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愿》西边来的和尚

9、第五章（2）

　　“过来我看看你脖子上的印记吧。”
　　林子中央有一片空地，空地上一座亭子，孔老太太熟门熟路地走到亭子中坐下，招手让安心过去。
　　江沉跟在安心身边，刚坐下，就感觉耳边几阵风传来，他迅速抬头，看见几个灵魂正往亭子的方向聚集。
　　江沉迅速闪身到安心身边，眼睛警惕地看着周围，手往衣兜一放，作势要摸出随身带着的符文。
　　“不用那么紧张，”孔老太太边帮安心解着领边的衣服，边宽慰江沉：“你仔细看看那些灵魂，他们不是恶灵，都是过来问路的。”

　　说话间，老太太看到了安心脖子上露出的印记。
　　昨天那块手印样的形状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类似藤蔓样的图案，它的“根须”正向四周延伸，最远的地方已经到达了安心的手臂。
　　那几个飞过来的灵魂，看到安心身上的印记也停在了周围，围成一圈观望着安心身上的情况。
　　“你们等一会儿，我先处理完安心身上这个咒印，再给你们指路。”老太太对那几个灵魂交待。
　　“安心？！”其中一个年老的老爷爷样的灵魂突然开口，“莫不是大家所说的安大人？！”
　　“什么安大人？”另外两个灵魂比起这个老爷爷尚年轻，不如老人知识广阔，初入冥界，并不知道还愿人。
　　“安大人就是咱们要去找的还愿人。”
　　也可以说是他们要找的还愿人之一，因为指路人一次只会给一个还愿人分配一个灵魂，直到灵魂还完愿投胎去，才分配下一个灵魂过去。也就是说还愿人不只有安心，还有其它人。
　　就如人出生于人世就知道哭泣睁眼吃奶一样，每个世界的法则浑然天成，不需要一一教授，大家便会自然地按照已形成的法则在所处的世界生存下去，在人世是这样，人死后，灵魂进入冥界也是这样。
　　灵魂一旦脱离□□，便会自然地知道去寻找指路人、还愿人，然后去转世投胎。
　　即便是新入冥界的灵魂，对冥界一无所知，周围也会有知道的灵魂提示他。

　　“那还等什么，还愿人在面前，还不快上去求她帮咱们还愿。”
　　说话的灵魂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不知何故离开人世。他听到老爷子的解释就要上前求安心还愿。
　　“别靠近！”老爷子看着安心的身体状况，面色严肃，伸手拦下中年男子，“安大人被什么东西缠上了，暂时不能帮咱们还愿。”
　　“不就有个咒印嘛，没事。”
　　中年男子不听老爷子劝阻，硬闯入了安心的身体，刚站定他便冲老爷子和旁边的灵魂得瑟地笑：“你们看，没事嘛，还愿人就在这儿，都不用我在找了，真是———”
　　中年男子话没说完，突然发出一声惨叫，那叫声像是发自他灵魂深处的，声音听来极惨,周围的灵魂和孔老太太、江沉都忍不住皱眉，捂住了耳朵。
　　安心觉得头又开始剧烈的疼痛起来，在她抬手扶住头之际，一个黑影从她脖子上已经变大的印记上一点点剥离出来，然后飘飘荡荡迅速飞走了，消失在天际。

　　“那是——”江沉看着那道黑影失声叫出。
　　“恶灵，被这道咒印侵蚀的，新生的恶灵。”孔老太太看着安心身上的咒印，眉头蹙紧，“怨力如此强大的，恐怕只有狗妖了。”
　　“狗妖？！”江沉不懂。
　　“狗这种动物，比较独特。因为生前十分忠心，所以一旦死于非命，灵魂一脱离□□就会变成恶灵。而怨力极强的狗恶灵，一旦吸入一些灵魂后便会变成狗妖，抢夺还愿人的□□，干尽天下恶事，杀人放火，报复人类。”
　　“那还有没有办法打败那个狗妖？”
　　安心这次因为这个新生的恶灵引发的头疼并没有即时缓解过去，反而愈发的疼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挤压她的头要将头挤破一般，欲裂感迫使她用双手捂着头，面色苍白得好像一张白张。
　　江沉一手扶着安心，让她靠在他身上，一边焦急向孔老太太寻求解决办法。
　　“办法是有的，只是这办法要对这狗妖使用实在有些冒险。”
　　“奶奶，您就别再吞吞吐吐的了，您就直接说吧！”
　　看着安心疼得开始龇牙，江沉急了。再这样疼下去，恐怕安心的身体要受不了了。
　　江沉突然这样僭越，孔老太太也没在意，“根治这咒印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将下咒的恶灵引渡到安心的身体内，在还愿人尚有意识的状态下，帮助恶灵完成它当初的愿望，送它投胎去。这样随着恶灵的消失，咒印自然就会消失。”
　　“奶奶，您不是说恶灵会抢夺还愿人的身体压制他们的意识？”
　　孔老太太的面色也算不上轻松，“这就是我说得最冒险的地方，帮恶灵还愿，成则已，不成将会永远被恶灵夺去意识。是她的身体，却不再是她的灵魂，比死更可怕。因为她的灵魂永远被压制在□□里，不能脱离□□，就不能转世，不能投胎。一旦失败，相当于让安心永远消失。”
　　江沉倒吸了一口冷气，心顿时凉了半截，“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比如——”
　　江父的嘱咐，言犹在耳——“你若不幸遇上了那恶灵，千万不要与他动手，你的修为尚浅，若贸然动手怕是会被他夺去心智。”
　　江沉此刻已经忽略出门时父亲的嘱咐，舔了舔嘴唇，想着要如何开口，“比如，让我去封印它。”
　　江沉说得掷地有声，势在必得，十分自信，孔老太太却面色沉重的摇了摇头，“封印并不是不可行……”
　　听到老太太说有戏，江沉像是受到鼓舞，两眼放着光。
　　“只是，封印狗妖并不是让它完全消失，所以安心身上的这块印记并不会完全消退，这咒印带来的疼痛也会一直伴随着她。”
　　孔老太太的视线由安心的脖子转向江沉，她看着他，目光沉静，没有波澜，“况且，这狗妖并不是以你的能力就能封印的。你见过你爷爷脸上那道疤吧？他年轻时也曾和一个妖怪恶灵打斗过，那道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江沉听了这话，面色一沉。江老爷子脸上确实有一道疤，在左眼下方颧骨处，从鼻子旁边一直延伸到鬓旁，长长的一道，十分明显。江沉小时候问起过那道疤，爷爷只说是被猛兽抓的……
　　“留下那样重的伤，他也没能把那恶灵封印，只是将它赶走了。”孔老太太继续道。
　　原来是被恶灵所伤……爷爷年轻时不知比他现在要强多少，连爷爷都况且那样，那他呢？
　　江沉好容易升起得一点儿自信在听到这几句话后，顿时烟消云散。
　　“让我……试试……”
　　安心并没有失去意识，江沉和孔老太太的话，她全都听到了。为了不让江沉为难，她强忍着疼痛，扶着江沉的手臂站直身子，“奶奶，让我试试。”
　　“不行！”江沉沉声阻拦，他声音里是安心从未听过的强硬，“安心，你知道那方法有多危险！要是万一……”
　　“江沉，请你相信我，”安心侧过身正视江沉的眼，她眼里是不可动摇的坚定，“相信我一定会平安完整的回到这里。我还要继续还愿，你也希望看到我继续还愿，不是吗？”
　　他费尽心思找到她，并搬到她对面靠近她，不就是想看她还愿吗？还没满足他的好奇心，她不可能会死。
　　安心偏着头微微一笑，江沉看着一怔，竟突然说不出话来。
　　安心侧身之际，她放在腰间的小玻璃瓶子露了出来，里面放着她随身带的几块石头，其中今天刚得到的那块杨秋留下的粉色石头颜色最为亮眼。

　　“那是——”孔老太太不经意间看到了安心的玻璃瓶，不禁出声打断两人：“安心，你难道把愿望石都带在身上？！”
　　“什么愿望石？”安心不解地看向孔老太太，眼神茫然。
　　看来安心做这么久的还愿人，还不知道那石头就是愿望石，也难怪她会把它们这么随意地带出来。孔老太太拨开安心衣服的下摆，取下安心腰间的玻璃瓶，举到安心眼前，说道：“这些就是愿望石。”
　　愿望石，顾名思义，就是能许愿成真的石头，是灵魂如愿后留给还愿人的感谢礼。
　　根据颜色大小的不同，分为上、中、下三等，和极品愿望石。等级不同的愿望石能满足的愿望不同。最重要的是，愿望石只有还愿人能使用。在其他人手里，它一点儿作用也没有。

　　在这个当头，突然提起愿望石，孔老太太一定是别有用意，难道说这愿望石——
　　见安心还迷茫着，江沉率先出声：“奶奶，难道这愿望石能帮安心压制那个狗妖吗？”
　　“江沉说对了一半。”
　　孔老太太把玻璃瓶举高，阳光映照下，这些菱形石头都熠熠发着光，星星点点，煞是好看。
　　那些光芒璀璨生辉，像是每一个光芒后都藏着一个耐人寻味的故事。
　　孔老太太鲜少见到这样漂亮的愿望石，不禁感叹一声“真是好看啊”，才继续对江沉和安心说：“有愿望石只能是增加了成功的筹码，但潜藏的危险依然存在。”
　　孔老太太将玻璃瓶递还给安心，安心将它们拿在手里，低头看着那几块她带了很久的石头，依然很迷茫。
　　“那……”安心呐呐地开口，“他们到底要怎么用呢？”
　　“你拿出一块出来。”
　　安心打开瓶子的小木塞，最上面触手可及就是今天杨秋留下的粉色石头。安心将瓶口对着手心，倒出一个，看到是粉色的那个，想起那个趴在桌上哭的不能自已的男生，安心想了想，把粉色的石头又塞回瓶子。
　　“粉色的有什么特别的故事吗？”
　　孔老太太将安心的动作尽收眼底，见她重新换了一个，问起了原因。
　　“嗯，一个很让人伤心的故事。”
　　见安心换了一个蓝色的石头，孔老太太开口提醒她：“安心，愿望石是分等级的。”
　　“嗯？”江沉倒是比安心更感兴趣。
　　“愿望石分上中下和极品四等。下为最次，极品为最好。按颜色可以区分愿望石的等级，极品愿望石是紫黑色或全透明无色，上等是红色和粉色的，中等则是黄、蓝、绿色的，下等是白色的。”
　　孔老太太顿了顿，继续说：“愿望石按等级的不同，达成愿望的力量不同。也就是说，你刚才换回的粉色的是上等愿望石，对你的帮助肯定要比你现在这个蓝色的中等愿望石要强。”
　　安心连片刻的犹豫都没有，就直接说：“就用这个蓝色的吧，奶奶您直接告诉我怎么用吧。”粉色的愿望石她已经想好了它的用处了，绝不能现在就用掉。
　　“安心——”
　　孔老太太的话，安心未往心里去，倒是让江沉听进去了，他开口想劝安心，却在看到安心的脸色后，欲言又止。
　　安心的样子是已经下好决定后的坚决，他未必能劝动她，或是说，她未必会听他的。
　　“江沉，杨秋这块石头，我要留下来。”
　　安心知道江沉要说什么，他抿着唇还没开口，安心就侧过脸对他说出自己的决定。
　　安心虽然已经是被疼痛折磨得说话都很吃力，但这轻声的话语的背后却是字字带着力量，不容置疑的力量。
　　“好吧。”
　　江沉终于在和安心的对视中败下阵来，有一瞬间，江沉好像有些懂了，为什么安心这么多年能独自一人用一副不算强健的体魄完成那么多人的愿望。

　　“你把愿望石握在手里，闭上眼睛对它说出你的愿望就可以了。”
　　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她在充当完成别人愿望的角色，现在突然告诉她，她也能有愿望……
　　安心看了一眼手中的愿望石，轻轻合上眼，心中百感交集。
　　“希望你能帮助我完成恶灵的愿望。”
　　安心轻声说出自己的愿望，她没有睁眼，倒是旁边的江沉看到了在安心说完愿望后，她手中的石头突然亮了起来，然后发出一阵光，从安心的指缝间漏出来，亮得刺眼，照亮了整个亭子。
　　然后，那道光突然分裂成无数个小光点，飘飘散散得围绕在安心的周围，像是给她加了一层保护罩一般，逐渐变成透明的一层，然后消失不见……
　　“诶？！”
　　江沉看着逐渐消失的光层，出了声。
　　安心听到江沉疑惑的声音慢慢睁开眼，她手中的石头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身体上的奇妙变化——原本被咒印折磨得虚弱无力的身体，现在像是被注入了一股很强的力量，一股暖流在身体里来回穿梭，她原本苍白的脸色也逐渐红润起来。
　　“愿望石变成灵力注入了你的身体。”
　　孔老太太看到安心逐渐恢复的唇色，对江沉招招手，走出亭子，站在亭前的一片空地上，“江沉，你来帮我召唤恶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