不是——“你说我是活死人,那么当今太子殿下又如何?怎敢说出如此荒悖之言?”如果她一个小小孤女都能逆天改命延寿十数载,那么当今太子又如何不能?
      “太子,”他隔空一拜,“不过是中了郕王的奸计,一来身上的奇毒难解,二来已昭告天下,覆水难收,和大人相反,他是死活人。”
      明明是一个活人,却被众人宣告已故,就算活着,也是生不如死。何况太孙已立,就算活着醒来也得承受圈禁之苦。
      而太孙之苦乃天下至苦,君父之冤难申难辩,储君之位如坐针毡。今上未废太子而立太孙扶位东宫,他日太子一朝苏醒,他又当如何辩解“夺位”一事,而太子不醒,郕王一党必定构陷他“争权弑父”之罪。是以,柳璇卿对着沈玉溪的言下之意,竟无言以对。

      “道长怕是看错了,柳四幼时骑马伤了手,哪有什么逆天改命之术。若有,我柳家岂不都是些妖精,千年不死,万年依旧。”她断然否决了沈玉溪逆天改命之说。
      “当初先国师柳大人与西玄山斗法,家师有幸一窥天机。纯阳之流侥幸获胜,怕也是先国师逃遁的障眼法吧。”沈玉溪逼视柳璇卿,而她不敢对视。
      哐哐,有人拍殿门,“谁在大殿里,速速开门!”
      柳璇卿趁机推了沈玉溪一把,催他离开,“道长来日方长,今日请先回吧。”
      沈玉溪盯着她的手恋恋不舍,一个纵身飞上檐口,转身离开。
      柳璇卿整理了片刻,缓缓地将殿门打开,“方才为陛下祈福,不能断了吟诵,开门迟了,请指挥使谅解。”
      鹿之轩领了一队人搜寻了一番,无果,抱拳,“大人有劳了。”又带着人去他处搜罗一番。趁着他人不备,她火速回到伙房收拾东西,抬头一看,可惜墙上那剑痕是消不掉了,抬手打翻了油灯,让火慢慢燎了起来。

      元月,禁宫子夜惊雷,残火焚南薰旧墙,幸御林扑救得当,无死无伤。翌日,太孙代天子罪己,自罚禁食跪灵三日。满七七,封棺,出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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