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居秋暝

5、雾谷再遇

　　梁高祖建制来已有六百一十一年，当年随高祖打天下的七大将帅分封王侯——修王萧氏，齐王江氏，治王慕氏，平王步氏，诚王晏氏，良王连氏，以及昌明王祁氏，其实从高祖赐予的封地便可看出，昌明王祁氏着实深得圣上信任与恩宠，修王自良王，各据浦南，尥北，镇西堡，宛东，羌城，樾州，唯有昌明王守在中都郡腹地，为梁宫最核心的屏藩！
　　只是，白驹过隙，时过境迁，最初的七将已是黄土下的白骨，所谓赤胆忠心，随着一代一代王位更迭会不会一点点淡化呢？
　　楚寻晖默默地坐在马背上，抿着唇不语。
　　江牧清奇地盘腿坐着，马身颠簸但对他而言却没有任何影响，他把玩着手上的空酒坛，对于梁皇遇刺，昌明王欲图谋反没有丝毫反应。置身江湖的他好似天间云絮，来去自由，潇洒万分。
　　一路无话，等两人进入一片深山，枝叶葱茏，几乎遮蔽天日，只觉身上阵凉飕飕的。
　　江牧笑道：“林内百余里，便是雾谷。”
　　楚寻晖讶异地看向他：“这里，是天净山脚下？”
　　天净山，一处终年雾气缭绕，白雪皑皑的绝峰，但闻有人进，不闻有人出！
　　不过，据传这里隐居着一人——山风野老，其武功深不可测，有人说他是绝顶高手，不过是看淡世俗蔽匿山间，也有人说他是普通老人，祖上便住居于此，虽众说纷纭，但真正令山风野老闻名于世的，是其丹青之术，人物肖像传神入骨，山水花鸟更是一绝，其画千金难求！
　　江牧低低笑道：“正是。”
　　“天净山上山风起，天净山下雾谷深。我们要找的雾谷神医——慕潭就在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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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不在谷中？”楚寻晖吃惊地重复着守门侍女的话，心底一沉，梁宫寒疾不是绝症，但拖久了对身体也是一大损害，再者，近日梁皇遇刺，更是雪上加霜！
　　站在一旁的江牧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挑着笑看着开门的女子：“你家神医没有安排别的？”
　　楚寻晖愣住，一时摸不着头脑。
　　谁知，那女子先是疑惑地看了眼江牧，然后笑着问道:“来人可是中都郡楚家楚寻晖公子？”
　　楚寻晖忙点头：“正是正是!”
　　女子开口：“我家公子别前有托，三日后楚公子便会来此取药，到时便将这要予之。”边说着，她从袖间取出一小布袋，浓郁的草药味瞬间四散，“此药以沸水熬制，三两即可解寒毒。”
　　楚寻晖惊喜地接过布袋，忙鞠了一躬，连连道谢。
　　女子笑笑回了一礼，“不碍事儿，公子说楚公子远道而来无法迎接，已是有失主客之礼，还请楚公子莫介意。”
　　“怎么会！多谢贵公子出手相助，寻晖没齿难忘！”
　　江牧唇角含笑看着他俩，站在一旁没再插话，雾谷居于天净山脚，因谷主慕潭手植草药方十里，以至于这山脚下的雾亦沾染上了些许瘴气，既可防着不明来人，又可护着这一方草药。
　　然而今日，雾气尽散，谷中居所抬眼即见，听这小姑娘的话，慕潭是早已知晓他们会来!
　　但他自己却先行离开，是真有要紧事迫不得已，还是故弄玄虚另有他谋？
　　那女子立在竹制的门前，安静地注视着他们二人远去。两手后折靠在脑后的江牧却突然笑着回头，女子微愣，只觉那双清透的眸子直指人心，明明自己不曾做过任何违心之事不知为何她便觉一阵心虚。
　　不过只一瞬，江牧便转回了头，跟上了楚寻晖的步伐。
　　两人为表尊敬，在雾谷大门前一里便下了马，此时楚寻晖已经取药，直直想往回赶，脚下的步子不由自主得快上了几分。江牧倒是不急，看似懒懒散散，却也和楚寻晖并行，不多时两人就行至马前。
　　“寻晖小公子，既已取药，江某人便在此告辞了。”
　　楚寻晖闻言顿时愣住，这些时日的相依相处让楚寻晖几欲认为他们会一直同行下去，而江牧所言确是提醒了他，他们到底不是一路人，他需要回中都郡直面王侯争疑，而江牧，依旧是江湖里来去潇洒。
　　一介男儿，别时亦难。楚寻晖只觉鼻头微酸，却又不想如此丢人。
　　江牧见他全身上下透着失落蔫蔫搭搭的可怜模样，正欲伸手拍拍楚寻晖的脑袋，耳边却传来熟悉的温泽之声：“二位可是令在下好找。”
　　楚寻晖和江牧同时看向声源处，只见树木间缓缓走出一青衫公子，眉眼如画，温和宁静，似姣姣明月又似濯濯青莲，赫然便是千里江陵六御公子是也！
　　楚寻晖一阵晃神，为何六御公子会出现在此？
　　江牧不着痕迹得微敛眉，倏尔松展，笑道：“凭千里江陵的搜寻能力，知道我们的踪迹怕不是顷刻间的事？”
　　六御行至二人三步开外，状似未闻他言语中的丝丝轻嘲，依旧笑容温润：“不知江公子是否有兴趣与我做一笔交易？”
　　江牧闻言，双眉高高扬起：“是和千里江陵还是，和六御公子你？”
　　听得他刻意的停顿，六御眸光微闪，笑容愈深：“自然是与我。”
　　江牧微歪着脑袋思索片刻，而后狡黠地看着他笑道：“一物换一物，不知六御公子想做什么交易？”两眼微眯着，江牧紧接着道：“我以酒钱相抵。”
　　六御微愣，旋即笑道：“随你。”
　　闻此，江牧爽快地一挥手：“说吧，我定知无不言。”
　　六御却没有接话询问，而是看向楚寻晖，宁静的眉眼悄然带起一丝疏离，极其浅淡，让楚寻晖感觉好似只是他看花了眼。
　　“皇城近日多有事端，楚公子千里取药劳累了。”六御温声开口。
　　楚寻晖略显青稚的脸顿时一红：“不，不，不算什么……”
　　“劳烦楚公子回到中都郡代六御问候尊父。”
　　楚寻晖呆呆应下，好一会儿突然惊醒：“解药已取，我该赶回中都郡了！”
　　江牧站在一旁，双手垂在身侧，指间微微抬了抬，似乎想要抓住什么，但最终，他唇角微翘：“一路顺风，江湖再见。“
　　楚寻晖眼眶一热，胸腔一阵酸涩，随后却十分利落地收拾好行李，翻身上马，迟疑片刻他头微低，双眼直直看着江牧，轻声道：“欢迎来中都郡，我，我，楚家美酒不少，你一定会喜欢的。“
　　一愣，江牧微仰着脑袋，阳光落在他的眸子里，细碎得好似在发光：“到时我可不会客气。“
　　楚寻晖顿时笑开，郑重地点头：“好！”
　　话落，他扬鞭绝尘而去，渐渐的消失在葱葱林木之间。
　　好一会儿，直到那倔强又略显单薄的背影被遮掩完全，江牧才转头看向六御。
　　六御会意一笑：“山风野老现在何处？”
　　闻言江牧一副看着痴傻之人的表情看着他好一会儿，转而唇角飞扬，眸光明亮：“六御公子想免我的酒钱就直说嘛，莫要害羞哦。“
　　六御却只是抬抬眼皮，唇间笑意依旧却平白带点淡漠：“有人告知我，山风野老如今并不在天净山。”
　　“咦？”江牧耸肩，“既然已知晓又何必再问？”
　　“我不信。”
　　“咳咳咳……”江牧不小心一呛，咳嗽几声后，他哭笑不得道：“那在下可真是荣幸唷，实不相瞒，山风野老此时……你为何需要知道？”
　　见六御因自己的陡转而终于破功渐敛了笑容微蹙了眉头，江牧心下不知为何徒然生出几分自得。
　　几个呼吸间六御又是笑容温润谦和有礼，好似方才的失态只是江牧的错觉：“你打算用什么来换这个答案？”
　　江牧飞起一双白眼，轻嘲道：“六御公子，如此压榨着每一句话的价值还真是辛苦你呢。”
　　没有答话，六御淡然地看着他，“世人如何不是？”
　　江牧嗤笑一声：“嘁！没意思。”他移开目光，默了几秒，轻声道：“他确实在天净山，一直……都在。”忽而他笑：“六御公子，可别忘了我这酒钱就免咯！”
　　话落，江牧便毫不犹豫地转身，欲牵马离开，谁知六御却一把抓住了他的左手手臂，其力道不小，江牧不由诧异地回头看，只见一双微棕的眸子里似藏着一脉悠悠远山，眸子的主人收敛了笑意：“天净山……还是入世了吗？”
　　闻言，江牧脸上亦无笑容，他挣开六御的束缚，似讥似讽地开口：“天净山如何就不劳六御公子操心了。”
　　好似听惯了他这恼人的语气，六御神色未变，只是空落的手指拢了拢，自然地收了回来。
　　“昌明王反，七王即乱。”
　　“在下可是两袖清风酒钱都付不起，他们乱不乱与我何干？”
　　“若，我请你吃酒呢？”

作者有话说

　　感觉好久没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