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侦探.失落之城》司小砚

47、17.疯狂的高尔夫 昏黄的地下

　　昏黄的地下室堆叠着难以计数的酒箱，头顶的风扇吱吱转个不停。黎曼有条不紊地将挡路的箱子挪到一边，十米的路程足足走了五分钟。
　　最后一个箱子被挪走，熟悉的齿轮卡合的咔哒声响起，随着几阵轻微的震动，面前的墙壁裂开一道缝隙，大门缓缓洞开，露出几件被挂起的黑色战服。
　　清一色全部都是蝠鲼的制式，从老旧、为经过改装的款式到最新款的超智能战衣，大小皆有。我端详来端详去，竟然只找到一件女式战衣。
　　黎曼将我目光锁定的那件散发着女性光辉的战衣取下，略带歉意：“因为制服造价太昂贵，而且每一件都有自己倾向的发展方向，所以不能批量生产，只有这一件备用的女性战衣合你的身。不过这算是最新款研发成果，小伊在这上面花了不少心思。”
　　新式的战衣并不像老款那样招眼，更像是便衣装备。贴身的布料看得出跟白永乐手套的材质无大差别，过于标志的斗篷也被取代为风衣式的后摆，又长又笨重的刀也被细化为束缚战服的腰带，整体看起来轻便了很多，该隐藏的武器都隐藏了，该装备的也都装备了，竟然有点“拎包入住”的意味。
　　可惜，穿戴还是很费时，幸亏黎曼的手法熟练许多，大大缩短了不必要的工序。大功告成后，我简直无法认出镜子里被紧紧束着、干巴巴的人。
　　我平胸啊。哦。胸大了不起咋的。
　　“还有这个。”黎曼从衣架上面取下一个小盒子，轻轻打开，“算上这个，才是全套装备。”
　　盒子里躺着一副眼镜。
　　眼镜君？是你吗？眼镜君？
　　眼镜君！你个臭不要脸的！什么时候才能给老子滚回来！
　　“老式面具呆呆傻傻的，这幅眼镜更人性化一些。”黎曼把眼镜架在我的鼻梁上，“而且必要的时候，它还能提供必要的辅助程序。比如……”
　　她揿动眼镜腿上一个隐秘的开关，眼镜框周围蔓延出一层黑色的不明物体，渐渐覆盖了全脸。我急忙取下来，发现眼镜俨然已经变成了一副完全贴合的面具，花纹没有太大的改动。
　　这不还是呆呆傻傻的吗！
　　“哦。”黎曼感受到了我内心的抗拒，重新揿动按键，黑色的物质慢慢聚拢起来，覆盖到镜片上，使原来的平光眼镜完美地变成了墨镜。我举起墨镜放在眼前晃了几下，并不妨碍视野，于是安心地带了上去。
　　于是，镜子中出现了一个《黑客帝国》的崔妮蒂。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一头奶奶灰的掉色短发。
　　……我会不会被告侵权？基努里维斯会不会来抢我墨镜？阿弥陀佛。
　　“合身。”黎曼满意地说，“要不是我不会打架……”
　　“您不会……打架？”
　　“是。很奇怪对吧？作为负责人竟然手无缚鸡之力。不说了，为了即将要搞的大新闻，我要打电话联系几家酒吧。”黎曼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部老年机，对着一张褶皱的纸条输号码。
　　“您不会真的要……”我依然相信两个玩意儿是在胡闹。
　　“真的。再说，庆祝一下没什么不好的。至于安全问题，我会联系几家比较干净的酒吧。”黎曼把听筒举到耳边，讲起流利的方言：“歪？常久弗见了伐，哦……”
　　砰地一声，门被带上。

　　“起来了起来了！”
　　我一进门就大喊到。
　　面前一张大通铺上，伊莱恩安安稳稳侧身仿佛面壁思过，白永乐一只脚搭在他的腰上，四仰八叉地流着口水，打着不大不小的呼噜。
　　最后还是浅睡眠的伊莱恩先接收到了我的语音祝福短信，费了好大劲睁开眼，挪了几下，才发现身上出现的不明肢体：“Shit-fuck！”
　　遭受突然打击的白永乐一个鲤鱼打挺弹起来，摆开干架的仗势，一回头才看见被熏成原谅色的伊莱恩在干呕。
　　我？我就是个看热闹的。

　　“……新行头？不错啊。”白永乐摸着下巴上下打量着我，“就是身高有点不足，没有威慑力。”
　　缓过劲来的伊莱恩跟他并排站着（两人最萌身高差），同样摸着下巴：“Trinity？”
　　很好，终于有一个欧美圈友跟我想的一样了。虽然第一部跟我差不多大。
　　“Morpheus。”我拍拍不明所以的白永乐的肩，语重心长道，“你白了。”
　　“这……这是在夸我？”某城乡结合部副部长求助身边的男人。
　　“……是。”
　　“哈哈哈。”
　　“黎曼已经开始联系酒吧了。你们俩认真的？”
　　“当然。”白永乐大力拍胸，“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华灯初上，黎曼将酒店门前的“CLOSE”转成“OPEN”，打开大门，门外早就聚好了看热闹的吃瓜群众——毕竟这样的好戏可不是时常有。
　　红方伊莱恩，蓝方白永乐，红方陪同黎曼，蓝方陪同白鸽。比赛地点共九家酒吧，总路程十五公里，交通工具摩托车。此刻，红蓝选手虎视眈眈注视彼此，仿佛下一秒就要共饮交杯酒。
　　“咳咳嗯。”我清清嗓子，黎曼按下计时器。
　　双方选手迅速戴好头盔！跃上了摩托车！哦，蓝方选手对摩托的狭窄骂骂咧咧！没关系！有助于活跃比赛气氛！看来双方选手都是元气满满！今晚是一场恶战！
　　红方摩托首先发动引擎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蓝方摩托不甘落后！伴随着围观群众不明所以的大呼小叫！第一家酒吧近在眼前！
　　“小赤佬！”蓝方选手隔着头盔和大风朝对面坐得服服帖帖的比赛对手竖起中指，“一醉方休啊！”
　　无奈红方选手无法辨认语音，并甩了下头发表示不想理你。

　　第一站，五杯教母鸡尾酒，只是开胃小菜。
　　红方选手健步如飞来到吧台前！而蓝方选手为何踉踉跄跄！他晕车了！蓝方摩托手过于生猛！而这会不会影响比赛！
　　蓝方选手刚刚举起酒杯！红方选手已经猛灌两杯！蓝方选手发怒了！蓝方选手爆发出了惊人的潜力！奇迹般超越了冷静品酒的红方选手！将杯子砸到吧台里面！激起了围观群众一阵呼声！蓝方选手开始挑衅了！他竟然说红方选手不懂酒吧高尔夫！红方选手无法忍受了！红方选手已经有点醉了！天哪！他将手中最后一杯酒连带着冰块泼到蓝方选手的脸上！旁边的酒保遭殃了！保安！保安快来控场！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才第一洞，这俩人真能捅娄子。我和黎曼在外面骑着摩托车候着，顺便以极佳的视角观看里面的闹剧，对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
　　红蓝选手被保安拖出来了！仍然骂骂咧咧！保安将两人按到摩托车上！第一洞终于有惊无险地打完了！蓝方选手看起来状态不错！不停拍着骑手的肩催促开车！红方选手隔着头盔看不见脸色！但好像有些不清醒了！难道胜负已经分晓了吗！难道结局已经是定数了吗！
　　经过第二洞五杯血腥玛丽和第三洞两杯吉普森的洗礼，两方选手都显出飘忽之态，神情如朝圣的门徒一样虔诚，其实更多的是视死如归，和绝不认输、一怼到底的莫名毅力。
　　第四洞，比赛已经接近半程。随这两位选手迈着魔鬼的步伐踏入店门，老板费力地搬出两小箱扎啤，并拿出一个计时器。
　　规则——在三分钟内喝完十五罐啤酒，并能活着走出店门。
　　两方选手照例先干瞪眼一分钟，最后还是蓝方选手首先动作，徒手撕开纸箱，一边大吼着：“哈！这可是我们东北老爷们儿的信仰！你呢！外国佬！哈哈哈！你的信仰不会就是那几小杯五颜六色的果汁饮料吧！”随即带出一个嗝。
　　开始了！比赛开始了！红方选手趁蓝方选手大放阙词之时打开了第一罐啤酒！蓝方选手显然感官迟钝！现在两人将差距控制在半罐啤酒上！千万不要气馁！不能放弃！红方选手的眼睛已经爆出了血丝！蓝方选手脸红了！他们两个靠得越来越近了！
　　交杯酒！交杯酒！……
　　呸。
　　黎曼专心地观看比赛，我低头看表，抬眼的一瞬间，瞥见了一个慢慢从人群中挤出、向霓虹灯的海洋走去的黑色身影。
　　他的脸被绷带缠住，隐隐露出一截银白色的短发。
　　我发动引擎，加足马力冲了上去。那人觉察到背后不对的动静，竟也开始飞跑起来，飞快地拐进小巷。
　　“别跑！”
　　我急忙转弯，随着那个鬼魅般的身影没入漆黑的小巷，全然不管身后黎曼的叫声。

　　黑影对这个城市的阴暗面显然比我懂得更多，闪转腾挪不停变换着路线，以弥补速度上的劣势。
　　十几分钟后，他的脚步变得沉重起来，但还是执着地跑着，闪进一道铁门。
　　我弃了车，扒住门间最后一道缝隙，冲了进去。
　　这是一片建筑工地，半成的大楼拔地而起，周围的土地还未被覆上地砖。一滴水打在我脸上，又一滴水打在地上，千万滴水从天而降。
　　上海的雨。
　　那个黑影站在离我不足十米的地方，喘息着，头上的兜帽依然没有褪去，只是随着冷风，与帽下的短发一同微微颤抖着。隔着口罩和墨镜，我无法透析他真实的表情——是痛苦，还是如通天塔里一般的狂笑？
　　“白真言！”我大喊。
　　那人伸出同样缠满绷带的手，摘下兜帽，一头白得毫无杂质的头发映射着工地上少有的几只灯泡的昏黄的光，飘动着。
　　回应我的依然只有沉重的喘息声。
　　雨势大了，铺天盖地，雨水顺着头发滴下来。看来又要掉色了。
　　两个人，在雨中对峙着。
　　“让我走。”白真言终于开口，却并不是什么中二的长篇大论，非常简短。
　　“白真言？”我再次确认。
　　没有回应。
　　“为什么救我？”
　　没有回应。
　　“回答我！”
　　“我杀的人够多了！”白真言终于踱起步子。我解下腰带，束住大门的把手，保持着与他的安全距离，慢慢转着圈。
　　“我杀的人够多了！是这个世界不给我改过的机会！”他怒吼着，将已经变得松软的土地踩出一个个浅坑。
　　他突然抽出腰间的短刀，朝我掷出，灵活的身躯紧随其后。如果我抵挡住那把刀，那么就失去了反抗他的机会。
　　我打掉那把刀，勉强伸手接住了他的一拳，并紧紧钳住。白真言的墨镜被打掉，露出一双熟悉的眼睛——第一次见，是在通天塔，或者说，是在古董店中。而现在，这双眼睛的睫毛在滴水，显得有些迷离。
　　“放我走！我没有杀那些人！”
　　“哈！一会说自己杀的人够多了，一会说自己没有杀人？黎曼说得对，你真是个精神分裂的疯子！”我依靠战衣提供的力量加成，将他的拳头愈发掐得更紧，几乎能听到骨节咔咔作响。
　　白真言明显感觉到疼痛，微微眯起眼睛，低声吼着：“这些事情跟你没关系！”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跟你没关系！”
　　“那么你的哥哥！你的亲哥哥白永乐，也没关系吗！”
　　白真言怔了一下，咬牙切齿道：“他不是我的哥哥！我没有他这样的哥哥！自己荼毒生灵却嫁祸给我！跟这样的人，讲什么血浓于水！”
　　他抬腿猛然一踹我的腹部，迫使我松开手，后退了几步。
　　一道闪电劈开夜空，让我看到了白真言发红的眼圈。他握住刚刚受伤的手，吼着：“说什么全都是我的过错！哈哈哈！哈哈哈！”
　　震天的雷声再次降临，却夹杂着什么别的声音。我顺着杂音的源头望过去，只见街道的尽头火光冲天。
　　他的目标从来就不是我！我早该想到！
　　回头，白真言已经翻出了围墙，踪迹已不可寻。
　　Holy shit！
　　我飞快解下门上的腰带，跨上摩托车，朝事故现场疾驰而去。

　　比赛现场迅速变成了火并现场，热浪一阵阵袭来。外围围着警车和救护车，在无数游走的担架中，我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黎曼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大吼：“你跑哪里去了！”
　　“发生了什么？”
　　“自杀式袭击，我在外围侥幸逃过一劫。但是，伊莱恩和白永乐……”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