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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浪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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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自入三月,临安城内的楼外楼便热闹了起来。穿着各色衣服携着各种兵器的人穿梭其中,各类口音混杂在一起,竟让这江左第一楼现出些集场的滑稽感。楼外楼的老板王景辉此时就站在楼下,如同门童一般迎来送往,不管这进出的是大门大派还是九流之末,他均是笑脸相迎,让人忍不住叹一声大气。
王景辉大气,他身旁的符浩却没什么好脸色。符浩瞪着一双细眼,打量着来往之人,终是忍不住啐了一口:“都是些什么东西,也值得您在这接待!”
王景辉依旧哈哈笑着,抬起手与刚刚进来的人招呼,恰巧挡了符浩不雅的举动。他吩咐了茶博士接待,转身对符浩使了眼色,二人回了后堂。王景辉接过符浩递来的茶,指着他啧了两声:“你啊,就是沉不住气。有什么回来说就是了,大庭广众的吆喝像什么话。”
“我就是不忿……”
“行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二人分主次坐下,王景辉轻敲膝头,“你也不用看不起这些末流,或许过两年又是一个风津渡呢。”
“他风津渡不过靠周泽润一人,倘若周泽润没了,谁会将那拨乌合之众放在眼中。”
“你也未免太瞧不上柳波了。江湖之中,称霸一方,单靠武力可是不行的。风津渡这些年在东海面上与我们与龙吟争利,就只靠周泽润一个?我们有叶枫,他龙吟还有林真呢。”
“龙吟帮的经营主在长江,我天然居的精力也不单单放在一个海面上,若非如此,能让他风津渡占了好处。”
“这话是不假,只是你忘了,眼睛瞅着东海的可不是一家两家,风津渡能从那么多小帮小派中脱颖而出自有他厉害之处。周泽润重要,但毕竟周泽润只是一人。双拳难敌四手,好汉还需人帮。”
符浩不置可否,转移话题道:“说到这个,此次风津渡还有些自知之明,早早的便来了,而龙吟……林真太狂傲了,金陵离我们有多远,居然敢这般磨蹭!”
王景辉嗤笑一声:“你不知这里面的门道,等着吧,有好戏看呢!”王景辉翻了翻名帖,“望海、青囊、涵曦阁可都出发了?”
“说是都出来了。算路程应该望海先到,不过他们弃了水路走的陆路,又驾的车,或许还没有涵曦阁那二位来得快。”
“呵,这可不像韩政卿的做派。”
“他那什么先生也跟着来,说水里湿气大,身子吃不消,要在陆路上慢慢晃悠。”符浩翘起一边唇,颊上的肉颤了两颤,“也不知真就如此虚弱,还是故意找的借口。”
“韩政卿与叶枫一向不睦,他不想早到怕是不欲留人口舌。”王景辉取出笔做了标记,“你方才说涵曦阁只来了两个人,俞隐州和洪少星?”
“是,两人轻装上阵,一路换马,倒真有赶路的架势。”
“涵曦阁现在谁坐镇?”
“方舟学。这群老家伙说是退隐,其实不过将年轻人推到前面给他们挡枪。”
对于符浩的话,王景辉既不赞同也不否定,只沉吟片刻又问道:“青囊有马泰,王岚自然不用担心。那望海呢,容海川如今与废人无异,谁坐镇望海?”
“是……张清乐。”
临出发前,石薪依旧不放心,敲开了张清乐的门。张清乐枯坐在窗前,抬眼望着树上捕食而归的雌鸟,听着幼鸟们叽叽喳喳的声音,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石薪站在门边,缓缓闭上眼,又坚定地睁开眼,打破了张清乐的冥想。
“乐哥,此行让你留守山庄也是无奈之举。”
张清乐回过头来,抬手擦了把脸,再见时又是一副明媚笑容:“知道,知道。”他招呼石薪坐下,“放心吧,我这人虽然没心没肺的,但也没那么不懂事。这次龙敬轩不知又打什么坏主意,你们都走了,庄子里不留个压得住场子的跟脱了衣服让人家……”见石薪面色微红,忙轻打了自己一巴掌,“瞧我这张臭嘴,先生莫怪。”
“我既然唤你乐哥便是不想与你太过生分。”
“好好好,阿薪,阿薪,对了吧。”张清乐呵呵笑着,“老庄主的身子你也不用太担心,我记着呢,每日催他吃药。我也保证压住性子,就算有闹事的来,我缩着头当乌龟,啥也看不见啥也听不见。”
“委屈乐哥了。”石薪颔首,再抬头时眼中寒光四射。不过仅仅片刻,片刻之后又是往常的云淡风轻,温和的让张清乐不由怀疑方才是否看错了。“望海山庄也不是他们想挑衅便能挑衅的。乐哥今日受的委屈,他日我必会让他们数倍偿还。”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还真是别扭。”张清乐挠了挠头,“你跟在庄主后面这么久,怎么说出来的话还是没什么气势啊!”张清乐站起身,“你瞧着,应该这么着。”他重重拍了桌子,手指前方,凤眼微敛,声若寒刀,将方才石薪所言复述一遍。石薪看着张清乐,看到他压抑不住情感时赤红的眼角,偏过头去。
张清乐说完那话,仰起头深吸一口气,对着石薪挑了挑眉:“看到没,就该那样。”
“确实威风。”石薪颔首浅笑,“对了乐哥,下次若要给卓飞做糖可千万别放那么多蜂蜜。”
“那小子不讲义气啊,说好了不说的!”张清乐大叫。
石薪莞尔:“卓飞不肯说,我猜的。整个庄子除了乐哥你,也没人敢给卓飞做糖。就算有,也不会做成那个模样。”
“笑话我。”张清乐并不生气,反觉得轻松许多,“卓飞还小,你也别管那么紧。哪有小孩子不爱吃糖的。”张清乐神色中透出几分悲凉,“从前我有个弟弟,他也爱吃糖,可是我二叔管得紧,我就偷偷给他糖吃。”他凄然笑道,“后来被二叔发现了,索性连我的糖也没收了。我从小就不老实,收了我的糖我就自己做。第一次做的时候我把胆浆当蜜浆放了进去,苦得很。”他擤着鼻子笑道,“我那弟弟太懂事了,那么苦的东西吃在嘴里不肯吐出来,还笑着告诉我好吃……”
石薪霍然起身,紧走几步来到门外,背着身对张清乐道:“时辰到了,我得走了。”
张清乐听着那微微暗哑的声音有些奇怪。可惜他此时已被昔日过往缠绕,浸在那欢快又悲凉的氛围中无法自拔。
“他以为张清乐不来事情就能了了?”王景辉扔下笔,“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只要张清乐还在望海山庄一天,他望海就别想快活。”
“韩政卿也不知怎么想的,收留那叛徒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怕是他望海山庄贼心不死,也惦记着那东西。”
“惦记东西?”符浩奇怪道。
王景辉自知口误,忙改口道:“不是什么东西,是一张进入魔教的地图,他们想贪功,日后好有资格做武林盟主。”
此次出行,王岚带的人也不多,只有高英逸、赵别和朱澄三个。从燕京到临安路途遥远,但王岚却未选择坐车,而是骑马。他们不似俞隐州般沿途换马,而是自带的千里驹。遇了客栈马歇人也歇,倒不是特别疲累。
此时三个弟子均在王岚房中,四人围了一桌吃饭,很是和睦。一路无聊,赵别便询问了叶枫之事,王岚道:“你所疑惑的我也疑惑,此事确实不该大张旗鼓。”王岚敲了敲桌子,示意高英逸吃饭时不要发出吧唧声,“所以我便想会不会是和凌烟谷的事有关,龙敬轩想以叶枫失踪为引逼韩政卿交出张清乐。”
“师父,孙哲前辈是好人,他不可能是张家余孽。”高英逸放下碗筷很是愤懑。
“对的,一年前我们与孙前辈同行,他一路帮人,这样的人就算曾经是张家的也不该因为过往而全盘否定。”朱澄接口道。
王岚点头,望着高英逸道:“阿澄分析事情总能由表及里,英逸,你这方面就是太感性了,要向阿澄学习。”
“是,师父。”高英逸笑眯眯道。
“哟,今天被师父批评怎么不沮丧了,都不像你了。”
“我这方面本来就不如阿澄嘛,我清楚啊,干嘛沮丧。”
王岚懒得听他们三个口舌,又道:“孙哲受伤失踪,唯一知道他行踪的只可能是张清乐。可惜张清乐不说,叛出凌烟谷,龙敬轩本以为张清乐失了凌烟谷荫庇拿下他易如反掌,怎能想到韩政卿横插一脚。”
“他们干嘛一定要知道孙前辈下落,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就算想作恶也不能了。”赵别道,“何况他从来也没做过恶。师父,”赵别悄声,“这里面是不是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王岚沉思片刻:“你们都已大了,有些事也不必避讳。今日一切纷争的起源都来自十三年前。当年张家的药王谷天下闻名,张家每一代都会出一个医仙。”
“这不是和方……”
“不是方凌棋,方凌棋人称医圣,却不是医仙。”王岚继续道,“十三年前忽然传出张家其实是魔教安插在武林的眼线,是在收集资料,助魔教将我武林正派打杀干净。”
“啊?这也太跌宕起伏了吧,身份这么容易就转变了,当大家都是傻子?”
“起初,众人确实将之看作谣言。可惜,张家的药人却被揪了出来,成为了实证。”见几个小的懵懂,王岚解释道,“这就牵扯到十八年前的事了,苗疆虞家,可曾听说过?”
“我听过我听过,”赵别嚷道,“虞家行巫蛊之术,结果自食其果,全族尽灭。”
“那药人便有巫蛊的影子。当年虞家灭族并非全然天灾,也有人祸的因素,这其中张家功劳不小。”
“难道……”
“对,有人怀疑,虞家蛊术突然失效,蛊人疯狂是张家暗地里下的手。而药人出现,佐证了这个推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