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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种纸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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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了他,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姑娘,四姑娘,快醒醒,四姑娘!”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渐渐清晰,一只玉手伸过来,她本能地偏过头,那手一点也没有迟疑继续朝着额头探了探,手的主人松了一口气,“终于退烧了。”
一股口脂犀香漫幽漂浮于空中,玉手撩袖捞帕伪做了个礼,“柳大人醒了便好,吩咐下去,让厨房煮些药膳来。”
说着,一小童就出了房,柳璇卿才真觉得肚里空空,饿了。
眼前这位美人,真对得起“美”这个字,若称之甚美,也不为过。寻常女子或美在皮相,美在风骨,美在气度,而此位美在神韵,眉眼不兀而勾魂夺目,面色略素却含笑迎人,身条纤细又窈窕端秀,无一处可挑,全然一派水月清澄,透着几分仙气。
又环视了四周,屋里除了桌上盛着一只莲花温碗,已无其他装饰,说是男子的卧房这帐中香又是女子惯用的味道,若说是女子的内室又显得太冷清连桐木箱都全无雕饰未免寡淡。
那女子见她打量了一番,便道:“回禀大人,这儿是种纸庵的客房,您已经昏睡三天三夜了。”
三天三夜!她突然想起自己恶梦呓语,有些探究地回看女子,她一愣,转而笑道:“奴婢姓花,排行第六,花筤是奴家胞弟。”怪不得她与花筠有几分相似,原来是一家人。
“我怎么在这儿?宫中发生何事?”
花六娘叹了一口气,“按照规矩染病的宫人移宫本是常例,郕王与长孙为了大人起了龃龉,如今朝中纷乱,幸得国舅出面调停,双方才得一时之安。”
柳璇卿大惑,“太子?不,陛下可安?”
六娘不解,“太子殡天,天地同悲,陛下沉痛病疴,招国师入京。至于府上,陛下恩典辍朝一日,仪宾请旨一切从简,丁忧送葬回乡了,前日落钥之前出的京。”
不对,与她预料的都不对,再细问问。“少卿大人和家眷可还在京中?”
六娘摇摇头,“少卿已致仕,提领蕃釐观,杨老夫人和二夫人也随大人去了江南。”
“淮山王府上可安好?”郕王既然能与长孙争势,想来陛下那里还不分明,她急迫地想知道仪封上门寻仇的结果,“郡主……”
六娘沉默了片刻,“四品以上的诰命还在宫里,奴家不敢妄自揣摩。”
稍不时,一总角小童请安进来,将一碗薄粥,一碟咸方,一碟花生,以及一碟菜油炒榨菜,放于桌面中央,把温碗移到一侧,里面搁上一茶碗又注了一半的热汤,这才算安置完毕,转身行了个礼,“姑姑,扶云已准备妥当。”
六娘摆了下手,叫扶云过来一起搀着柳璇卿下床,见她体虚无力只得挪到绣墩安坐,“叫人将青盐、热水拿来,伺候大人换洗。”一面吩咐再去唤人,一面翻箱倒柜,“大人委屈了,奴婢这儿简陋,若是不嫌弃,先穿我新制的冬装”。说着捧上一叠新衣,柳璇卿摇摇头推开,“六娘怕是忘了,我还戴着孝”。六娘一愣,有些歉意,“那也不能委屈了大人。”“无妨,我换下的官服何在?”她记得之前还跪在乾清宫。“官服,奴婢已浆洗,待会儿让扶云去熨平了便可上身。”二人一问一答间,扶云领着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女孩进来行礼,“抱月见过大人。”
扶云和抱月似乎被调教过,极会服侍人,六娘见柳四有些疑惑,“这儿是宫人时常休养之所,有些贵人领了恩典也在此颐养天年,这俩丫头是孤女得了好心人收留,在这儿潜移默化也学了些皮毛。”
扶云握着篦子捧着一瓶桂花油,小心翼翼地问:“大人可用?”柳四摆摆手,“时常我用的是凝刨花。”抱月端出一盏瓷盒,“大人且用用庵里的方子,加了薄荷、白芷、广藿香、当归,都是好材料。”她也不便老是拒绝,就点点头。
四个人屋里话闲长,屋外渐渐地喧闹起来,六娘轻快两步,风姿绰约地倚门探看,顺手截了个小跑的孩子,“出什么事,急成这样?”
“回姑姑,宫里要来人了,小的赶去洒扫庭院,免得被抓出错。”六娘放他走,回身禀报:“大人怕是要赶紧收拾了,”说着,给了一眼扶云,“宫里消息灵通,知道大人醒了就来接,真是御前贵人。”
御前贵人?她可不敢当。
这就刚净了手,就有人来催,六娘婷婷袅袅地去挡驾,前头已经围了一圈的人,居中的是个武将,凑近一看——斛律超。
斛律天英虽然心高气傲,但毕竟是太子近臣规矩礼数守得紧,向花六娘行礼:“姑姑有礼了,皇长孙命我来请柳四娘回宫。”
六娘极美,既有秾桃艳李之姿,又有璞玉浑金之度,虽住在种纸庵,不喜娇妆艳饰卖弄娉婷,终日淡扫蛾眉,坐在药房与草药丹炉为伍,但若有一丝风情外露,定勾得人五迷三道,自然斛律超也不在话下。
她折腰掩袖,眼角一挑,幽幽道:“将军风尘仆仆前来,奴家备了点香饮,不差这一时半刻。”天英本不是好色之人,但被她眺了一眼就像摄了魂一般,陪着笑,“姑姑客气,悉听尊便”。童子领了路带他到前厅,端上一盏茶,他也不问柳四如何,一味地贪看六娘,从头上的玉簪到脚尖的莲花样鞋面,无一处不美,心里不由得替她可惜,这样的佳人为何拘在此处,岂不暴殄天物?
“姑姑平日里若缺东少西的尽可以告诉下官,行伍之人出行方便,一准按时送到。”他得意地端起茶盏,吹了一口气。
六娘眉间一蹙,“种纸庵哪能缺东西,”嘟着小嘴嗔怪,“要说真缺点什么…”眼珠一转直勾勾地定在了斛律超的身上,“这就缺…”天英被她的眼神灼得通体发热、脚底发麻,险些瘫在椅背上。
咳咳,柳四适时出现,斛律超身子有些发软竟有点起身打颤,六娘冲她莞尔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二位大人有要事相商,奴家不便叨扰,先回避。”斛律超略有不舍地见她退出前厅,才回过神面向柳四,一时间觉得无趣,此人真碍眼。
“听说大人奉皇长孙钧令前来提我回宫?”她也不绕圈子,开门见山。
“前些日子有一桩公案还未了结,今日国师已入宫便有了定论,殿下想让柳大人去做个见证。”他话音刚落,柳四就从座椅上弹了起来,别说西玄山,就连平安庄到京都未必能赶上这一趟。又转念一想,清明重伤必定求援,说不定那时候他就有进京的意图,那么自己伤了清明,势必得罪了他,看来这一趟进宫怕是凶多吉少。
“大人,敢问如今东宫可一切如旧?”虽然六娘浅显地说起过柳府的近况,但她更想知道宫中的形势以谋后定。
斛律超有些不耐烦,提高了嗓门:“柳大人自乖乖跟我回宫便是,何必东问西问浪费口舌。”说着便要动粗拿人,六娘躲在屋檐下赶紧进来,“奴家自去回屋替柳大人收拾包裹。”“她囫囵一个人来的,哪有什么东西要带走。”伸出一只铁手抓起柳璇卿就走,她朝六娘摇了摇头,制止她进一步行动,感叹道:“姑姑的暖粥甚是美味,可惜,可惜。”又转了个身朝斛律超请求:“斛律大人,下官有个不情之请。”斛律超眉毛一竖:“既然是不情之请,那就不要提了。”六娘上前叠身一跪,双眼微红,几欲哭腔,“大人行行好,柳姑娘也不过是个纤纤女流,能有什么不情之请,说一千道一万也不过是人之常情,适才大人还问奴家有什么缺的,眼下正好有一桩,斗胆禀明——就缺大人的一份恩典。”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斛律天英抹不下脸,只得答应。
柳璇卿也无其他出格的请求,不过就是回宫前顺道回一趟柳府。斛律超默认应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