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侦探.失落之城》司小砚

46、16.深海 由

　　由于今晚要熬夜，再加上开车两个人都没怎么合眼，黎曼好说歹说总算把俩怂货支走去睡觉——闹剧总算告一段落。
　　黎曼娴熟地撤走两人的杯子，拿到吧台里擦拭着：“……怎么称呼？”
　　“白鸽。”我回答道。
　　“白鸽。”黎曼头也不抬，倒一点看不出混迹江湖的气场，也或许是隐藏得太熟练了。
　　还有半瓶威士忌，干脆直接拿瓶子对嘴吹。
　　嗯。真烈。
　　“我还没了解你。”黎曼道，“不过对你在通天塔跟白真言干架的事，有所耳闻。你很能打，能在他手下活过十分钟的人真的不多。”
　　的确，理论上说，我早就死了。
　　“白真言……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我依然无法把两个姓白的人联系起来。
　　黎曼并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将洗好的杯子挂在杯架上，再走出吧台，将“CLOSE”的牌子挂在门口，这才拉来一把凳子坐在我旁边，翻看着账本：“你问的是哪一个白真言？”
　　“嗯……什么意思？”
　　“我跟他接触不多，道上关于他的消息也很少，假消息也很多。但是稍微了解一点他的人，都知道，他几乎是个两面人。”
　　“两面？”
　　“两个同时存在的，而且极度对立的面。有人说他温文尔雅、极为亲和友善，是施善于天下的耶稣；有人说他毫无道德和人性、内心极度黑暗丑陋，为了莫名的仇恨和快感不断杀戮，是加害于人的撒旦。他有匿名投资的公益基金会，也掌握不择手段的杀手集团；有人说他用敛来的不义之财救赎他人，有人说他用公益基金干见不得光的暗黑交易。最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是，两方面的信息经过认证，都是极度可信的。”
　　我一晃神，又想起了那个混乱和崩塌的夜晚，最后一颗炮弹射中的却是头顶的巨石。
　　“我其实还是比较倾向……第一种说法。”
　　黎曼神情古怪地看了我一眼：“那你可能要失望了——小伊和小白可否跟你说了，我有个兄弟叫黎术？”
　　“说过。”
　　“……在我还没进入通天塔之前。”黎曼咽了口唾沫，翻了一页账本，“我听说，有个人袭击了常年在外的黎术，手段非常残忍——打折了他的一条腿。后来，再后来，我知道了那个人，就是白真言手底下的人。”
　　“你是想说……白真言害你兄弟成了瘸子？”
　　“没错。这就是让你失望的资本。”
　　“但会不会是有人雇佣了白真言的手下，买凶杀人再嫁祸给他？”
　　“不会。当时白真言组织里上上下下均处于封闭状态，不接受任何委托。除非是白真言直接下达指令，否则黎术不会无缘无故被人打断一条腿——他在南方做了那么多年的生意，也有些势力，随便一个小喽啰绝对不敢冒险去动他的歪心思。”
　　我突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一再点头。
　　“我知道小白跟他弟弟关系一直很僵，所以我为了他不闹事，也为了不影响我跟他的上下级关系，一直没告诉他这件事。”黎曼用笔在账本最后一页记了点什么，然后放到吧台里，“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本不应该去管。但是鉴于白真言的身份过于特殊，所以让小白去当弦月首领的可能性，其实微乎其微，我想他也知道这一点。”
　　“您是说……伊莱恩？”
　　“是。让没有什么牵挂的伊莱恩来继任首领，要保险一些。”
　　“但是，正因为他无牵无挂、无欲无求的，才更危险啊。”
　　黎曼微微叹了口气：“有些人的才能，是天生的。就像我第一次在通天塔中见到真言——他是唯一一个赢得比赛却没有向我索要情报的人——他的残酷，就是天生的。”
　　天生的……残酷？
　　“人骨子里就有这种兽性，能够自己决定的只有控制它或是释放它。所以我担心，小白也会变成那个样子——毕竟，他待在这个组织，是为了一个死去的亲人，只要他愿意，完全可以去投靠他的弟弟，他们两个血浓于水。”黎曼轻轻叹了口气。
　　“伊莱恩……他难道没有兄弟，或者同年龄段、长相比较相似的亲人？”我依然无法找到霍亦清与伊莱恩的联系。
　　“唔……我从没听说过。照理来说，没有，除非他爸爸妈妈在外面乱搞过……”黎曼摸了摸下巴。
　　“您知道他的真名？”
　　“知道，但是出于安全考虑，原谅我无可奉告。”
　　“他父母双亡？”
　　“没错。话说回来，你问这些干什么？”
　　“非常重要，这些可以算是我自愿暂时加入你们的目的和原因。您认识一个叫霍亦清的人吗？”
　　“不认识。我又不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我的情报面有限，不过我可以帮你问问其他的人。”
　　“不必了。”我摆摆手，“既然说到这份上，我也就不隐瞒什么了。我为你们办事，是为了最终能潜入ATLS，但是由于我很可能上了他们的黑名单，所以我需要一个强大的后援。您对ATLS了解得多吗？”
　　“不少，主要是因为ATLS跟纹天的渊源不可估摸，我被迫去了解了些情报。”黎曼替我将空了的威士忌酒瓶扔进垃圾桶，“纹天在历史上算来比ATLS要久远一些，有商业上的往来——当然少不了违法交易。但是ATLS的董事长野心庞大，让纹天不得不背地里计划搞垮他们。”
　　“纹天跟ATLS对立吗？”
　　“没撕破脸罢了。如果违背了合同，两大巨头干起架来，不仅谁都不上算，道上搅得风起云涌，闹到国际就不好收手了。所以现在，基本是纹天向ATLS提供人手和货物，ATLS回敬大量的资金，周转来周转去的。不过这种局面有了裂缝，估计不会久远，树倒猢狲散，那时正是我们弦月的契机，所以我们现在持隔岸观火的态度。”
　　“弦月想要摧毁纹天吗？所以您到时候是变相站在ATLS的立场上？”
　　“这本是我们的原计划，但是由于一些不可抗力作祟，我们不得不做了改动，会在两方元气大减之时推那么一把，让他们全都去自生自灭。”
　　“明白了。”我细细梳理着犹如洪水铺天盖地而来的信息量，“ATLS是一个以什么为生的组织？他们怎样获得巨额钱财？”
　　“你跟ATLS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我潜入ATLS的目的，是为了救出我一个朋友。我仅有的可靠情报告诉我，她被非法囚禁在ATLS内部，但是并没有告诉我他们这么做的原因。”
　　“那你的那位朋友可是九死一生了。”黎曼拍拍我的肩，“要了解这个组织，你首先得了解他的领导层——这些可是独家情报，很多人连存在着这么一个组织都无从知晓。
　　“将近二十年前，有一个国际上的科学小组，汇集了一些生物学领域的精英，他们接受军方的委托，负责为那些在战场上不幸残疾的退役老兵研制价格低廉、质量上乘的义肢等。政府拨款，让他们成立了自己的科研基地，并且军方也将一些自愿作为临床试验体的老兵送到基地内部接受临床测试。
　　“临床试验难免会有失败甚至死亡的个例，这导致了大型的医闹事故。死者家属指责政府和军方缺乏责任心，并声称要将科学小组告上法庭。政府和军方自然有钱有势，将有关他们利益的事件压下来，但是科学小组作为主要责任人，又没有背景，很快成为众矢之的。
　　“小组中有三位科学家，一直致力于研究瘫痪以及植物人治愈这类医学史上的难题。他们经过几百次失败，偶然发现可以将植物人深埋的意识挖出移植到特制的躯体上，在此基础上又研发了将普通人躯体改装成半机器体的技术。这项黑科技可以使受术者的耐力、敏捷度甚至是脑力得到大幅度提升。他们联系雇佣兵团和私人机构，声称可以为他们提供杀戮的机器。他们在风口浪尖上为这些团体提供经过改良并接受洗脑的特种兵，赚了不少不义之财。
　　“与此同时，其他的科学家发现了这种违背人道的手术，认为他们找到了替罪羔羊，公然提出‘出于道德的谴责’要把全部的责任归咎于那三位科学家身上。结果自然可想而知，改造手术的买家们为了袒护卖家，自然引导媒体们将矛头全部转向了其他的科学家，而从科学小组的名单上抹去了这三位科学家的名字。他们得以流亡天涯，并在一个荒山野岭的小镇边建立了一个不起眼的、名叫ATLS的研究基地，继续完善这种手术。
　　“纹天由于跟政府接轨，所以接触政府事务就显得比较容易。ATLS以高额的酬劳向他们所要‘货源’——接受手术的试验品，他们经不住诱惑，于是买通负责执行死刑的官员，将那些名义上已经被‘处死’且了无牵挂的死刑犯作为源源不断的试验品送往ATLS。我想我说到这里，你大概已经明白他们是干什么的了。”
　　“……”我有点没缓过来。
　　所以……
　　我是个死刑犯？
　　“没有其他的货源了吗？”
　　“确确实实是没有了。”
　　我不得不扶着额头，一下一下揉着太阳穴。
　　“您知道……ATLS里，有一个叫林溪的人吗？”
　　“这，我不清楚。”
　　我突然回想起来，这会儿可能林溪还没有进入ATLS高管。
　　“那您知道他们的首领是什么身份吗？”
　　“具体什么名字我不清楚，但是我知道那个杂种姓霍。”
　　我脑子再次“嗡”的一声膨胀起来。
　　“……可靠情报？”
　　“可靠情报。小姑娘，不管你跟ATLS有什么私人恩怨，报仇也好，摧毁也好，都不要冲动。否则，整个黑白两道都会不安分起来的，你会自身难保。”黎曼轻轻地、严肃地说。
　　为什么？
　　为什么，ATLS的首领，姓霍？
　　这是巧合吗？他是霍亦清吗？还是他的亲人？他的父亲？兄弟？霍亦清曾说过他的父母双亡，那这个人又是从哪里凭空冒出来的？难道是霍亦清自导自演了一出戏？一出好戏？我们都是提线的木偶？这代表着什么？我该怎么办？我下一步该做什么？卧底ATLS，查明身世和真相，保护朋友？还是潜伏在弦月中左右局势，为黎曼做事，等待机会？我该如何去留？
　　突然感觉，自己正在做的都是毫无意义的事。
　　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一个千古难题：To be or not to be。
　　“……”黎曼见我状况有点不对，站起身来，道：“老战服扔了，你跟我到地下室选一身战服。”
　　我浑浑噩噩站起来，强迫自己清醒一些，忙不迭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