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高手Fantasies》泼墨琳琅

4、【第一卷·兴欣】（一） 重生者苏沐

　　【第一卷·兴欣】（一）
　　你能不能，喜欢我一下？

　　你能不能，再爱我一次？

　　那声线文润清脆，随风而来悄然离去。余音延伸回响，化作晶莹水滴，坠入心底源泉不再的死潭，激荡起万千浪涛冲击灵魂，海沸山冶而沁心彻骨。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复这充满希冀和悲恸的求爱，想要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咽进了肚子。

　　我梦到十年前邂逅的孤儿院少年，背后生出洁白有力的羽翼。温柔的微笑带来神明圣光，裁决茹毛饮血的妖魔，劈断险象环生的暗夜。他凑到我耳边轻颂天使的祝福，修长悦目的手牵起我冰凉苍白的指尖。于是我摆脱重力浮至半空，任凭他拉扯自己飞出窗外，飞进静谧深蓝的晚间都市。初升朝阳欲迎还羞，清风拂动柔软的绒毛撩拨侧颊，痒痒的令人心安。

　　虽然睁不开眼睛，我却能俯视城市街道，目力所及囊括巷落拐角。稀疏的行人身影匆忙模糊，慌不择路，跌进高楼大厦墙壁的深渊巨口。地壳震动，灯光点点的陌生建筑缓慢下移，躲入地表裂开的缝隙，熟悉的房屋又被看不见的力量连根拔起，于真空中碰撞崩裂。石块肆意穿过我的身体，搞不清谁才是那真正无实体的虚幻。天空有如透明的鱼鳞，偶尔划过彩虹般的痕迹，诡秘而旖旎。

　　少年保持当初十八岁的模样，活泼开朗年盛气强。有了他的守候，我的内心很平静，什么都不愿思考。

　　飞过似曾相识的窗子，远望庇护地内，居然少了喻文州的影子。我大吃一惊，睁开眼睛的瞬间，喻文州的身形又突然出现，同时有一双手猛地抓住了我裸露的脚踝。

　　瞬间惊醒，泪痕在脸上纵横，枕头也湿透了。拨开粘在额角的碎湿发，我缓了好久才集中注意力，关闭脚边震动模式的闹铃。被子早就被踢到床底，我昨晚辗转反侧，竟睡得那么不踏实。也许是太累了吧，毕竟在被黄少天这个管理员强行踢出群后，身体到如今还是散漫无力的。

　　像往常一样刷牙洗脸换衣梳头，我凝望镜中面无表情的自己，比来到H市前憔悴了不少。肌肤依旧紧致有弹性，不论我如何冲浪暴晒爬山受风，结果无一例外回到二十岁的外表，不老不死。有谁能料想到，我已经是个年逾百岁的老人。也许我从来不曾了解自己，从来不知自己是谁。幻想的世界里，时间空间无关紧要，也许我才是在无边无际的幻想中真正迷失的那一个，在深爱的少年被扭曲的力量扯碎之后，或最后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永远闭上苍老的双眼。

　　不同的人给予不同的反馈，黄少天说我不爱笑、眼中尽是悲伤，喻文州说我默默付出、遇上是一种幸运，而我却认为真正的束缚是逃避，使我这样的罪人还能打着拯救的旗号苟活于世。要么都对，要么都错，我讶异于饱受思念与离别之苦的自己却依旧对抹香鲸难以舍弃，那份初衷也早已随历史的长河滚滚东流，再也无法考证。

　　会不会有可能，现如今的一切，都是我制造出来迷惑自己的假象。

　　我无法分辨。

　　重新思考奇异的梦境，我的确在某人的某种诱导之下进入了自己的幻想世界。闭上眼睛，看到的是假象；睁开眼睛，入眼的才是真实。因此虚假的层面里没有喻文州的出现，而正是黄少天抓住了唯一的机会，让我意识到两者的区别，趁震惊的空隙击碎假象，将我拯救到真实，进而回到现实。从喻文州的异常到死者的复生，事情变得愈发扑朔迷离，我甚至感受并体验到幕后黑手的刻意行为，却始终抓不住要领。同时我注意到蓝雨副队长黄少天的天赋异禀，若我有一天最终倒下，他就是那个力挽狂澜之人。

　　我愈发想把自己从痛苦的轮回中解放出来，即便选择接班人这种做法无比自私。

　　上午时分，我驱车前往兴欣俱乐部，抹香鲸言重生的死者栖身于此。

　　“啊！真对不起，我没撞疼你吧？”

　　走上兴欣俱乐部正门的台阶，我的肩膀冷不防地被冲出的人影狠撞了一下，脚底趔趄几步，重心后倾，急忙退回人行道才勉强站定。左肩传来隐隐的痛感，抬头一看竟是气喘吁吁的苏沐橙，身着休闲风格的连衣裙和镂空靴，满面歉意。她的发丝稍微凌乱，看样子是急匆匆跑出来的，否则力道不会如此强劲。

　　“没关系。请问叶修在里面吗？”我暗暗感觉她的状态很奇怪，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在是在，可他现在还忙着，估计没法见客。”听闻“叶修”这两个字眼，苏沐橙收敛起礼貌的微笑，神情变得犹豫慌张，目光中更是多了几分无缘无故的乞求，“我正要出去给他买烟，要不你陪我一起吧？”

　　我默默思考着苏沐橙话语中的真意，她绝对不会是轻易邀请陌生者同行的人，这样说来兴欣果然出事了。那么她赶在我踏入门槛之前拦住，应该是要躲避远离些什么危险的东西。倘若事实真的如此，其他人的状态又会如何？

　　“不必了，我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等他忙完。”

　　我始终放心不下，于是狠心拒绝了她的邀请，自顾自向大门走去。回首查看，苏沐橙依旧伫立在原地，满脸担忧地盯着我，又仿佛惧怕什么似的不敢轻易出言相劝，许久才叹气离开。我目送她单薄的背影，最后瞧一眼天空，乌蒙蒙的令人压抑。

　　“相信我。”我的留言随风飘过，苏沐橙脚步一滞，随后装作若无其事地迈开脚步。

　　她收到了留言，我也放下心来。

　　踏入门槛，鞋底与地板接触的瞬间，整个人仿佛穿越现实与虚幻的结界点，奇异的体表感觉贯穿全身。室内明暗与冷热交替，温度过低的空调激起一身鸡皮疙瘩。面前陡然出现一条看上去极不真实的走廊，我环顾四周，发现所有房间门窗紧锁，透视望去，屋内覆盖厚厚的窗帘，光线昏暗，墙壁上涂满了昨夜梦中天空上那鱼鳞般的彩虹纹路，鬼魅非常。只有走廊最尽头有一扇半掩的门，透出微弱的灯光。

　　我并不急于去寻找那个重生的人，目光掠过一道道木质门，三分之二高度处悬挂战队各个成员的名牌：罗辑、安文逸、包荣兴、苏沐橙、陈果……直到叶修。

　　叶修的名牌与别人的都不一样，名字下方写了一个句子：

　　你看到的只是内心所想。

　　肩部的痛感如回光返照一般再度袭来，被苏沐橙触碰到的地方染上触目惊心的橙色，与室内昏暗的色调格格不入，如同为我所做的标记，待黑暗中的怪物苏醒，我便首当其冲，成为它们争抢的猎物。

　　我对重生者打猎的套路恍然大悟：

　　整座兴欣俱乐部所在的大楼，都变成了心灵的牢笼。大门是分割两个世界的利刃，门外是活生生的现实，门内是毫无生气的幻想世界，姑且称作第一层世界。据我所知，除了抹香鲸这类神明，任何人想要进出幻想世界都需要一定程度的诱导和控制。作为信使，抹香鲸给予的诱导已经足够我在幻想里肆意穿梭，而对于另外的人，则必须抓住精神松懈的空档，诱导和控制才可顺利完成。苏沐橙的确以不知名的方法逃脱了重生者的控制，并努力让我远离兴欣。然而她为引起我的注意，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在因肩膀被撞愣怔的瞬间，潜伏在俱乐部里的力量已经抓住机会侵入了我的脑海。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正是我所追求的路线。让苏沐橙放心的留言只经过她自己的幻想世界，绝对不会被第三人知晓。我建议她暂时不要回来，最起码等到情况稳定。

　　确定走廊内再无异常后，我推开尽头虚掩的门。只见身前是写字台与办公椅，叶修叼烟端坐在正对面，包括苏沐橙在内的兴欣众人侍立两旁，目光聚集在我身上，面色均是相似的冷漠。屋内仅有一盏摇曳的台灯，光影为每个人化出棱角分明的妆容，空气寂静而寒冷。

　　“欢迎来到兴欣俱乐部，坐吧。”叶修懒散地伸出手，声音如旧，面容气质却有些变化，这些变化唤醒了我一些尘封多年的记忆，“请问这位小姐有什么事？”

　　他没有询问名字。叶修的脸，和十年前去世的少年有几分相似。

　　“我来面试。”我拉开椅子坐下，手肘撑在桌面，饶有兴趣地凝视叶修，“面试战队的替补。”

　　“聊聊你自己吧。”一旁的陈果满脸莫名其妙的神色，没好气地接话，“哪有直接面试替补的，不都得进训练营啊？”

　　“我没什么好聊的。”我耸耸肩，“没有名字，只看过你们打的比赛，手速和操作为零，看着办吧。”

　　“那还面什么试？”叶修嗤笑，“你觉得我们会要这样的人吗？”

　　“你不得不要。”我的神情突然冷下去，紧盯叶修秀气的双眼，语气带了威胁的意味。对面也毫不示弱，于是两道杀人的目光在半空对抗摩擦，仿佛下一秒就会起火爆炸，气氛胶着到了极点。

　　“你们……都别这么横啊，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这时唐柔小心翼翼地插了句话，边说边走向门口，“我去倒茶来，大家都和和气气地慢慢商量哈。”

　　她走得匆忙，衣角带掉了桌面一个陈旧泛黄的小本本，翻开的最新页数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正”字，顶端有“叶秋”二字，旁边还加了个“混蛋”的标注。我认出那是苏沐秋的遗物，再回首，除了叶修和苏沐橙，其他人的身影都凭空消失，而苏沐橙旁边出现了一个和她面容相仿的青年。

　　苏沐秋，那个死在十八岁的重生者。

　　亡者的意识只能体现在生者对其的追念，那么导致重生这件事发生的，究竟是叶修还是苏沐橙呢？

　　现实中的我，现在肯定正和兴欣众人打得火热，而在第一层世界，战斗的号角即将吹响。

　　“留下也可以。”叶修突然瞪大眼睛，狞笑开口，“就让我看看，输在起跑线上的人如何令实力天花板的荣耀大神刮目相看。”

　　我心知他说的话与打荣耀毫无关联，叶修以为我愚蠢到毫无防备地踏入了他亲自设下的陷阱，他想看我挣扎到最后却依旧被沼泽无情吞噬的模样。然而即便叶修已经不再隐藏自己的利爪獠牙，公开向我宣战，但精神的控制大可如模因一般扩散污染，也不能轻易断定，他就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放心，不会让你‘荣耀教科书’失望的。”

　　话音刚落，身后半开的木门“嘭”的一声关死上锁，灯光熄灭，周身登时陷入黑暗，隔一张桌子的三人亦紧闭双眼。他们身后凭空出现一枚巨大的怀表，指针指向零时十分。门框上方的窗玻璃如同投影仪的镜头，投射到怀表表面一束光线。我看见门后形成了全新的房间，苏沐秋走近正在打荣耀的叶修旁边，遮住了他的视线。

　　两人都是十八岁的模样。

　　“审判马上开始，你准备好了吗？”

　　空气中掠过一个空灵的声音，怀表秒针开始倒转，昭示时光的倒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