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如何正确初见同事 “北先生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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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十年前，梅尔喜欢在艾利诺联邦的街头像只耗子一样钻来钻去。他个子小，衣服颜色黑，要不是有一头红色的头发和绿眼睛，肯定要被人以为是混入城里的矮妖。
那会儿他就没人管，于是作风也像耗子，偷东西打架都不在话下。他十岁多还是快十岁不清楚，总之还是个屁孩儿。街上没有水球，没有矮妖的马车，他只要跑得够快，哪里的治安官都抓不住他。
跑，跑，跑。动起来，想着逃跑，这样就不用去想别的问题了。
为什么他没有父母，为什么他没有家庭，为什么每个人都有没完没了的烦恼，为什么他要不断奔跑，为什么墙外的矮妖还没团结起来，为什么天空中的城市还没像流星一样砸到入科恩古城的废墟。
小孩都是靠逃避来解决问题的。
那天是个大太阳天，下午两点，广场上正在用大喇叭播报阿雅的流量，他一边发散地继续思考着都已经过了几百还是几千年为什么阿雅还没有流干她的泪水，一边撞上了老和尚鼓鼓囊囊又软软和和的大肚子。
老和尚远看着很仙，一把飞絮那么白的胡子，一身灰袍，手里一串念珠，但是走近了一打量，发现长得出乎寻常得丑。
丑。梅尔想起来了。
这么多年身边都只有老和尚一个人，他都忘了第一眼见他那种被丑到想呕吐的感觉。人可以这么丑的吗，那种丑的纯粹并不在五官的分部和形状上，更像是浮于其上的一层面具。这种单纯的丑只让人厌恶，却不觉得害怕，也正是因为没有害怕，梅尔才被老和尚骗去了东方，找了个山顶种着扶桑树的高山，用气功凿了个山洞钻进去，一修行就是十年。这些年的朝夕相处里，梅尔也渐渐注意不到他的丑了，只觉得他很和善，也很狡猾。
“别跑了梅尔，你必须停下来解决问题了。”
老和尚曾对他这样说过。
梅尔紧了紧他和老和尚一脉相承的灰色斗篷，觉得刚刚被黛安老板挨过的地方还飘着淡淡的人造香气。
十年前市政厅还只有五层。
“奇迹鉴定司。”他读了一遍牌子上的通用语。七层。现在他的办公室在市政厅的七层。
“是的，我是司长。”黛安带着真诚的笑容说道。“我刚接管这个部门俩月，也在学习中。”
“黛安老板，”他走近了一点，便闻到从门后发出的一股浓烈的鱼腥味，当下停住了脚步。“这是我们的办公室？我这是文职？”
黛安看他停了步子，有些着急地补充道：“有做文书工作的，也有出外勤的任务，看你的喜好了。没别的问题我们就快点进去，你的同事还等着你呢。”
梅尔对着门后的恶臭和黑暗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我还有同事。”
“都是些有趣的家伙们，咱们这个部门可是弘扬文化和种族多样性的模范单位。”黛安有点不耐烦地走了过来，推着他的后背将他扔进了门。
恶臭、黑暗，还有黏糊糊的地板，这是梅尔对这里的第一印象。
见到他一副犹豫警惕的样子，黛安立刻走入了门里，将他护在身后，喊道：“现在是上班时间了，谁不开灯，吓着我们的新人了。”
屋子里确实是有人的。借着楼道里昏暗的光，梅尔看到了房间里有桌子有椅子，还有小幅度蠕动着的人影。
“抱歉，刚才有个吸血鬼过来了一趟，我们就把灯关了。”一个男声说道。
“灯呢……”黛安听了没再追问，嘟嘟囔囔着一只手在墙上摸索着，最后在“咔哒”一声后办公室亮了起来。
“好了，别怕，进来我给你介绍介绍。”她用那种不容拒绝的语气告诉梅尔。他又向里走了点，环顾着他那些躲在办公桌后有些被灯光刺激到的同事们，觉得脚上黏黏糊糊的东西现在黏性似乎变得更大了。
办公室里现在坐着三个人，由于空间并不大，他们的办公桌安排的很拥挤，中间连过道都没有，在办公室的另一头有个用玻璃围起来的单独空间，现在拉着百叶窗，应该是黛安的独立办公室。坐得离门口最近的是个小个子，穿着亚麻这类质地衣服，看上去有种故意要凸显某种文艺气息的做作感觉。小个子皮肤黝黑，头发拳曲，是接近土一样的颜色，耳朵尖而长，盯着梅尔打量的眼睛和猫头鹰一样是黄色的——他认出来这是个打扮得接近人类的矮妖。
“这位是北先生，我叫他阿北，但我不建议你这么叫。”黛安说着招呼梅尔向前走一点，像是在引导某种驯养的动物一样。北先生目光凶狠，有种狩猎者的凌厉，但是面嫩，皮肤光滑，下巴上胡子都没长出来，若不是耳朵尖长和眼睛的颜色有异，他看着就像个漂亮的人类小孩，不像有会被人叫“先生”的辈分。
他向梅尔伸出一只光滑、干净的手来，表情严肃地想表达友好。
在梅尔还没进那座顶上种着扶桑树的大山之前，矮妖在艾利诺联邦里还被形容成一种丑陋、粗鄙的多毛怪物，传说他们喜食人肉，且大多是醉鬼，贪财好色。可是这位北先生一副想要努力融入人类社会，品格高雅的样子。最初梅尔以为那股恶臭大约是矮妖发出的，但接近了他之后除了一股浓郁的古龙水味之外再无其他异味。
他握住了北先生那只与他的身高比例失调的大手，感到对方的手指十分有力。
“北先生您好，我叫梅尔·狄鹿，因为孤儿院院长说我是被一匹鹿从森林里一处树洞里叼出来的。”
北先生修得规整的眉毛一挑，嘴一咧，露出一排尖利的白牙来。“你这来历可真详细，狄鹿先生。”
“因为这是个少见的姓氏。”梅尔解释道。
“咱是不会向你解释咱的姓名的，北先生就是北先生，只有咱们小头儿才能叫我阿北。”北先生说话声音低沉沙哑，不似传说中的矮妖那般刺耳难听，也不符合他少相的脸，但是听着他通用语的遣词造句，却像个几十岁的大叔。
黛安举着一根指头指了指自己，表示她就是那个“小头儿”。
“北先生是个诗人，你不知道吧。”隔着一面东方风情的屏风后面钻出来了一张人类男性的脸，他没长角，没有有魔法的眼睛，头发也是不起眼的黑色，除了看着顺眼之外也没有别的特点，艾利诺联邦的首都满大街都是长他这个样子的年轻男人。刚刚解释关灯原因的人就是他。
“小子，再多嘴咱就把你的舌头抻出来剁了吃。”北先生冷冷地说，听着怪吓人的，但一旦看到他那张小孩脸上的表情，便又觉得他语气缓解了不少。也就是这个原因，屏风后的男人才在听了他的话后还维持着一张吊儿郎当的笑脸，没有丝毫被威胁的自觉。
黛安领着他向屏风后走去，北先生便又坐回了他的办公桌前——一张定制的矮桌——气鼓鼓地决定不再理他们之间的任何一个。
“北先生生气了吧？”他问黛安。
“唔，他总是这样的，不过他的生气有一半是假的，如果你太长时间不理他，他会像个小孩一样大声嚷嚷或者捣乱来引起你的注意力。”
“所以他真的是个小孩吗？”梅尔又偷偷回头看了眼矮妖，却只瞅见了个土黄色的后脑勺。
“不，你北先生是个老人了。他是矮妖里第一位诗人的曾曾曾孙，据说已经活了两百岁，只不过一离开地底走入阳光，他的皱纹、胡子和臭气就全都消失了。别的矮妖没有这样的，所以他才被招进了我们这个前程似锦的部门。”黛安压低了声音骄傲地告诉他。“阿北的梦想就是成为一个在所有种族里都受到认可的伟大诗人。不过我读过他的诗，特别没有灵魂，称不上伟大。可能没遗传到他曾曾曾祖父的才气。”
刚刚那嬉皮笑脸的男人此时插进了话来：“矮妖都觉得当诗人和作家不是个正经职业，所以都不待见他。我们多好啊，敬重他的勇气，称他一声先生。”
“就你话多。”黛安说完冲着他的椅子腿踹了一脚，那男人便讨好般地立刻站了起来。她转头又对梅尔说道：“梅尔，我刚刚的动作不好，你不要学。这是亚当·利利怀特，我在学院时候的同学，我们俩认识快五年了，他没那个胆儿到人事那里去告我。”
亚当向梅尔眨了下眼，似乎想发散一下魅力，不过梅尔认为至今没有一个人能有黛安那样有魔力的眼睛，对于这一示好无动于衷。
“他是个炼金术师，在学院的时候我俩都是雷鸟球队的标配板凳队员，所以混熟了。我的炼金术作业能及格全都靠他。”对于亚当，她似乎有很多话可说，也压制住了不少，看得出他们关系不错。
“小D是个麻烦，”亚当告诉梅尔。“她的炼金术是垫底成绩拿的学位，魔法师资格考试也是勉强过的。”
黛安也没说什么，对着他用手指弹了弹她职业装外别着的“司长”名牌。
梅尔和亚当握了手，发觉他身上也是淡淡的须后水和古龙水味，并不是进门那股恶臭的来源。“我是梅尔·狄鹿。以后请多关照。”
“我喜欢这新人。”亚当一边握手一边告诉黛安。“养眼，还踏实。”
“梅尔是个混沌客，没发觉吧。”她颇为不屑地说。
亚当夸张地张大了嘴巴，用口型比出了“怎么可能”。梅尔迅速抽回了自己的手，走到了黛安的另一边，远离了他。
“戏精。”她从嘴角挤出一句，带着梅尔离开了亚当用屏风造出的小天地。
他们迈过了一堆看上去像是海产的杂物，一边向里走，刚开门时的那股腥臭味便越浓重。梅尔想起刚一开灯时自己的确是看到三个人在房间里的。
黛安不易察觉地用手指摸了摸鼻子下面，随后呼吸像是通畅了一点，看来她也是能闻到那股恶臭的，但问题是这到底是源自哪里。
最后一张办公桌就在黛安的玻璃办公室前，旁边围起了一人高的空箱子和散发着鱼腥味的不明物体。走得太近，梅尔没有忍住，发出了短促的一声呕吐声。黛安听到后立刻也将手指在他鼻子下面划了一下，一股凉飕飕的风蹭过他的鼻头，很快令人窒息的鱼腥味变成了柠檬的清香。
“这是你最后一个同事。”黛安小声说道。“我不知道她在不在，不过大多数情况下她是不回家的——”
那高高的“街垒”后很快传出了动听的，歌唱一般的声音打断了她：“——因为要挤电梯，容易迟到，迟到就要记考勤，扣工资，我他妈这个月就没饭吃了。”
那声音实在太美了，梅尔一时间怀疑是否是从这样恶臭的办公桌前发出的。
“索科，你的腿长出来了吗？”黛安语气轻柔地问。
“长个屁啊长，隼姨的魔药能喝到月中就不错了，现在我数着秒上班，还不是为了到时候紧急情况不用进那个大水球。”那声音越是美妙，话里的脏字就越多，听着确实是不一样的享受。由于不再问道恶臭，梅尔的抵触反没有开始那么强烈，反而更想知道这后面的人到底又是什么样的怪胎。
察觉到梅尔问询的目光，黛安回过头，向他介绍道：“这位是索科·海生，我们的人鱼朋友。她是人鱼里的魔药派，所以上班不要求补贴水箱和水球。”
“什么是魔药派？”梅尔觉得自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小子是从山里出来的吗，怎么他妈啥都不知道。”“街垒”后的人鱼索科不耐烦地娇声道。
“就是人鱼里支持靠魔药获得双腿的少数派。人鱼通常对自己的鱼尾很骄傲，绝不肯舍弃的，但索科和她的朋友们认为想要真正融入人类社会就需要做出一定的同化与让步，这是为了维护既有的秩序，也是为了他们能争取到真正的话语权。”黛安的语气里带着认同，想必这也是件好事。
“没错，去他妈的水球和水箱，作秀给谁看呢，方不方便，效率高不高自己清楚，一群戏精。”索科义愤填膺地说道，激动地敲了敲桌面。
“没错！”黛安跟着她一起喊了一声，随后又压低了声音。“不过千万不能让水球派占大多数的人鱼工会听到，否则她在这里的职位就不保了。索科是被鲸鱼群养大的，从小不在人鱼族群里生活，他们的那些荣誉心和古老的规矩对她一点作用没有。”
梅尔听了，也许是刚刚在电梯口那位炸了水球的人鱼让他热脸贴了个冷屁股的遭遇作怪，索科的一番话让他突然对她升起了敬意，觉得她比那个在地上扑打尾巴的人鱼要勇敢得多。
“你好，海生小姐，我叫梅尔·狄鹿，我是个长得好看的混沌客！”他情绪高昂地做了自我介绍，不知为何很想得到这位脾气火爆的人鱼的认可。
“干得漂亮，混沌客梅尔，让那些老木头们知道漂亮脸蛋儿照样能修行得好！叫我索科，叫海生多见外，这姓是给人鱼里的孤儿们取的，我的名字索科在人鱼语里是‘勇气’的意思！”
原来她也是个孤儿！梅尔听了更觉得亲切，要不是街垒阻挡，他就要去握一握这位勇士的手了！
黛安拍了下他的后背。“很少有人能让索科赞赏，你挺可以的。她按人类的年龄算也是个老人了，我拿她当长辈，她却总觉得年龄不应该是一种资本。”
梅尔对她点了点头。他突然觉得世界真的自他进山的那十年变了太多了——人鱼不光一味要求平等，也有了冷静思考如何达到平等的勇士；矮妖不光走出了矮墙，也有了努力不将伟大掩埋的诗人，就算是人，也有了各种各样的——头上长角的，穿着时尚的，眼睛有魔力的，嬉皮笑脸深藏不露的，还有了他，这么个长得漂亮的混沌客。
老和尚，老师父，世界真的变了好多。也许在这个“前程似锦”、“充满梦想”的部门，他真能找到奇迹也说不定。
TBC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如何正确初见同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