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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卷·蓝雨】(三) ...

  •   【第一卷·蓝雨】(三)

      望见少时的黄少天,于抹香鲸的脊背上嬉戏,指挥它穿梭出入辉煌璀璨的星云,稚嫩面容挂满浓浓笑意。抹香鲸感伤的悲鸣回荡在孤独神秘的星之深海,恒星与少年眸中无瑕的光芒交相辉映,呈现的却是眼角最为纯真美好的悦喜。

      每时每刻,现实的人类均会产生有意无意的幻想、思绪与梦境,它们以幻想实体的方式出现在各自独立的平行世界,但人类本身无法察觉。各种各样的缘由,导致人类情绪平稳或者波动,反馈在平行世界,就是秩序的加强抑或混乱的剧增。抹香鲸是统领幻想世界的神明,守护这方净土已有万年。承载幻想的水晶球围绕其旋转运作,无论如何玄妙离奇,都存在一条九天云霄的浩瀚星河,作为抹香鲸的栖身之地。

      正常的水晶球外表晶莹透亮,可窥见动态的平行世界一隅。如果某人的情绪陷入低谷,水晶球表面随之出现鱼肚白的浑浊,情况越糟混沌越深,直到承受不住白色的膨胀而炸裂,人的精神濒临崩溃,不多久便会沦为癫狂的疯子,甚至失去生命。每当如此,抹香鲸通过星河的媒介进入平行世界,释放屏障保护当事者,但它并不能与我之外的人交流,所以再由我进入相应的世界助其打开心结,免其精神受摧残。喻文州和黄少天亦是,然两人情况特殊来势迅猛,不似常人那般缓慢而循序渐进,这才引起特别注意。

      譬如喻文州,进入庇护地特殊保护的人,本身已处于极其危险的状态。只是在他的精神确认完全崩溃前,现实中无人会意识到他所经历的一切,喻文州还是蓝雨队长,黄少天还是话痨剑圣,他们正常生活工作,与他人交流。倘若事件完美解决,不管过去多长时间,他们的记忆皆全数清零,回到事情发生的节点,重新开始注定的生命历程;相反,便会成为世人口中“年少有为却一朝疯魔”的惋惜杂谈。

      无一例外的是,他们遗忘我的存在,遗忘幻想世界的存在。

      这也许就是我自称“孤独”的原因。

      我是抹香鲸的信使。它赐予我随意创造和毁灭幻想实体的特殊能力,助其解决潜在危机,二十年如一日。纵使比起抹香鲸,我的存在时间不值一提,而且肯定并非它的首任信使,但依旧感受到孤独。专门用来收录的笔记本上陆续添加了不下百人的名字,他们如今都不知晓我的名姓。

      但我相信,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所以我义无反顾地,踏足黄少天的幻想世界。

      喜与悲交织、冲突、水乳相融,究竟多么热情强大的内心,才能构建如斯壮丽的世界。近处是水雾迷蒙的江南烟雨,远处是瞬息变幻的海市蜃楼,踏过之地泛起层层涟漪,四方蔓延,水一般澄澈透明的波纹却并非圈圈圆形,而呈现出随机的不规则状,拂过碎裂的石板路,引得缝隙青苔摇摆回应。再前进几步,目力所极之处陡然耸起巍峨的群山,狂风裹挟暴雪堆成厚墙急速推进,如有自主意识,在将我淹没之前中央分开,很快席卷了江南水乡的温润景色,把整个世界冰冻得毫无生机。

      待银白雪幕散去,不远处的前方,黄少天微笑伫立,双手插入裤兜,投向这边的视线似乎在招我过去。

      黄少天的精神世界里空无他人,因为它是属于喻文州独有的,即使后者并不知情。然而如今悲大于喜,喜化作悲,无尽冰雪冻住梦幻景致,只缘黄少天失去了自我,所以他的世界封闭崩塌,不再随周身循环的热血流动,不再凭他的一颦一笑产生新的生机。喻文州亲手撕开黄少天的胸膛,扯出他的心脏,然后把他丢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黄少天放弃了自我救赎的最后机会。

      冰棱侵入群山,石块混杂深蓝结晶接连崩塌,发出震耳轰鸣。黄少天正在走向崩溃,抹香鲸想拯救他,可黄少天却能驾驭它,并摆脱了它的庇护,来直面我这个入侵者。

      黄少天不简单。

      他还保持着十四五岁的稚嫩模样,歪头眨眼,笑得阳光开朗,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仿佛只要我不动作,黄少天就会在原地等待,等到地老天荒。

      “记得你曾说,永远停留在十八岁,多好。”于是我和喻文州提起这个细节,凝视着瓷瓶中开得最盛的勿忘我花束,心头萦绕的危机感难以散去,“但你在第一赛季前杀死了少天,那时的他只有十四五岁。”

      “难道这里面有什么联系吗?”喻文州凭窗而立,百思不得其解。

      “在这个地方,小小的幻想足够毁灭一座城池。”我拾起餐巾上的银质餐刀,胡乱切割盘中剩余的牛肉,“你所在的地方是绝对安全的庇护地,表象看是黄少天的房间,但其实是你自己的心。这里不存在任何巧合,只要发生了某些情况,就一定能找到内在的联系。”

      “那么,请你思考,”见喻文州听得入神,我继续说道,“为何你会想着第一赛季前十八岁的黄少天?”

      “……我不明白。”半晌,喻文州无奈摇头,“很抱歉,我想象不出其中的任何联系。”

      “如果你不明白,会不会有可能——”最初的猜测重回脑海,“是有人强加在你潜意识内的诱导?”

      顶住风雪,我一步步逼近黄少天,抹香鲸于头顶盘旋,为我开出道路,冰面在身后重新合并。它好似对黄少天恋恋不舍,徘徊着不肯离去。

      “喜欢它吗?”回想起初入世界时看到的奇景,我抬头仰望抹香鲸流畅的曲线。它仿佛受到召唤,尾尖在黄少天柔顺的发丝上轻轻扫过。

      “当然喜欢,它很好,特别好,和我说了好多好多话,虽然大多数都听不懂。”黄少天的声线清脆悦耳,却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失落,不复平日活泼,“它愿意让我骑在背上,指挥去哪儿就去哪儿。我见识到了浩瀚的星河和瞬息万变的景色……很快乐。——你是这里的人吗?”

      “我不存在于你的世界里,但可以自如穿梭。”十几岁的少年还没有长高,我尝试伸出手抚摸他的头,他没有拒绝,“它也很喜欢你,既然少天能洞察我是这个世界的异者,就说明你或许拥有超越我的力量,足够被抹香鲸选中的力量。”

      “因为你不爱笑,抹香鲸不喜欢和不爱笑的人待在一起。”黄少天抬头望向我,洋洋得意的样子,“你的眼睛里总有抹不去的悲伤,好似每做一个开心的表情都会耗尽生命。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孤独,孤独就好。”少年无心的话揭开旧伤疤,我收回沾染温暖的手,视线转向不断崩塌的群山,“为何要如此对待这个世界?她原先那么美,不应该被毁掉。”

      “因为没有意义啊。”黄少天干巴巴地笑了起来,“唯一的人不在了,我要这世界有何用处。”

      “唯一的人,是指喻文州吗?”我感觉到脚下的土地隐隐震动。

      话音未落,抹香鲸瞬间远离黄少天,如昨日那般发出凄厉的悲鸣,仿佛看到无比惧怕的东西,躲入繁星的帘幕。与此同时,黄少天的神情低沉下去,用陌生而冷酷的目光对我进行审判。只见他抬起右手手臂,奋力向我一指,霎时间天崩地裂,无数风雪和碎石涌上天空,组成手持利刃的巨大剑客,睁开猩红双眼,嘶吼着舍身袭来。

      不同的世界里,我早已遇到过无数类型的威胁,而黄少天,是有史以来力量最强的个体。

      双腿被蔓延的冰线冻住,眼见剑客迅速迫近,我一点儿也不担心自己会葬身于此,不慌不忙,自衣兜里掏出昨天收藏的相片,包裹雪亮的光芒,令其逆着风向,自如飘舞到黄少天面前。他或许错认为那是我用来反击的武器,眉目一凛,剑客立刻持剑转身,闪着寒芒的锋利冰刃挥出半圆形的弧光,果断将相片劈成两半。

      窥见内容的那一刻,黄少天瞬间睁大了双眼。

      利刃在我鼻尖几公分处骤然停滞,组成剑客的碎石分崩离析,崩塌的群山迅速恢复,冰棱收回冷酷无情的利爪,狂风停歇残忍夺魂的咆哮,一切在几秒钟之内回到初雪时的模样。静止的世界里适时传来微弱的心跳,一下接着一下,逐渐变得刚劲有力,震撼黄少天心底的坚冰,顽强地唤醒他失落的自我和珍贵的记忆。黄少天的目光也在愈发清楚的心跳声中化为柔和水潭,两手摩挲切断的相片,一如无价之宝。

      “力挽狂澜的也许只是一段平凡的回忆。”我如斯叙述给喻文州,“黄少天很不一样。我本以为他的世界会与你相似,工整秩序有条理,充满形形色色挂念的人和事物,没有太大的能量聚积。可是谁能料到,在他那个动荡变幻的世界,只有你一个人。当你离去,就再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少天!还记得喻文州吗?”我心知背后的操纵者强行抹去了黄少天世界中的喻文州,心脏被巨大力量冲击得超过负荷,呼吸粗重,“你还记得你自己吗?”

      “我当然记得,那又有什么用呢?”黄少天苦笑回应。当即吹来寒冷的冬风,席卷两张碎片没入群山,葬身冰雪的坟墓。风亦吹散雪沫,撩动黄少天细碎的发丝,迷惑我的双眼。心下一惊,再定睛,他已然变作十八岁的模样,漂浮的冰晶映衬俊朗的面庞。山城隐没,脚下的方寸立足之地正在化为虚无。

      永远的虚无。

      “我可以带你……去找他!”我的不适感愈发严重,暗觉有股力量在排斥我的存在,“你爱他不是么!”

      “可是他……不爱我啊。”一句苦涩的话,直接浇灭了我坚持的信心,“他的家人不爱我,他也不爱我。”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强顶住压力,希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有什么资格评判!他亲手杀死了我,杀死我的精神!”黄少天好像变了个人,愤恨地咬着牙,表情颇为乖戾,“我不需要你这个陌生人做些什么,现在请你离开!”

      横亘的力道贯穿大脑和心脏,我眼前一黑,重心不稳,仿佛周身为绳索捆绑难以动弹,耳边回荡着朦胧水流之声,夹杂气泡的破碎回响。那声音越来越清晰逼近,最终在眼前撕开光亮的缺口——

      我清醒过来,满头大汗,空姐推着餐车刚好经过,车轮微弱的摩擦声和我的幻想重合了。

      “小姐,请问需要点什么吗?”空姐的视线投向我时吃了一惊,“小姐,您身体不舒服吗?”

      “没事,做噩梦而已。”我囫囵擦干脸上的汗水,“给我一杯咖啡吧。”

      “也许他真的不想见我,但也怨不着他。”喻文州垂下眼眸,“只怨我自己。”

      我在黄少天的幻想世界透支了体力,待飞机降落到H市,在预订的酒店稍作休息,才赶回庇护地,告知喻文州事情的经过。

      “你的父母从开始就不同意黄少天,因为他是个男人。”房间的写字台上有一瓶盛放的勿忘我,我挑出花束中干枯的一枝把玩,“但黄少天的父母却比较开明,不干涉儿子的选择。”

      “没错,双方都坚定立场,导致根本没有调解平衡的余地,少天因此跟我产生嫌隙。”喻文州叹了口气,“这些事情我从未告诉过别人,难道你也知道?”

      “我说过,只要来到这个世界,我便知道你的所有信息,无论秘密与否,有时甚至包括未来。”我耐心解释着,“抹香鲸给了我几乎无所不能的力量。”

      “那是否看得出我和少天曾经接触过的不常见的人?”

      “很抱歉,它们被未知的力量抹消了,我并不能找到。”我平静地摇了摇头。昨日收起剪刀后,喻文州再也没能想起曾经见过的那个人。

      “昨天你我聊了很多关于这个世界的情况,按照我的理解,”喻文州认真起来,“假设真有神秘人在背后操纵一切,那么他看准了我和少天之间的裂隙,亲自或者派出替身趁虚而入,摧毁我们的精神,先是我,再经我的手制造杀死少天的假象,同时扭曲我们的心性。像这种敏感的私事,如果不是我告诉了别人,只可能是少天告诉了第三方,他/她也肯定不是我俩任意一方的亲属。”

      “你说的不错,但神秘人与你们熟识的可能性很大,而且力量与我不相上下。”我轻轻碾转花枝茎条,“如今唯一的线索就是昨日出现的旧剪刀,如果那人低估我的力量,想用这东西刺杀,无异于自投罗网。怕就怕……这是一种诱饵。”

      “相信你已经有八九不离十的人选了。”喻文州会心一笑,目光中充满希望,“我还有一个冒昧的问题。”

      “说吧。”

      “你当初是如何被抹香鲸选中的?”

      “这件事我也不清楚,来到幻想世界之前,我正徘徊在自杀的边缘。”我捏住手指突出的关节,有一些不自在,“我认为人生没有任何意义,每天都是苟延残喘,没有成就没有钱,同时惧怕一切人际交往。但我是个懦弱的女人,曾无数次下定决心跳楼轻生,站上十三层的天台时,却每每双腿颤抖恐惧难当,又不敢想象父母得知我死去后悲痛的情绪,只得一遍遍放弃。”

      “然后呢?”喻文州的语气很温柔,生怕唐突了我内心最脆弱的那一部分。

      “我选择了一个折中的办法,骗父母说想乘游轮去海上度假,到时可以装作意外坠海,逃避自己的罪过。上天也很给面子,入住游轮的当夜就狂风大作,海浪咆哮。人们乱作一团,我知道机会来了。”

      “可当我真的站在栏杆边缘俯视,却被漆黑的深海震慑住了。”

      “其实你本不想死。”喻文州果断得出结论。

      “也许吧,深海让我感到压抑和绝望,但风浪着实太大,我一个没站稳摔进了海里。”我顿了顿接着说,“本以为会沉入海底被鱼类吃掉,谁知道抹香鲸出现了,载着我穿过星河来到这个奇异的世界。我花费三天时间接受并熟悉这里,再回到现实,已是三日后的医院。”

      “等等,这里的时间和现实是对等的吗?”

      “不,你和我不一样。”我哑然失笑,心底却泛起一阵酸涩,“等事情圆满解决,你会回到发生的时间点,重新开始正常的生活。”

      “原来如此。从那以后,你就一直在从事这项神圣的工作。”喻文州好似察觉到我的不对劲。

      “神圣倒称不上,不过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思考过死亡的问题。”我伸了伸懒腰,缓冲一下压抑的氛围,“也许我想要的只是一点承认和价值。在这里我遇到各种各样的人,或温柔,或粗鲁,但他们无一例外是我拯救过的人,无一例外都对我表示感谢。我认为奉献是值得的,也许这就是生命的价值所在。”

      “很幸运遇到你这样默默付出的人。”喻文州神情动容。

      “谢谢。”我轻轻回答。

      “不过,你为何不动用自己的力量强行扭转局面?”

      “任何世界都有自己的法则,我不能破坏。”我低下头,情绪略微沉郁,“我曾经年少轻狂,认为拥有了力量就能百分百拯救所有人。起初的确解决了很多困难,然而——”

      “在那次致命的错误之后,我终于受到了法则的严厉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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