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沙吹尽》叩问

4、霜火

　　四、
　　桃花春信日，天然宴群雄。

　　十里长堤，绿杨依依。石薪眉眼弯弯，望着在桃花树下追逐嬉闹的宋卓飞、秦牧云等，轻吟一声：“取次花丛懒回顾……”

　　韩政卿听得这诗，半惊半喜，强行正了颜色说道：“此句用在此处不合适吧。”

　　“对于他们这些孩子来说确实不合适……”石薪抬起头，接住那缓缓坠落的桃花，甚是惆怅，“花如此，人如此，情更如此，难得长久。”

　　“谁说的！”韩政卿突然冷声，“若是我，必然永不言弃。”

　　石薪看向他，似有千言万语想说，最终却化为一声叹息，徒留万千思绪于眸中，久久不散。韩政卿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石薪的肩：“别想太多，有什么烦心事说出来才好。”他停了一停，接着说道，“不过是现在的，还是将来的，或者过去的。你永远是你，我不会因为任何东西改变对你的看法。”

　　“庄主至诚待人，人是否又至诚待你呢？”

　　“若是奸邪小人，莫说以诚相待，便是看他一眼我都懒得。可若是……我认定的朋友兄弟，便是那人心如铁石，我也要用至诚打开。”

　　石薪恍惚了，但随即便惊愕了。他细细打量着韩政卿，似乎想从那张严肃正直的脸上看出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来。可惜，他失望了，韩政卿的脸上除了真诚便是关切，永远无所保留。
　　真的没有保留吗？石薪疑惑了。人心深如海，谁能探到底。

　　“师父，先生，看我摘的花。”宋卓飞跑过来，少年孩子永远是快乐的，特别当他的身边环绕着爱他的人时。

　　石薪看着那张笑脸，在那一刻，他清楚的明白他的心里升腾的是羡慕甚至是嫉妒。同样的悲剧，却是不同的走向。宋卓飞是幸运的，而张韫却是不幸的。

　　不幸得连姓名都舍弃了，不幸得亲人近在眼前也不敢相认。

　　张韫，如今的石薪不知道韩政卿是否清楚他的底细。他不希望他知道，他又希望他知道。他不知道，便能一如既往的待自己；他知道，便不会改变心意，便会一直陪在他的身边。知道或不知道，对此时的张韫来说都是美好的，但张韫无法承受那由不知道走向知道中人心百变所带来的结果。

　　一切无法预测的东西都该扼杀在萌芽状态中。

　　你可以笑话张韫的胆怯，笑话他只懂逃避。可无论旁人如何取笑，张韫都不会改变，他太怕了，怕承受再一次的失去。

　　“先生你在想什么？”宋卓飞举着花在张韫眼前晃了晃。

　　“没什么，”张韫回过神，“我只是在想你们采了这么多花，花的主人该要来打你们了。”他笑眯眯地抬了抬下巴，前方花农已经提了扫把过来了。

　　几个少年身怀绝技，自然不会害怕花农的扫把。他们也不还手，满场跑着，嬉闹地斗着花农玩耍。那花农累得够呛，弯着腰扶着膝盖骂了几句。孩子逮不到那就去找大人，那花农往前走了几步，见韩政卿冷着一张脸，心生怯意，踟蹰不敢前。

　　“胡闹！”韩政卿高叫一声，几个小的立刻站在原地不敢再动。

　　花农见他虽然长得凶恶，但周身自有一股正气，提着胆子小声道：“我倒不是舍不得几朵花，但几位公子摘得也未免太多了些。我这是要等着结桃子添补家用的。”

　　“老人家放心，我们自会补偿的。”张韫取出几枚碎银子塞到那花农手中，“这些应该够了。”

　　“太，太，太多了……”这几枚碎银子够穷苦人家一年的吃食。

　　“孩子顽皮，戏弄老人家，这多出来的银子是给老人家压惊的。您也不需与我们客气，对我们来说这点银子不算什么。”

　　银子在手，实在舍不得还回去，但若真的拿了又觉心不安。那花农想了许久方才问道：“几位官人住在何处？待桃子熟了我给官人们送一车去。”

　　“你若真想回馈，便置一筐桃子去养济院（古收留孤儿和无子奉养老人的官方慈善机构），就说是琅琊郡望海山庄韩政卿韩庄主送的。从此以后，每年一筐，我望海山庄自会补贴你。”那花农连连答应，开心离开。

　　待那人走了，白言飞凑过去小声问道：“我们贴补临安城的养济院，天然会不会……”

　　“谁让他一直无心呢！”张韫冷笑一声，“就怪不得我们了。”

　　此时，韩政卿他们还在临安郊外，他们不知道临安城内，楼外楼中已然风起云涌。

　　暗霜炼火一蓝一红两道光影舞在空中，迫使簇拥而上的人连退三步。周泽润单足立于湖中亭上，冷面寒霜，怒目而视。

　　三月的西湖柔风和煦，可惜在这剑拔弩张之下，再和婉的春风也会生出腊月的寒意。周泽润屏息凝神，注视着亭下的一众人。下一刻他飞了起来，像一只苍鹰直冲云霄。随他而起的是一群穿着绛红衣服的人。他们龙吟着，手中提着各色武器，从四周包抄，似乎要切断周泽润退路。周泽润怎会畏惧，他一个漂亮的旋身由上冲下，直入那武器织就的网中。暗霜横下，炼火竖上，一同压下。

　　湖面集结成冰，下一刻又蒸腾而起。冲天的浪花裹挟住被寒意束了手脚缓了动作的人，将他们卷进自己的热辣中。

　　西湖水面，扑腾声次第而起。周泽润立于这乱花之中，依旧横眉怒目，右手炼火直指李世翔。
　　李世翔跨前一步，提了却邪便要冲上，却被王景辉死死拉住，阻了他上去。

　　“周渡主，有话好好说，何必动刀动枪的。”王景辉拱手作揖，“还请从湖面上过来，吓坏了前来游玩的夫人小姐们可不好。”

　　此时的周泽润长身玉立，剑眉星目虽依旧寒了微霜但在看到周遭的普通百姓后便化为绕指春水。他微微蹙眉，似乎在思考王景辉的话。只这略略的偏头便让岸上的夫人小姐们红了脸颊。
　　“他就像开在水里的蓝莲花，亭亭净植，高雅端庄。”一个小姐如此说道。

　　“是啊是啊，就算生气也这么好看。”她旁边的姑娘附和着，“只可惜在水里扑腾的那些人，真是太吵了，坏了画面。”

　　“可不就是嘛，远远看过去，他就像一幅画一样。真正配得上那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啊！”

　　“这是哪家的儿郎，可请媒人说亲。”一位夫人笑言道。

　　这些小姐夫人哪里有半点吓坏的迹象，她们盯着周泽润高声讨论着，互相取笑着。

　　周泽润眨了眨眼，他功夫甚好，这些话自然一句不捺入了他的耳朵。他低下头轻嗯一声，脸颊微红，踏水而行，赶紧回到岸上。

　　那被溅起的水花次第开放，逐身而去，又引得夫人小姐们拍手称赞。

　　岸上的人可没有女子们的闲情雅致，新一轮的交锋正在酝酿。

　　王景辉没有想到首先发难的居然是俞隐州。俞隐州刚及弱冠，于三年之前从方舟学手中接管涵曦阁。原先江湖中人对他并不看好，就算洪少星也是颇有微词。

　　俞隐州与旁人不同，他幼年之时得了一场重病，从此再不能修炼内力。他的武功招式虽好，但若旁人以内劲相拼，他觉讨不了好处。方舟学的这一决定也让卫新淳疑惑，甚至想召集阁内长老重新商议。方舟学只提了一个要求，让俞隐州与卫新淳比武，三盘两胜，若俞隐州输，则阁主之位交与卫新淳一向看好的洪少星。

　　这次比试除涵曦阁内人，外人均未亲见。只知比试之后，卫新淳大叹后生可畏，于武林盟会中携着俞隐州的手，高举其臂，向天下人宣告涵曦阁新主。

　　“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后来龙敬轩曾就此事询问过叶枫，叶枫如此答复，“你见过韩政卿身边的石薪了吧，那可是个实实在在的书生。但我若是想赢他，”叶枫耸了耸肩，“你猜我要用几招？”

　　“凭你的功夫，用一招都高看他了。”

　　叶枫啧了啧嘴，挑眉摇头：“不，你错了，我若要杀了他得花五十招；若要生擒了他，不下二百招。”

　　“你开什么玩笑，那是有韩政卿在身边吧。”

　　“没有韩政卿，只是石薪。”叶枫目色深沉，“比武从来不单靠招式和内力，还有这！”他指了指脑袋。

　　“你这地方难道不如他？”

　　“所以最后还是我赢！”叶枫大笑。

　　龙敬轩却没这笑的心思：“照你来说像石薪、俞隐州这样的人岂不是很麻烦，连你都不能轻易取胜，那天下……”

　　“你又错了。”叶枫摸出一些烟叶嚼了嚼，“我方才说的都是在正式比武的情况下，若是偷袭，我一招既可。”

　　“这么说只要趁他们不备……”

　　“你又错了，只有我，”叶枫笑得没心没肺，“只有我能趁他们不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