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学去》长安袖里

44、第四十四条路 当你凝视深

　　“我知道了，吉光刚刚跟我说了整件事。”

　　陆羽朝电话那头说着，忽然提到吉光的名字，旁边的人目光转而望向了他。

　　“没事的，有李星燃在。”陆羽语气顿了顿，应该是电话那头的沈白在说话，总之，他的神色有些凝重，目光落在吉光身上。

　　视线相对，而她却不知道，沈白在跟他都说了些什么。

　　“我让李星燃送你们回去，现在外面还下着雨，”说到这，陆羽轻轻叹了声，收回看着吉光的视线，“别着凉了。”

　　吉光垂着眸子，低低看自己的鞋尖。

　　上面还有因为被雨打湿而晕染开的一小片深色。

　　待陆羽阖上电话后，吉光才抬头看他，两人有一瞬间的沉默，之后，是陆羽开的口。

　　“走吧。”

　　“去哪里？”

　　吉光下意识的感觉，他的“走吧”，不是跟她一起走。

　　陆羽看着她的眼睛：“你想去哪里？”

　　吉光抿了抿唇，问道：“你想去找沈白。”

　　陆羽眸子里有一瞬间的愕然，“你想去”是他的问题，也是她的答案。

　　“我并没有想去，刚才沈白电话里的语气很着急，我就安慰了两句，她知道我跟你在一起。”

　　“她很害怕吧。”

　　“嗯。”

　　“所以才会想见到你。”

　　陆羽眉心微微一皱，“你怎么了？”

　　吉光将心里的烦躁压了下去，摇了摇头，“我还有一件事，也是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才好的。”

　　“什么？”

　　她抬眸，看进他的瞳孔里，“就是，面对你，和沈白。”

　　陆羽看着她，吉光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事，从前没有遇到过，今天，陆羽却是见识到了两次：

　　“不知道怎么处理，还是说，像不知道该怎么证明一个人是小偷一样。在我和沈白面前，你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蓦地，吉光瞳孔睁睁，有一瞬间，她听到商场响起的音乐，有什么在凝视彼此的眼睛，听见了目光中流动的泪水，以及不能掌控的沉溺。

　　“我的答案，刚才已经说了。”

　　陆羽仔细一想，直起身道：“你心里的答案、就是我想去找沈白？”

　　吉光沉默无言。

　　“你觉得我应该去找她，理由呢？”

　　“她是你的女朋友。”

　　听到这话，陆羽忽然无声笑了笑，“是大家都这么说吧。”

　　吉光没有回答，只是转身，一手插在毛线衫的兜里，另一只手去推商场的玻璃大门。

　　顷刻间，冷风肆虐。

　　陆羽迈步上前，大掌握着门把手，在门推得更开的时候，身子已经挡在了吉光面前。

　　而吉光，不过领情了一秒，就径直走向了宽阔的广场边，越过了他的肩膀，走在了前面。

　　“我确实想过要照顾沈白，只要她有要求，甚至说喜欢我，都可以。”

　　猛然，身后传来了陆羽的声音，不高不低，就这么平稳地戳进她的耳蜗，很疼，她想要去捂住，但是，她的双手已经被冻僵了。

　　就是，明明怀抱刺猬，却为了温暖，而不愿意撒手的相杀。

　　“吉光，如果你遇到了一个人，她曾经，陪你度过最痛苦艰难的时刻，然后给予你活下去的希望和意义，那么，当你再次看见她时，你会怎么做？”

　　吉光背对着他的眼睛，紧然一闭，喉咙已经被瞬间涌起的酸楚拥堵，说不出一个字。

　　所以，沈白于他，是不一样的，是只要对方说一句“喜欢”，就愿意陪她度过漫长岁月的白月光。

　　头顶的雨一点点地变大，淅淅沥沥地，在吉光的身上化成了无数水晶般的雨点，凝着化不开来。

　　她侧过目光，隔着雨雾看向他，长长的睫毛悬着水珠，细细密密，连同陆羽的身影都化在了虚幻的光影里。

　　她陡然觉得一身寒冷，垂下眼睑，说了句：“再见。”

　　陆羽听到这两个字，浑身像被什么割过，四肢百骸承着这雨，就像是绵绵细针，突然，他吼了声，“你凭什么跟我说再见！”

　　纤细的手臂突然被人紧紧一拽，吉光被迫转身，看向他的眼睛，少年的眼神里都是光，用尽力气的时候，是灼灼的太阳。

　　“陆羽，在你和沈白面前，我，就是那个小偷。”

　　她不会放过做坏事的人，可是，她、却成了那个坏事的始作俑者。

　　吉光忽然想起，曾经在爷爷的案头边读过的一首诗，“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

　　她的双眼蹙然滑下泪来，很沉很重，为什么，她会是这个样子？

　　这完全就不是吉光，不是她自己啊。

　　“吉光，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之所以会这么照顾沈白，根本不是外面传的那些流言那样，你更不是什么小偷，我想要对谁好是我的自由，我不想对谁好了，也是我的事！”

　　“你放手！”

　　吉光整个人连同大脑都无法思考了，“我听不懂你说的什么话，那你去对沈白好好了，我也没有阻止你啊。”

　　“你有！”

　　忽然，陆羽语气坚定得像一颗投进湖里的石头，一直沉，沉到了吉光的心底，“我根本没有要去找沈白，可你一听到我接了电话，整个人一下没了生气，你根本就不想我去！”

　　“你胡说！”

　　“吉光，”陆羽抿了抿唇，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很轻，却是小心着不让她逃走：

　　“你曾经说过，想要什么就要说出来，不然，别人又怎么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别人根本不想知道我心里怎么想，而且，我现在已经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了。”

　　陆羽看着吉光吸了吸鼻子，为什么这时候，他会因为发现吉光从未在别人面前表现过的姿态，而有一种隐秘的欣喜：

　　“那，别人是怎么想的？”

　　吉光抬起眼睑，视线却已是看不清，“他说，就算……沈白喜欢他，他也接受。”

　　陆羽认真看着她的眼睛，“我从前以为，很多事情就这么听天由命地往下走了，沈白帮过我，我遇到她，照顾她，然后……其实，我也没有想过以后，一直以为，就这样吧，好像也不坏。”

　　他还太年少，对人生中关于感情的部分，是全然没有规划的，也不知道它是个有多珍贵的东西，就想着以‘回报’之名随手送了出去。

　　“直到陆家的人告诉我，陆羽，你要有一个未婚妻了。有那么一瞬间，我才意识到，我有了身份，应该去做点什么。”

　　“什么？”

　　吉光下意识抬头，脱口而出。

　　陆羽的眼睛，和他的声音一样，在这雨雾里清明如初，甚至是，比以往都要清楚，“吉光，你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

　　吉光嘴巴张了张，竟是忘了该怎么说话。

　　“我一直觉得，自己还没有成年，那些大人的事还没侵蚀过来，我应该好好享乐人间。直到你出现，我才发现，自己是有多差劲。”

　　说完，陆羽垂下手，原本攥着她手臂的掌心松开，滑到她的手腕，抬起时，吉光的手心多了一把伞。

　　“陆羽。”

　　吉光看着他，“我，从来没有……没有把自己当作是你的未婚妻。”

　　“我知道。”

　　“这都是大人强迫过来的。”

　　“嗯。”

　　他的掌心的温度从她的手腕抽离开。

　　“我只把自己当作是吉光，你是陆羽，所以，当我知道你身边已经有了沈白时，我根本没正眼瞧过你。”

　　听到这，陆羽苦笑，他忽然相信那句话，人生的出场顺序很重要。

　　没想到，李星燃的鸡汤还是有几分鬼理。

　　不然，何必现在成了一个死结。

　　吉光看着少年干净的脸庞，“我想，你也看我不顺眼。嫌我碍事、多事，还给你添麻烦。”

　　“一开始是挺嫌的，后头也就习惯了。”

　　说着，陆羽见吉光还抓着那把伞，有些着急，就替她撑了开来，再把伞柄放到她手心。

　　吉光就这么看着他的动作，直到头顶被一片静谧遮挡。

　　“我也是。”

　　“嗯？”

　　少年疑惑地抬起好看的眼皮，就看见吉光勾起的唇角，眼里还蓄着光，一时竟有些着迷。

　　“陆羽，从我第一眼看到你，从头到尾地观察过，发现你没有一个地方符合我心目中的英雄形象。但是，就在刚才，你说，‘如果遇到了一个人，她曾经陪你度过最痛苦艰难的时刻，然后给予你活下去的希望和意义……’

　　“我知道，你说的那个人就是沈白。

　　“虽然你看起来就是个二世祖，可是我没想到，你竟然也会有江湖义气的时候。陆羽，不管将来怎么样，我心里都会，一直觉得你会成为更好的人。”

　　少年的眼睛里碎开了光，“更好的人，是什么样的人？”

　　“至少，不因反抗而一味反抗，不为了报恩就把自己全部送出去，可以强大到随心去选择yes or no。就算遇到死结一般的境地，都有能力将它解成一朵蝴蝶结。”

　　少年的心头震了震，竟是道：“那你会喜欢那样的人吗？”

　　吉光手里握着伞，脚步一点点往后退，脸上的泪痕与她一同灿然一笑，“谁知道呢？”

　　陆羽一听，忽然快步跟了上前，弯身钻进了她的伞里，侧眸对上她的惊愕的视线，道：“我好像知道，应该怎么做了。谢谢你，吉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