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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暴雨之前 那人放下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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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楚寻晖快马加鞭赶回中都郡已是几日后,所幸药到的还算及时,梁宫内的寒疾症状得以抑制,但不知是不是梁皇前些日子遭刺又受伤又受惊的,病情并没有多少改观,早朝也已罢停多日。
楚寻晖看着眼前阖着的书房门,爹未去上朝多半又是待在了这里,他犹豫再三,半举着手欲叩门,却听见屋内传来楚父中气十足的声音:“杵在屋外头做什么呢?有事进来说!”
楚寻晖心下一惊,深呼吸理了理思绪推开门,恭声道:“爹。”
楚父楚律明,字伯正,位居刑部尚书,年已不惑,体魄却依旧强健,端坐在书案后边儿,自带一份威严,手上经手的又是命案多些,隐隐让人觉得有些压迫感。
楚寻晖轻轻关上门,楚父闻声也放下了手上的书,还不待楚寻晖细想着如何开口,楚父便已问道:“你来,是想问昌明王的事?”
见父亲口中的称谓如此陌生,楚寻晖心底一沉,猜想到了几分,却依旧不死心地点了点头:“祁,祁叔他……”
不等他说完,楚父站起身来,语气平静:“是昌明王密谋欲行刺皇上,现已下狱。”
楚寻晖身体微晃了晃,他几欲克制不住地大吼:“这,这,怎么可能?!祁叔他一心为国,为梁皇,怎么可能密谋行刺?!“
他还记得八岁那年,祁叔身为堂堂诸侯王竟来参加自己的生辰宴,宴后打趣自己日后是不是要像爹爹一样刚正不阿一心为国,他记得自己很稚气地握拳喊道“当然!“,祁叔便十分欣慰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寻晖真是年少有志,身为男儿,日后可定要为忠心为国啊,好好守着梁家的天下。”
后来梁皇欲收拢兵权,七王中祁叔的兵符上交的最早权力也是让出的最大,他把守着中都郡,安安分分,封地不增,从来不贪心郡中心的梁宫,更妄论那把龙椅?
楚父对于楚寻晖的失态失仪却并没有不满,看着楚寻晖泛红的眼眶,他叹了口气:“在昌明王府搜到昌明王与那刺客的通信,实属昌明王亲笔,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写着行刺如何部署安排,证据确凿,你我都不得不信。”
楚寻晖瞪大了眼睛,怔住了,好半响他突然回过神来问道:“若是行刺,必定慎之又慎,怎会留下通信这等百口莫辩的证物?爹!是有人栽赃陷害啊!”
面对他疑问与焦急,楚父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未说一个字。
见状,楚寻晖却突然冷静下来,心底一凉,爹纵横各类案件数不胜数,自己能想到的爹必然早就想到了,那为何……
楚父走上前来,伸手拍了拍楚寻晖的肩,少年已经十六了,渐渐长开身高拉长,肩膀也要更厚实有力了,楚父略带欣慰地叹息:“晖儿,有些事,莫要问了。以后……你便会明白的。”
楚寻晖满脸不理解,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口中喃喃:“为什么……”
幽深的牢房阴气煞人,铁铸的门栏锈迹斑斑,祁守盘腿坐在石床上闭目养神,意外的这铺位竟打理的很干净,旁边的被子显然是新做的面子,叠得整整齐齐,他身前还摆放着一个小茶几,茶壶茶杯小吃食一应俱全。
上等的砂壶被一只干净如白玉的手拿起,随之又拿出了两只茶杯,优雅而缓缓地斟上了两杯,水声潺潺,在空旷的牢房里格外清晰,祁守睁开眼睛,一种久居上位之人特有的威压席卷了整个牢房,可那悠闲倒茶的人却不为所动,直到茶香悠悠,那人双手向着祁守奉上一杯,才开口道:“昌明王,请。”是个男子的声音,却格外冷,像极了深冬湖面结的冰。
祁守微垂眸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接过,细细品了一口。
“昌明王不怕我下毒?”那人见他不加犹豫就喝了,不禁疑道。
祁守放下茶杯,一派淡定自若,镇静非常:“你若想要我死,怎会留我到狱中?”
那人微扬眉,面色却依旧清清冷冷,也喝了一口茶,是前些日子御前进贡的碧雾兰,极品好茶,千金难求。心底一片清明,虽说这昌明王下了狱,实则不过是个幌子,吃穿用度上依旧不敢怠慢。
“帝翎印在何处?”
祁守哈哈大笑:“又是寒毒又是行刺,你大费周章竟是要找这么一个消失已久的古物?帝翎印于高祖时期就丢了,六百多年过去了,你找得找吗?”
仿若没有听见祁守的放肆嘲笑,那人安静地喝着茶,直到祁守收了声音:“如此……那太子是何人?”
祁守瞳孔猛然一缩,梁皇已过不惑中期,可子息衰薄,皇子堪堪三人,公主一人,长公主年方十三,最大的皇子也才刚满九周岁,三皇子还在襁褓之中,是以如今大梁还未正式定下皇储,眼前这个人却问他“太子”?!祁守心底莫名空落落,这人难道知晓什么?不可能!这事……
祁守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嗤笑道:“不知你在说什么?皇储未定,怎会有太子?”
那人放下茶杯,理了理绣着银色暗纹的雪白衣袖,他站起身,俯视着祁守。祁守鬼使神差地抬起头来,一眼就落入了那人幽深幽深没有尽头的眸子里,那里仿若是个深渊,没有一丝光亮。
有个声音从深渊轻轻的传来,似妖物一般的声音,诱着人步步走入深渊:“帝翎印……在太子手中……”
祁守怔怔地,好半响:“是……”
“太子……在何处?“
“……中……都郡……”
“太子在……中都郡何处……”
“在……”
祁守突然死死扼住自己的咽喉,脸色涨紫,气若游丝,身子微晃了晃,终究是倒在了石床上。
那人似乎是愣了一下,微微叹息了一声,他俯下身子往自己的茶杯里斟满了茶,抿了一口后,便倾倒在了石床边。
“虽立场不同,但我敬你。”
忽而似大风吹起松林的浪涛,忽而似深谷窜出飞鸟的啼叫,忽而昆山玉碎芙蓉泣泪,忽而凤凰啼叫香兰欢笑……
江牧一袭白衣飘然洒脱,盘坐的双膝之间横着一把古琴,指间微动,琴声潺潺而出。夜空如墨,一轮皓月明明当空分外皎洁,似寒冰染雪,如白玉覆霜,幽幽然泄了一地银辉。
他置身月色之中,好似天外之人,端于此处抚琴,不过是得空落下凡间来,不多时便是要离开的。
一曲终了,江牧微阖上眼睛,双手轻放在弦上,任山风拂过衣襟,流云掩上月光,良久,他仰起头,突然睁开双眼,似乎透过这渺渺的夜色看穿了时空。
“你看到了什么?”
他身后传来女子温柔的声音,月色下她一袭湖蓝色水衫分外动人,莲步轻移,她行至江牧身侧,无所顾忌地像他一样坐在草地上。
“……昌明王……陌生人……”
江牧只觉双眼一痛,他下意识闭上双眼,待疼痛缓过劲儿来,他朝着女子笑笑:“师姐,阿辰睡了吗?”
清婉点了点头,含笑道:“早歇了,这几日他总是梦魇,折腾了好一会才睡熟。”话至末尾她不由自主地带上了担忧。
江牧闻言,双眉微挑,抻了个懒腰:“嘁,小孩子脾气罢了,也就师姐你惯着他。“
“你,阿辰怎么说十四岁都未满呢!“清婉不赞同地顶了回去。
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江牧没再反驳,即使有人未满十四岁时已远走他乡,自力更生。
清婉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来,拂去裙上沾染的草屑:“你……别用……早些休息吧。”
江牧听着她言辞含糊,欲言又止,心底却已是明了,他一边将古琴收入琴囊,一边应道:“知道了知道了。”
对于他言语间的散漫与无所谓的态度,清婉也只能无奈的摇摇头,旋即优雅地转身离去。
刚走两步,却听闻身后某人大呼小叫:“诶唷,这酒不是‘千里江陵’的‘无休’么?前些日子去六御那家伙还说着不肯卖呢?咦咦咦,怎的就卖给师姐了,啊啊啊啊真是世风日下——”
“闭嘴吧你!”清婉揉了揉眉心,回过身子来:“这酒是前去‘千里江陵’替你结完酒钱赠的,人六御公子说了,赠你酒一壶,日后……”
江牧多日不曾沾上酒水了,何况这上等美酒,满心欢喜着,不知听到哪儿突然就呆住了:“师姐,你,你说什么?!”他眨了眨眼,一步凑到清婉跟前,不管她骤然绯红的神态,自言自语道:“师姐还了酒钱,那他还……”江牧恨恨咬了咬牙,那人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清婉微退半步,调整了呼吸,疑道:“怎么了?”
江牧摆摆手:“无事无事,平白被耍了一次罢了。”哼哼,小爷记着了!
狐疑地看了眼愤愤不平的江牧,清婉也不多说些什么,转身便走。
留在原地将酒开封的江牧哼着不知名的调子,虽然被六御算计了一次,但美酒在前姑且就日后找他算账。
流云飘过,短暂地遮蔽了月光,江牧只觉脑中一阵恍惚,手里的酒壶竟拿不住而滚落在脚边,他死死地扣着头,身子突然一僵。
“清婉。”
身后突然一声轻唤,距离有些远了,可清婉就是听着了,好似那声音从心里穿过,她疑惑地回身,这不正经的师弟很少再唤自己的名字了:“还有何事?”
“看住凌辰,近日不许他下山。”
清婉皱起眉头来,月色被遮掩,只能看见不远处江牧站直身子影子,确实是他,可声音却不一样了,无论是前一句称呼还是这一句提醒,都宛如传达命令一般,没有丝毫感情,平静得像无人打扰的天净湖,悠悠千年,苍苍茫茫,亘古宁静,浩浩渺渺。
她似乎骤然间想起了什么,一双漂亮的杏眸徒然睁大,一声变调惊呼脱口而出:“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