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沙吹尽》叩问

3、风津龙吟

　　三、
　　黄埔港江水浩荡，横无际涯，气象万千。洪少星立于吴淞渡口，看那寒月笼罩之下蒸腾的江雾，竟生出些羽化登仙的情绪来。他拔出腰间冰魄，劲力微吐，清啸一声，顿时宝剑寒光四溢，映射江面，凌凌波光，寒星点点，竟能与明月争辉。洪少星兴致大增，剑锋微斜，几片绿叶随寒光而落，漂浮于江面之上。洪少星纵身而跃，竟落于那绿叶之上，身影、剑影及水波之影合为一体，起起伏伏，如鱼龙跳跃。

　　俞隐州轻挥折扇，看着水面上洪少星灵动的身影，微笑鼓掌。听得那掌声，洪少星更是得意，剑尖划破水面，带起一串水珠。那水珠随剑而舞，围成一个圈，正在洪少星头顶上方。俞隐州刚要喝彩，便听洪少星又是一声啸。啸声空灵，竟似仙鹤欢歌。洪少星抖动冰魄，剑尖直指俞隐州，那串水珠宛若离弦之箭射向俞隐州。俞隐州不慌不忙，不躲不闪，待那第一颗水珠到时，想要伸手去接。不期然，那水珠变了方向，带着后面的一串围着俞隐州转了一圈，最后落于他身周，正正巧将他围在中央，水花盛开。

　　俞隐州感慨连连，此时再多的掌声与赞叹都不足以表达他的心情。他仰头看着洪少星踏空而至，不自觉地伸出手想要接住。洪少星也没落他面子，伸出手去，却不提防冲力太大，让俞隐州连退数步。洪少星吃了一惊，想起俞隐州并无内功护体，忙收起气劲，一个鹞子转身来到他身后，避免了俞隐州后背撞到树上。

　　俞隐州身形刚稳，洪少星一个箭步迈了出去，冰魄直刺树后。只见树后侧出一人，惊呼出声，一把短剑架住冰魄，却又在碰到剑身之时打了个哆嗦，收剑退后，距离洪少星一臂处站定。洪少星看清来人不再攻击，只是眉头微蹙：“是你！”

　　来人头插一枚青玉簪子，穿着青色对襟长衫，收起短剑，向着俞隐州、洪少星拱手行礼：“俞阁主、黄副阁主，别来无恙。”见洪少星沉声不语，知他定然还在生气，忙又赔礼道，“江某见江上异样，故而前来查看。又见二位兴致勃勃，所以未曾出声打扰，还请黄少见谅。”他换了称呼，故意与洪少星拉近距离。

　　洪少星嗤了一声：“我也不怕你看。只是躲在树后鬼鬼祟祟的，实在不是正人君子所为。你家周渡主平日就是这么教你们的？”

　　“好了，少星。”俞隐州微微侧头，一双眼含笑地看向柳波，“是我学艺不精，有人站在我身后那么久都未曾发觉，怪不得柳副渡主。我们远来是客，本该去风津渡拜访，却让柳副渡主亲自出外，实在是我们的不是。”

　　江湖上都传俞隐州绵里藏针，活脱脱一个笑面阎罗，今日一瞧果然名不虚传。柳波又行了一礼：“俞阁主真是折煞我了。涵曦阁二位阁主亲临我风津渡，是给了我们天大的面子，我夤夜来迎已失礼数，万不能再让二位屈尊来访。”

　　“怎么能叫屈尊呢。”俞隐州眼波微转，面上笑意更盛，“谁不知近年来名声最大的便是风津渡，隐隐有超越天然之势。”俞隐州摇扇叹了一声，“今时不同往日了，想来周渡主事务繁忙，今日清风朗月，竟不能陪柳副渡主同游黄浦啊。”

　　“俞阁主误会了，周渡主已去了天然，故而未能前来迎接。”

　　“哦？”俞隐州挑起眉毛，“周渡主竟未让柳副渡主随同吗？这可不常见。”他紧了紧手中折扇，脸上笑意全无，一双眼紧盯柳波。

　　柳波只觉如芒在背，轻叹一声低下头去，此时方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道：“俞阁主，躲在树后偷窥黄少练剑是我的错。我并无它意，只是想见识一下剑圣的风采，对俞阁主绝无小人之心。”

　　俞隐州重哼一声不再说话。洪少星眨了眨眼，此时方才知道俞隐州因何发火。他两个一个昂着头，一个低着头，都不说话，场面甚是冷清。洪少星轻咳一声，打破这尴尬的沉寂，拉住柳波问道：“我们贪看黄浦美景未去旅馆投宿，你可有安排？”

　　“自然是有。”柳波侧身请俞隐州洪少星先行，“风津渡早已备好，恭候二位大驾。”

　　俞隐州拉住洪少星，一个顿步，又将柳波让到前面：“远来是客，我与少星不该喧宾夺主。柳副渡主，您请。”此时的俞隐州依旧和颜悦色，仿佛刚刚那咄咄逼人的是另外一人。

　　来到风津渡客房，柳波便借口夜深不再打扰，留了仆从侍女听唤，躬身退了出去。没了外人，洪少星便没了顾忌，拉着俞隐州道：“你今天怎么发那么大的火，他要偷看就偷看呗，我又不怕他学了去。”

　　“哪里是那么简单。”俞隐州轻拍了拍洪少星，示意他安静坐下，“我怕的不是他偷师，而是他心存不良。从他出现开口，十句中有九句掺了假。周泽润是什么人，我们也不是没见过，他去天然，柳波怎可能不同行。今日柳波来此显然早已探听了我俩行程，刻意等待。他若真心招待也就罢了，哪怕礼节不周我也不会放在心上。可他偏偏藏在暗处，待你练剑之时悄悄来到我身后。江湖中谁不知道我俞隐州并无内功护体，若想对付你只需钳制我便可。我实在后怕，若他真存歹意，以我要挟，少星你又能如何呢！”

　　“隐州……”

　　“何况，天然此次宴请群雄，究竟想一石几鸟我们谁都不知道。周泽润可曾与天然密谋什么，我们也不知道。”

　　“不会吧，我看周泽润并不是那种奸邪小人。”

　　“有时候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些年风津渡势头正劲，早已超越龙吟，甚至隐隐威胁天然。然而天然居毕竟江湖世家，暂时还不惧风津渡。但为了遏制风津渡发展，天然不会袖手旁观。这其中有什么猫腻，可曾威胁过周泽润，我们便全不知道了。”俞隐州熄了灯，“明日，明日柳波必要与我密谈。少星，我们拭目以待。”

　　柳波甫踏入正堂，方华便扑了过来，期待地望着他。柳波略带歉意地摇了摇头，低声道：“是我的错，触了俞隐州禁忌，什么都没谈成。”他反握住方华的手，恳切道，“不过方大哥你放心，明天，等他气消了，就算磕头赔礼我都会让他答应……”

　　“小柳，你何必委屈自己……”方华眼中泪花闪烁，“不能这样，不能这样，男儿膝下……”
　　“他本也是我尊重之人，向他行大礼我也不觉委屈。何况嫂夫人的事……”他咬了咬唇，“方大哥，嫂夫人和侄儿不能有事，不然我这一辈子都会寝食难安。”
　　“小柳，这不怪你，谁能想到……”
　　“方大哥，您去歇着。明日您到辅船上去，俞隐州应该会询问详情，您据实相告便可。”

　　这一晚，风津渡众人彻夜难眠。

　　这一晚，沐浴清辉的除了风津渡一众还有龙吟的林真。

　　林真站在桃花树下，举酒对月。周锐坐在台阶上，以手托腮，仰望着林真，愁容满面。林真饮尽杯中酒，笑了一声，招手唤周锐过来，揉了揉少年软软的发道：“我饿了，厨房里备了些点心，帮我拿来可好？”
　　周锐答应一声，很快就取了东西回来。此时林真已坐在阶下，拍了拍身侧，接过周锐递来的吃食，搭在腿上。他取了一块，细细观摩一番：“咱龙吟厨娘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见周锐依旧苦着一张脸，忍不住伸手将那眉头抹平，“小小年纪，学什么韩政卿。”

　　“我才没有学他……”

　　“好好好，没学没学。”林真将那块糕点塞到周锐嘴里，点着那鼓起的腮帮子，淡笑道，“若日子便似这般该多好，可惜啊，天不从人愿。”

　　“老林，你别怕，我永远站在你这边。”周锐箍着林真胳膊道。

　　“长大了，都知道保护我了。”万千感慨最终化为一声长叹，“我说过一辈子护着你，没想到竟要食言了。”

　　“没关系啊，你护了我这么多年也该我回报了。”周锐起身，直直地立在林真面前，一张脸严肃庄重得让人想笑。

　　林真便真的笑了。他又取了一块糕点塞到周锐口中：“若是打斗，现在的你确实能回护我。不过，江湖中的事不仅仅是比武，还有人心的征伐。”他将周锐重新拉回身边，“最迟明天我就要启程了，你不要跟去。”林真阻止了周锐的答话，“你也不要留在龙吟，去江湖上吧，你可以独自飞翔了。”

　　“你是要赶我走吗？”周锐眼中蓄泪。

　　“不是赶你走，是龙吟容不得你我了。临安行后，再回金陵，龙吟就应该逐我出去了……”

　　“我跟着你，你到哪儿我就去哪儿。”

　　“你不能永远在我身后，你应该像洪少星俞隐州或者周泽润柳波那样，你的本事原就可以和他们一般独当一面。”

　　“我不要什么……”

　　“好了，听我说。”林真低吼一声，震住周锐，“锐锐，你不能留我身边，那样我会舒展不开拳脚。”

　　“我就这么差吗，你这么嫌弃我！”周锐死咬嘴唇，压抑住即将脱口的泣音。

　　林真无奈仰头，又是一声长叹：“我要另找栖身之处。”他拍了拍周锐的肩，“我本可以带你归隐山林，可我不甘心。这么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我要报仇。所以，锐锐，我要你帮我，帮我去找叶枫。找到他，向他打听天然内部的事，我要天然身败名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