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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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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叶枫失踪了。
不管是京城会馆还是乡野小肆,只要有人的地方,谈论的都是这件事。
叶枫的名气实在太大,大到连三岁小儿都隐约知道他是做什么的。
一个从不露面,却干尽天下侠义事的武林第一高手,又有谁会没听过他的名字呢!
这样的人,无缘无故失踪了,未免太过蹊跷。
“若说叶枫失踪,最开心的该是琅琊郡的韩政卿了,他与叶枫相争多年,却屡屡败于叶枫之手,如今叶枫……”这小酒肆不大,吃食也一般,故而没来多少人。人少,声音就少了,因此这年轻小伙子的话在座的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呸!”与他邻桌的一人霍然起身,面目赤红,“韩庄主是什么人,由得你这般腌臜小子侮辱!”这人提了拳头就要打去,被同桌的赶紧抱住。
“跟个乳臭未干的小儿置什么气,他不过崇拜叶枫罢了!”
“他喜欢叶枫就能这么诋毁韩庄主,我今儿……”
可惜,没待他说完,那小伙子便跑了。他只是木匠,可不敢与那五大三粗看着便是练家子的人相争。
“哟,真没出息,居然跑了!”小角落里另一少年嘻嘻笑着,拉了拉同桌的衣袖,“我还指望看一场好戏呢!”
“他们的戏有什么看头,你若真想看戏,便留着精神到临安城去。”这同桌的年岁也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白袍,下襟处绣着一枝翠竹,外披浅蓝罩衫。他声音甚是温柔,眉眼间带着笑,手持一柄折扇,很有些风流雅士的气韵。
那壮汉自然听到了他们的言语,转而走来,一拳重重敲在桌上。那少年微一挑眉,嗤了一声:“什么嘛,就这两下子居然也敢随处挑衅!果然是无知者无畏!”
“臭小子你说什么?”那人怒目圆睁,捋起袖子,拍了拍胳膊,膀子上的肉颤都不颤,确实结实。
不过也仅仅结实罢了。
“哟哟哟,这是要跟我打架啊!来啊来啊来啊,小爷正愁没人跟我玩……”说话间他已拿起一根筷子,却被那同桌的压下。
“远之!”那人微蹙眉头,看了这少年一眼,见少年怏怏地偏过头去,方才重执扇子,向着那壮汉作了一揖,“幼弟年少不知世事,若有得罪之处还望海涵。”他说得客气,面上又柔和,倒叫人没法对他发火。
“你们这两个书生懂什么江湖事,以后不要乱说。”那壮汉教训了一通,又与同行的喝酒去了。
二人也不愿逗留,出了酒肆。
行不到几步,那少年便对着路旁的树一通猛踹,叶子纷纷,却没一片落到他的身上:“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居然让一个不知道哪来的糙东西教训了。啊啊啊啊——我要打人,我要找韩政卿算账!”他转身跳到同行者面前,“隐州,等到了临安你给我拉住石薪,我这次一定要找韩政卿打个痛快!”
“好好好!”
若被那壮汉知道这两人竟是涵曦阁的正副阁主俞隐州与洪少星,不知还有没有方才的勇气。
“到了临安可不能像今日这般口没遮拦,”俞隐州展开扇子掩口而笑,“韩庄主好歹是前辈,你这般直呼其名若被石薪听到,少不得又是一通说教。”
洪少星立刻皱起一张脸,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开心的往事哀声连连:“你说这石薪年岁与我俩相当,怎么就一副老学究的模样呢,他还真当自己是书生啊!”
“他本就是书生,我才是假冒的那个。”俞隐州神色间微微有些失落,“我倒是羡慕他,做书生做得如此彻底,不像我,书生不像书生,江湖人又不像江湖人。”
洪少星见他如此,慌了手脚,想要安慰却又不知如何安慰,抓耳挠腮地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俞隐州轻笑出声,替洪少星理了理那抓乱的头发:“感叹罢了,我不会自怨自艾的。”他的眼睛闪着光,若星辰璀璨,“我该庆幸,若非如此,我又怎能遇见魏老阁主,遇见方长老,更重要的是,就遇不到远之你了。”
“隐州你放心,你永远是我心里最好的阁主!江湖上的纷争,我给你挡着,你就运筹帷幄,让他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决胜千里!还有还有还有,如果不为遮人耳目你就别叫我远之了,石薪给我取的这个字我一点也不喜欢,江湖人学什么腐臭书生!”
俞隐州低头浅笑,轻道一声好。
春风拂面,柳絮纷飞,花香萦绕。如此良辰美景,少年英豪,本该漫步河堤,指点天下,挥斥方遒,抒一番英雄壮志。可惜这一切美好都被洪少星笑得前仰后合的身影打破了。他不知想到什么,在俞隐州诧异的目光中指了指东边又指了指西南边。俞隐州顿时会意,也笑道:“你是要说落英缤纷吧。”
“对啊对啊对啊!”洪少星好容易止住笑,“你说张清乐那家伙怎么受得了石薪的,他在望海山庄……”他边笑边摆手,“我已经能够想象到他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了。”
“落英缤纷,血影狂刀,孙谷主,可惜了。”
听到此言,洪少星立刻收敛笑意,抱胸沉思:“孙谷主他……真是张家余孽?”
“谁知道呢!”俞隐州望着一波粼粼,眉峰小蹙,谁又能想到十三年前的事居然延续到今日,或许更会燃烧整个江湖。
洪少星见俞隐州沉思不语,随手捡起一块石头打向水面,伴随着叮咚之声,几个漂亮的水漂连成一条直线,碎了这如镜湖面。俞隐州回过神来,对着洪少星颔首笑道:“我无妨,不会沉溺过往不得自拔。”
“我知道,不过我还是不想你想太多。”洪少星捻着脚下石子,气恼道,“你知道前些日子王岚跟我说什么吗?他说你想得太多,过不了三五年头顶的头发就会没了,要我赶紧准备着给你备个假发!你说气人不气人,我立刻跟他打了起来……”
俞隐州噗嗤笑道:“他故意气你,你怎么这般容易就上当了。若要脱发也得他先脱,青囊堂的那群小的没一个让他省心的。”他摇起折扇示意洪少星赶路,“这事我怎么没听你说过,定是比武比输了。”
“要真招真式的干我能输给他,他使诈!”
“兵不厌诈,少星,若都是真刀真枪的我涵曦阁也不会有今日的地位。不过话说回来,王堂主怎么想来挤兑你了,定是你先行得罪他了。”
洪少星哼了一声,踢着石子:“我不就是取笑了高英逸几句,那也不能怪我,当断不断本就是妇人女子做派。”
“难怪!英逸那孩子本就不自信,你这几句话仿若巨石能一下子将他打趴下。王堂主向来看中英逸,又怎能不与你急。”
“往常叶枫也不是没笑话过高英逸,怎不见王岚跳脚。他就欺负我是他后辈,有种跟叶枫拼去。”
“这话却是错了。”此时他二人已来到驿站,挑了两匹马,抖起缰绳,一路南下,“叶枫见人就嘲,故而也就没人将他的话放在心上。你不同,你不爱嘲人,”见洪少星面上有喜色,俞隐州话锋微转,“你是词不达意。也幸亏如此,高英逸在那堆废话之中只能勉强能听出一星半点的意思。倘若你如韩庄主那般言简意赅、一针见血,王堂主可就不是挖苦我几句那么简单了。”
“你说了这么多就是为了嘲我不会说话啊,我能不会说话,你问问全江湖有几个会认为我不会说话……”
“好好好,少星最会说话了。”二人笑闹着策马狂奔。
与俞洪二人的轻松不同,王岚捏着手中请柬仔仔细细又看了两遍,可惜依旧没看出所以然来。马泰见他如此模样轻叹一声,抽出那请柬道:“你在这枯想也想不出什么来,不若就去看看。龙敬轩既然敢将你们都请过去,自然就不会再在背后捅刀子,他心里明白我们这群老骨头可都没死呢!”
“我倒不是担心这个。”王岚捧起茶微抿一口,“我只是疑惑,叶枫失踪确是大事,但毕竟是他嘉世内部的事,龙敬轩如此大张旗鼓请出各派掌门究竟是何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石薪站在檐下,细细清点此次出行要带的物什。见宋卓飞一路小跑着过去,忙招了招手唤了一声。
宋卓飞撇了撇嘴,不情不愿走过去行了一礼:“先生。”
“慌慌张张的做什么?”石薪眨了眨眼,瞥见那微微凸起的胸襟,问道,“里面藏的什么,拿来我看。”
宋卓飞低着头,扭着身子,没动作。
“先生说话没听见?”韩政卿斥了一声。
宋卓飞抖了一下,抬起眼偷偷瞧了韩政卿一眼,见他脸色铁黑,不敢再磨蹭,将那藏起来的小纸包取了出来,嘀咕道:“没什么,强身的药罢了。”
石薪取出一粒嗅了嗅:“便是说谎也得看人,你在武功招式方面骗我还可,在念书制药方面骗我岂非太不量力。”石薪将那纸包重又包上,“谁给你做的这黑不溜秋的糖果,蜂蜜放得也未免太多了些,也不嫌齁得慌。”
宋卓飞依旧低着头:“不能说,没义气。”
“义气是用在这的?”韩政卿重哼了一声。
“他这年岁知道义气总是不错的。”石薪轻笑着将那纸包塞回宋卓飞衣中,“想带糖出去也不是不可,只是不能多吃,一天只能吃一粒,我是要检查的。”
宋卓飞大喜:“多谢先生。我这就帮着师兄们搬东西。”
“帮什么,方才撒谎的事还没完呢!”韩政卿冷着一张脸,“去后院扎马步,待我们出发你再出来,不许偷懒!”
“师父放心,绝不偷懒!”宋卓飞一路小跑着走了。
石薪看着那轻快的背影笑道:“小孩子罢了,何必这么严格。”
“也不小了,都十二了。”韩政卿替石薪拢了拢衣裳,“虽是春天,但风还凉,别冻着。”
石薪仰起头又低下头,万千情绪只在眼眸掠过:“没那么不中用。”他深吸一口气,微侧了侧身,恰到好处地使韩政卿不能再拢着他的衣襟,“方才的话还没说完,我猜此次龙敬轩让我们去是想做个见证。”
“见证什么?”韩政卿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他看着石薪,眼中流露出些许的担忧。
“叶枫不见了,总得有人接替叶枫的位子。这些时日,想必龙敬轩就在准备这个。”
“你还是认为叶枫不是这几日方失踪的。”
“对,最迟也应当过年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