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如何正确遇见上司 “这些学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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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魔法师梅林死后的第五十个年头，一个少年从遥远的东方回到了据说是他祖国的艾利诺联邦，他被告知世界在他躲在山洞里和老和尚清修的这些年已经改变了很多。
比如人鱼已经开始进入各国的行政部门工作，在人类的办公室里为了显得不那么区分对待而搬入了巨大的圆柱形水箱，水箱里安装上适合人鱼的办公桌和防水文件这类装备。人鱼们终于不用再各个领海用带退鱼潮的方式抗议不公。由于他们长得俊美，歌声又好听，人类也不特别排斥他们融入社会，只不过人鱼主要的职业还是在歌唱家和舞蹈家这些艺术类的行业，没几个搞炼金术的，也没几个倒腾药剂的。进入行政部门的人鱼大多是各个部落的未来首领这一类，不过在这样的办公室里他们又开始抱怨起水箱空间太小，无法自由活动这类问题，人事部三天两头要接到类似的报告。
还有矮妖，这个直到一个世纪前还是传说的种族，在被雷鸟冒险家们从地底里挖出来后就开始占领山头、向人类要求资源共享。少年还没进山的时候人类建起了矮墙将它们挡在重要的矿区之外——这种矮墙露在地面上的部分矮，下面的部分长，因此矮妖无法钻洞通过，同时由于矮妖是一群不喜欢合作的家伙，他们无法一个托一个爬上墙。而用工具翻墙更是不可能的事，因为人类把矮妖生活区域的树木砍光了，他们只能靠着老祖先留在地底下有限的物资过日。不过到了少年回到艾利诺联邦后就发现墙已经拆了一部分，剩下的部分也被围了起来作为历史遗迹展出——这算什么历史遗迹呢，明明只建起来了二三十年的功夫。
而那些活动范围自由了的矮妖则多数遵循着传说里的样子做了武器匠人和珠宝设计师，喜欢唱歌和写诗、创作的那一部分留在了他们祖先挖好的地洞里，和他们的作品一样决定永远不走入日光之下——掩埋伟大，这是一条祖训。这也许是为了表达对人类剥夺他们应有权利的一种反抗，不过也有矮妖研究者觉得，如果他们的文学作品不出土，那么人们又怎么知道其中的价值是否称得上伟大。
“这些学者就是一帮杠精。”一位接受报纸采访的矮妖作家告诉记者。
总之少年回到艾利诺联邦的时候，这里就是一个看上去比以前好了不少的环境，大街上有滚动着的水球——里面是用很大力气推动球体转动的人鱼，他们看上去又辛苦又骄傲；还有坐在马车上被贵妇和绅士包围的珠宝设计师矮妖。而人类——人类和他十年前进山时看上去一样，那会儿大魔法师梅林刚死四十年，艾利诺联邦的人类还穿着比较保守的长袖长裙长裤。到了现在可以看出矮妖和人鱼的审美融入社会让人类的审美也发生了不少变化，他们的衣服色彩比少年进山前鲜艳了，剪裁更新颖了，看上去各有各的风情，不像从前那样每个人都像穿着制服。少年在大街上走了一阵后就觉得自己这身老和尚给的衣服实在太过土气，不过好在他也发现有些魔法师或是炼金术师一类的人物会故意穿得像他这样——颜色深沉，披着斗篷——来彰显自己与路人身份的不同。
少年在商店街街上走了一阵才找到了他要去报道的市政厅，那里出入很多和他穿着相似的魔法师、炼金术师和药剂师，也有推动着水球前进的人鱼。市政厅坐落在城市中心喷泉广场的后方，是个挺气派的地方，建筑是那种要戳到天上的哥特式。他在前台给服务人员看了自己的学习证明和资格认证书，确认完他的身份后，便被要求在一旁等候被叫位。
“为什么要等？”他问前台其中一个头上长了一只角的女孩。
“因为十二岁那年我爸爸，这个药剂师，实验失败，一滴药水溅到了我的脑袋上，所以有了这个恶魔之角。不要尝试恶灵驱逐仪式，有一打驱魔师对我这么做过了。”女孩答道。
少年有些摸不着头脑。“我没有问你这个，我是问我为什么要等叫号，我离开艾利诺联邦的时候也是在市政厅办的手续，那个时候可不用叫号。”
但是长角的女孩没有理他，于是他又转过去问另一个头上只有头发没有奇怪物体的女孩。
“为什么现在要等叫号了？”
另一个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整理已经戳得齐齐整整的文件。“因为十二岁那年她爸爸……”
女孩说了一半，少年听不下去了，领了号坐到了墙根的一排长椅上等待。坐在长椅上的还有很多人，以及一个不断前后晃动的水球。
“我告诉你为什么。”
少年身边一个女人转过身，她也是个头上没有长角的正常人，穿着一身利落的工作装，乌黑的头发在头顶盘起，露出纤长的脖颈。她看上去是个聪明、有主见的职业女性，并且十分有吸引力，一双眼睛尤其让人着迷，少年光是瞥了一眼就没法转开。
那是一双应该很常见的杏眼，不知为何他却觉得自己要掉进去了。
“为什么呢？”他听见自己问道。灵魂仿佛已经游移在身体之外。
“因为水球要排队。”女人说。“我们的朋友——人鱼，不希望被区别对待，所以不肯和人类分开坐电梯，水球占地面积大，又沉，现在是上班的时间，大部分公务员都被挡在电梯外，你没法办事，他们也没法上班。”
少年不解地皱起了眉。“这种问题无法解决吗，电梯再大一点不行吗？”
“这就不是我们这些人要担心的事了，这栋大楼里会有人负责的。”女人说完向他眨了眨眼，他便觉得自己的魂魄要被吸走了，那眼睛，那眼妆，不断吸引着他、引导着他，他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一双眼睛呢，就算是在首都马其兰城里的这个早晨，他也没看到过这样出众的眼睛。他真希望自己可以什么都不做就看着这双眼睛，可是他需要自己思考，思考还是他的工作之一呢。
少年最后艰难地在被冲刷的想法里揪住了一个。“如果每个人都这么想，问题就解决不了了。”
“是啊，是啊。”女人敷衍着说道，侧过头去查看怀表上的时间——少年喜欢她的怀表，看上去很古朴、亲切。
“你也是来办事的吗？”他问道。渐渐摆脱了一些女人眼睛的魔咒。
“不是，亲爱的，我是来上班的。”她苦笑着说，那种魔力又褪下去一些，现在少年终于可以直视她，不再着迷，只觉得她是个和善的好人。
“说起来我也是，”少年想了想，拿出他的资格证书。“你看，我是个混沌客，我叫梅尔·狄鹿，今天第一天来报到的。”
“哦，你就是那个混沌客，”女人露出了真实的惊讶。“看来人事部又接到命令说要增加人员的多样性了。先是驱魔师，然后是人鱼，现在混沌客也来这里上班了。”
“这很奇怪吗？”少年不明白，他的师父在东方就曾经是个公务员啊。
“混沌客不常出现在我们这种单位的，因为长得不好看。”
“长得不好看？”少年梅尔赶紧转头寻找镜子，想看看自己到底长什么样子。
“因为混沌客经过修行会把他们净化出来的丑恶戴在脸上来保护内在美好纯净的东西，你的师父没有告诉过你吗？我们这些学院里出来的可是都知道，毕竟有这么一个专业就是混沌客研究。”女人有些自豪地说。“当年我还选修过这一门呢。”
梅尔摸了摸自己的脸，突然有些不好意思。
“那你觉得我丑吗？”他小心翼翼地问她。
女人皱起了眉，突然也察觉了什么，凑近了打量他，近得梅尔闻得到她身上沐浴露留下的味道。
“奇怪，你不丑，而且好看得很。”女人一边说一边又拉回了礼貌的距离，看着看着脸还红了一下。“你真是混沌客，可你也真的不丑，这是为什么呢？”
梅尔听了她的话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蛋，觉得有了点自信。“我也不清楚，是不是因为我还没那么功力深厚？”
“也许吧。”女人若有所思地说。“也有可能是你将纯净美好的一面放到了表层，藏起了你丑恶的一面也说不定。”
他听了这话立刻有些沮丧。这么多年来他并不觉得自己存在所谓丑恶一面，难道真的在不知不觉中藏了起来吗。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你原本实在太美好了，就算是将丑恶戴在脸上也无法让你面目可憎起来。”她语气一变，嘻嘻笑着说道。
“唔，我希望是如你所说。”梅尔此时已被她的话搞得心神不宁起来，他真的离开外面的世界已经太久了。“你说的这话真好，可你要不说前面的那些话就更好了。我们聊了这么久，你都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总是‘你你你’地叫我觉得有些不太礼貌。”
女人莞尔一笑，眨了下眼睛，魔力彻底消失了。
“我叫黛安·戴蒙，就是钻石的那个戴蒙。”
一个水球在他们说话时炸裂开来，水和被从电梯间里甩出去的人鱼在大理石的地板上滑行了一段距离，前台头上长角的女孩见状站了起来，向长椅上等候的人们激动地宣布：
“我们空出了一间电梯，走十个人，快！小心不要踩到地上的朋友。”
她看上去特别开心，等候在长椅上的人们也为这出惨剧的发生感到高兴，他们蹦蹦跳跳地越过了在地上挣扎的人鱼和她在大理石砖上拼命拍打的鱼尾溅起的水花。
“可是人鱼要怎么办？”梅尔慌张地跟在黛安的身后，问道。
“嘘，不要让他们听到你叫他们‘人鱼’，要叫‘朋友’，否则会被告到人事部的。”黛安赶紧回头告诉他。“会有人来处理的，每天早上都会有那么一两个炸在这里，否则你以为为什么这里的地板会这么干净？”
“为什么就算这样他们也要来这里上班？”他又问。此时黛安已经带他来到了电梯前，这里仍旧淌着水，但大部分人看上去已经熟悉了这种状况，裤子、裙子一提就跳了过去。黛安也同样一提裤子越了过去，剩下梅尔紧张地看看身后，又看看即将满员的电梯。
“黛安，我们去帮帮她吧。”老和尚的那些道德课程在这时起了作用，梅尔觉得自己就是今天在市政厅大堂里唯一的英雄，而他即将跋山涉水去拯救要窒息的人鱼少女了……
“退后，人类！”
人鱼用沙哑刺耳的声音尖叫道。他们的通用语比矮妖的还难听一万倍，只有歌唱才能体现出他们美好的嗓音。
“可是我想帮助你……”梅尔停在原地，困惑，却也不敢再动一步。
“你们帮得还不够吗？我们被赶出近海的家园，我们的族人被绑架、奴役！现在你还要做什么，人类？趁我弱势的时候欺负将我拽离这唯一一滩保证我不至于窒息的水吗？！”人鱼伸出一根威力极大的手指，尖利的指甲直指向梅尔的方向。
他愣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走吧，混沌客，犯不上和她较劲。”黛安从满员的电梯上又挤下来，拉着他的右手带着他后退，梅尔的脚步跟着她的动，脸上的困惑却丝毫不减。
“可是黛安，我不明白……”
“不是什么事都有个正确答案的，梅尔。但是你如果现在不搭电梯，很可能你今天一天就都上不了楼了，人鱼工会会把这里包围的，他们最近就喜欢抓这种事情不放，你不理还好，一有动作他们这边就有理了。”
黛安耐心地解释着，将他往电梯里塞去，后面的人识相地腾出了空位后，她自己也挤了上来，脑门紧紧贴着梅尔的胸膛才让电梯门勉强关上。
“这是个不合适的职业距离。”黛安一边艰难地在夹缝中喘气一边告诉梅尔。“要记住，以后不能和同事离得这么近。”
梅尔觉得她的身体热烘烘的，弄得他也浑身发热，不过这应该是那种好的反应，他在电梯上行的过程中渐渐习惯了这种身体的挤压，他很多年都没有和另一个人类这么亲密了，而现在他四周都是紧紧贴着的人类，这种感觉还有些奇妙。
“你会是我的同事吗？”他单纯地问。
“不会，梅尔，”黛安气喘吁吁地说，抬头看了他一眼——梅尔突然注意到她的眼睛，准确的说是眼睛周围，出现了细密的黑色细纹，像是被画上去的东西。“因为我是你的上级，你可以管我叫‘头儿’或者老板。”
梅尔被人类的温度搞得晕晕乎乎，此刻听她这样说就更云里雾里。
“什么？”
电梯在七层停了，梅尔听到一个没有感情的播音员的声音告知楼层，随后和胸前靠着的黛安一同跌出了电梯之外。
“到了。”黛安立刻整理好了自己的仪容，在他面前郑重地站直。
“到了哪儿？”梅尔只看见和大堂对比磨损严重电梯们和两头被水泥封死的昏暗楼道，像是个发生谋杀案件的好地方。
“到了你报道的地方。一个前程似锦、充满梦想、极有意义的部门。”黛安又眨了眨眼，梅尔这次确定他捕捉到了她眼睛上方的黑色细纹动了一下。
“什么部门？”他又问。老和尚让他不懂就问，别人顶多当他是傻子，不会为难他。
“寻找奇迹的部门。”
她打开一扇藏在身后正对着电梯间的破败小门，门里没有光，没有巨大的水球，也没有一丝声响，好像门内的那片黑暗早已将这些全都吞噬殆尽。
门背上写着几个大字：
联邦奇迹鉴定司
狗屁不通。梅尔心想。随后赶紧念了几句经文为脏话谢罪。
TBC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如何正确遇见上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