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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番外.空灵柩 白永乐外传 ...

  •   不是所有的葬礼都下雨,不是所有的哀乐都来源于唢呐,不是每一杯牛奶都叫特仑苏。
      我站在围栏外面看着这个颇为奇特又不显得扎眼的送葬队伍——说是送葬队伍,其实就三个人,一个留着长发、西装笔挺的高挑男人,一个发如乱草的御姐型女生,一个岁数不大、看起来像长辈的女人。抬棺木的男人们草草收拾了一下,熬过了晦涩的仪式便三三两两走了,只剩下这三个人,仍然虔诚地站着,却没有一个人挤出点眼泪来。气氛安静得可怕。
      东三省的仲春时节,凉意依然逗留着,满街满巷飘着东北大碴子和着二锅头的气味。我在这个小镇已经晃了一个多周,领导说是给我放个长假,顺便出来采采风,不过估摸着离辞退的日子也不远了。船到桥头自然直,不如趁着开□□还能报销的日子逍遥快活一回,这才有了一点出来瞎蹦跶的资本,抱着画本和铅笔,绕着小城圈出的所谓外围晃悠,却没想到真让我碰见这么稀罕的场面。
      说白了,送葬的场面也是天天都有,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一群老爷小姐披麻戴孝,抹几把泪和鼻涕,跟着主持吆喝两声,上香入土,这都是平常的场面。可是像今天这样如此简洁的,真没几回——当然,不排除年轻人不重视传统的可能。
      我翻开画本最新的一页,试着用笔慢慢勾勒三人的轮廓,却总是少了那么一点捉摸不透的韵味。
      刮骨的冷风又起了,我不得不带上兜帽,不住地朝手上哈气。
      突然,身后传来略带一难以置信的叫声。
      “子壬?宋子壬?”
      听到有人教我的名字,我下意识回过头,看见一个带着鸭舌帽和口罩、身着黑色卫衣的男人,指着我。
      “宋子壬?”
      “啊……是!”我第一反应是某个偏远地区的粉丝,下意识想要跟他握手,“我是宋子壬。”
      “拿一边去。”那男人拍掉我的手,摘下口罩的一边:“好好看看我是谁。”
      “大……大快活!?”我叫出来。
      路边,不远的咖啡厅。
      白永乐在我面前转着深红色的咖啡杯,让我有一种高脚杯的错觉,仿佛里面盛着的廉价拿铁也变成了82年拉菲似的。他把口罩摘下叠在桌子一旁,鸭舌帽却原封未动,边缘嚣张露出的几撮白毛让我不禁笑出声来。
      “大快活,你什么时候转型杀马特了?”我抿了一口未加糖的苦味饮料,打趣道。
      “呵呵。”白永乐冷哼出声,“不像你,该机场还是机场。”
      “……”我低头,反手用画本打他,“你还在这儿贫!”
      “别别别!”他举起手投降,“宋子壬,你怎么在这儿?”
      “我?作为一个画家出来采采风,有什么问题吗?倒是你,嘶……”我上下打量了一下他,“您怎么,到这儿来陶冶情操来啦?”
      “屁,这是我老家,年头我来看爹妈的,顺便……”他不经意看向窗外,“接接地气。”
      “哦……”我装作恍然大悟状,夸张地点点头。
      “不过,你从初中开始,颜值倒是非常稳定的嘛。”我感叹道。
      “嗯?”他仿佛刚刚回过神来,“哦,马宁中学……说真的,要不是你提这么一嘴,我都差点忘了我怎么认识你的。”
      “滚,你小子怎么一点不识相。”
      “你也没变嘛。”他饶有趣味地上下打量着我,“鞍山马良终于修成正果了,你啊。”
      “什么马良啊,都快叫老大辞退了。你现在呢,怎么样?”
      “嗯,挺好的。做生意,违法乱纪,还进去过。这不,安分守己回老家种田了。”店里暖气开得有点大,白永乐也终于摘下鸭舌帽,扇着风,一头几近炸裂的白毛,几乎就像一只过电的萨摩耶。
      我把空了的咖啡杯挪到一边:“挺好的,还能整个自己的乌托邦……话说回来,你当年不浑啊,怎么成第一个进去的人了。待了几年?干了啥事?”
      “……行行行行我都说。”白永乐拧了下鼻子,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着,“这不嘛,生意人,总归要打理点这样那样的走私货不是。好死不死的,前几年有个关口那边儿的哥们儿,说得往北边出一批,那个,什么来着……对对对,威士忌。我这不也没多想嘛,最后条子查出来货里夹着粉,那帮白眼狼早跑不知道哪儿去了,事儿全算在我头上了。时间倒是不长,我托人给了点说辞,后来也查出来我就是个中间人,给减到一年半无期了。出来倒好,我莫名其妙成了掮客,净干见不得光的事儿。”
      “哟。”我用手支着下巴,“白老板陈年往事都抖出来给我看,不怕我哪天大嘴巴说出去啊?”
      “嘿,你这丫头。”
      “到时候还请白老板网开一面,我被扫地出门以后还得找您讨口饭吃呐。”
      “罢了罢了,我也打算金盆洗手了。哎对了,咱初中好像离这儿不远?”
      “你说,马宁中学?”
      十几年前的马宁中学是方圆几里唯一的初中,真名叫富安中学,现在已经隐没在建筑的丛林中,降格成了小学,“富安”也改成了“全安”,也难怪我转了这么长时间都没注意。
      今天休假,学校连门卫老大爷都没有,只剩空荡荡一个壳子。原来的二层小楼也改成了四层楼房。曾经逃课钻过的墙洞,现在也被钢筋水泥堵死,充斥着一股熟悉而陌生的气味。
      “马宁还在呢。”白永乐指着院后依稀可辨的一丛荫庇道。
      “哟,还没砍呢,真顽强。”
      “马宁”是这颗千年古槐的名字,只有马宁中学的孩子们才叫它马宁。它长得歪歪扭扭的,总是在不合适的地方伸出枝杈来,有的挡了路,有的缠了电线,不得不砍去。孩子倒是非常喜欢踩着这密匝匝的枝杈攀爬,爬到最高的地方午睡。
      “这栏杆果然只能拦三岁小孩。”白永乐轻松跨越围栏,三步两步蹿上树,跟吊了威亚似的,让我不禁怀疑他是否还发展过扒手之类的副业。
      “来,帮我拍张照。”他满足地坐在树冠的深处,摘下一片叶子放在嘴里嚼着。
      “我没有手机。”
      “哈?算了算了,没有手机不还有画本嘛?”
      “嗯?”我这才意识到这是约稿的节奏,便习惯性地加了一句,“速写给你个友情价,888一张。”
      “老子没钱,你看着办。”白永乐就这么翘着二郎腿,靠在树干上,支撑全部体重的只有一根大腿粗细的枝杈。
      “姑姑,能不能教教我怎么睡在绳子上?教我我就免费帮你画画。”
      “呸。”
      “白永乐?白永乐?”
      手中的画笔不停挥舞着,我头也不抬唤了几声那人的名字。
      却没想那人已经悄默声蹿下树,来到我身后,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该走了。”
      我被吓得一哆嗦,回头一看,白永乐已经重新戴上了帽子和口罩,还不时看一眼手表,显得非常急切。“你怎么了?有急事?那就先走?”
      “不好意思。”白永乐略带歉意地回答,眼神不经意瞥到我的画:“嗯?你没画我?”
      迷幻的紫色背景中,蔓延出一棵古树的枝杈,几乎铺满整个画面。左看右看,树上就是没有人。
      “你不给钱,我可不能乱了规矩。”我漫不经心地回答。白永乐见状,轻轻叹口气,夺过手中的铅笔,在画的背面留下一串数字:“我的电话,有需要联系我。”
      “像你这样的人,电话号码不应该是经常换的吗?”
      “跟你说多少遍,我金盆洗手了。一会要去见生意人,不能跟你聊了,对不起啊。”白永乐说话间已经挪开了步子,慢慢朝后山走去,还不忘微微偏过头,挥挥手:“记得打电话啊!”
      很快,他的身影消失在古树苍老的躯干后。
      马宁还是那棵马宁,彻底翻修过的围墙有些陌生,草萧疏,水萦纡,日过中天,白永乐好像从没出现一般。只有那一串排列奇特的十一位数字,昭示着再一次相见的时过境迁。
      从马宁中学走出来,又回归无所事事的状态,在一条条小巷中穿行,试图将熟悉的建筑物串成一条线,但每一次都被现代气息的广场打断,搞得我颇有些泄气。
      迷茫中,竟然从另一条道路,重新回到墓园旁。那三个人已经远去,我甚至怀疑今日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凭空臆想出来的。由侧门进入墓地,林立的石碑中,我很远就望见了那块崭新的黑色大理石墓碑。无形的力量推搡着我朝墓碑走去,那碑底下,埋葬的是乡绅,还是农民?是男人,还是女人?是耄耋之人,或是年满二八?
      我背对着石碑,意味着我正踩在长眠之人的脚下。墓碑后,一小束还带着晨露的风信子,在风中微微颤抖。我掏出笔记本,将画背面的号码工整地抄写下来,然后把画压在那束风信子的下面。
      墓碑的正面,不多不少,简洁干净,刻着三个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番外.空灵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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