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二十一） 竹篱茅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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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篱茅舍，有客将柴扉轻叩。
布衣少年应声开门，见一人一骑，俱是形容憔悴。来人拱手自报家门，少年回道：“我家先生正在讲学，请您移步院中稍候。”言毕自去通传不提。
清风徐来，竹影摇曳，吟咏之声徐徐传来：“儒有可亲而不可劫也，可近而不可迫也，可杀而不可辱也。其居处不淫，其饮食不溽，其过失可微辨而不可面数也。其刚毅有如此者。”【1】
书声断而复起，少年奉上清茶一盏，请来客屋中等候。那人似在出神，半晌才道：“不必，此处便极好。”说着竟阖了眼不复言语。少年摸不着头脑，只得转身离去。
清雅小院，一草一木皆浸透书香，一桌一椅都溢满诗意。憔悴客独坐石桌旁，静默如木像，若有所思，但不知所思为何，是小轩窗下琴瑟和鸣，还是短松冈上无处话凄凉？微风送来竹叶清芬，掀动鼻翼，耳畔却响起一片松涛哗然。
“你？”
闭目的时辰过久，乱梦被惊醒的瞬间，夕阳竟将双眸刺得生疼。
“我路过这里，想起……就进来叙叙旧……”
这话说的前言不搭后语，喻逊之却立刻明白，艰难开口：“你这是往哪去？”
“巴东。”
“那…你今晚便住下罢，咱们喝几杯。”
“多谢世兄。”
喻逊之抬起的手僵在半空。“你…你叫我什么？”
郑雅言顿了一下，改口道：“喻兄。”
这天晚上，喻逊之的藏酒一滴都没剩下。郑雅言简直将自己当成了个无底洞，一坛接一坛地倒着酒，喻逊之也不敢拦，只默默陪着他喝闷酒，直到天明存酒告罄，郑雅言突然摔碎所有的空酒坛，伏在满桌狼藉上嚎啕痛哭，自言自语一些颠三倒四的话：
“是我…是我…是我害了他…如果六年前…六年前我……他也不会……我答应过…以后要陪着他…都怪我…太没用……”
“这不能怨你。”喻逊之劝道：“你们都没有错，六年前也好，十六年前也好……要怪就怪生不逢时，邦国无道。”
郑雅言根本没听到喻逊之说什么，弯下腰吐了个肝肠寸断。
当仲犁照常前来问安，见到的便是这乌七八糟的一幕。
“先生！”
喻逊之摇摇头，示意他嘘声。待二人清理完满地污秽，郑雅言早已仰面醉倒。
仲犁低声问道：“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唉，一个断肠人啊……”喻逊之叹道：“仲犁，知道为什么先生不赞成你求仕途吗？”
“天下有道则现，无道则隐。学生明白。”
喻逊之涩然一笑，“你还是没明白。”
没经历过切身之痛的人，怎么能懂呢？
三年以来，郑雅言第一次碰酒，不出意料地醉了个人鬼莫辨。此刻他无比感激传说中的杜康，造出酒这么神奇的东西，不顾死活地灌下去，就可以在一片浑沌中见到朝思暮想的人。
恍惚间仿佛是六年前的华阳观重游，灼灼夭桃边，藏在袖中的十指紧紧交握，他贪婪地嗅着那人身上散发的气息，试图以此略为安慰整整十年的相思之苦。杨子绍轻颤着耳语：“雅言，我眼下一无所有……只剩下你了。”
“别皱眉…从今以后，上穷碧落下黄泉，我永远陪…”郑雅言一句话没说完，杨子绍就捂住了他的嘴，“不许说这种话…永远，永远是不可能的，所有人终会化作黄土，只是或早或晚罢了。”
“丧气话！子绍，就算是死生有命，我也要陪你归尘归土。再说了，现在薛奉璋已死，朝廷召咱们回京，大有留用之意，我们可以回到从前的日子，可以天长地久……”
杨子绍瘦削身影藏在花枝烂漫中，几欲隐没，原本温润如珠玉的声线却淡漠无生气：“薛奉璋…薛奉璋怎么死的你没听说吗…当朝宰相，大街上被人一刀斩首…这算什么朝廷！庙堂动乱，四方不安，晋王和剧贞亮依然在分庭抗礼…雅言，京城之大，或许真的容不下你我…”
“子绍…”
“答应我，雅言！”杨子绍干涸的眼中有浮光闪过。“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要好好的，就当替我…不许你也……”
郑雅言再也不想听他说下去，索性趁着四周无人，用自己的唇封住了他的口。或许是动作太猛，杨子绍本就干裂的双唇爆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脆响，郑雅言品尝到了血腥味，立刻松了口，自责地替他舐去血迹。“疼吗？”他柔声问。杨子绍垂下眼睫，袖中五指抖得更厉害。
“你放心，我什么都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不许再说丧气话，好不好。”
杨子绍没言语，一头扑进郑雅言的颈窝。
窗外是星河烂漫，暗香浮动；门内是再逢巫山，胶漆缠绵。怀中人骨肉不复年少时停匀，甚至嶙峋而硌手，但仍然令郑雅言不能自已。他生怕弄疼那人，身下动作异常轻柔，杨子绍额角却仍不可避免地渗出冷汗，紧抿双唇一声不吭。郑雅言见状揪心不已，动作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杨子绍却猛地纂住了他手腕，哑声道：“我等这一天，十年了。”
郑雅言怔愣片刻，正对上身下人墨点似的双眸，鼻尖忽地涌上酸楚，又被自己狠狠压制下去。十年风刀霜剑将他们镂刻得面目全非，只有眉目依然清晰如初，到今日，杨子绍眸中依然留有那种让郑雅言溺毙其中的清光。他们携手经历了太多，只要一句话甚至一个对视，双方就可以同时放下所有顾虑。
那一夜的颠倒犹在脑海，睁开眼却是西风独自凉，黄叶闭疏窗。郑雅言觉得头快要炸开，前尘往事铺天盖地袭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子绍的担忧不无道理，他们被诏回京两月之后，果然再次面对生离。
史载，永平十年，郑执礼出为巴东太守，杨诒元出为郁林太守。郁林近苗疆，土人多蛮俗，诒元兴教化，易风俗，三年内政通人和，风调雨顺，百废具兴，土人感其德，歌以颂之。十三年，南诏王反，郁林首当其冲，诒元率军民相抗，百姓皆誓死从之，南诏攻城十数日不下。
郑雅言得到消息的时候，正扶着母亲灵柩还乡—已过古稀之年的郑老夫人，终随先夫而去。惊闻此变，郑雅言直接跌下马来，半柱香的时辰内人事不省。等他赶到郁林，万事尘埃落定，援军在郁林被攻陷的第二日到来，一举夺回城池，好在南诏叛军并未来得及屠城，老弱妇孺得以保住性命，实乃不幸中之大幸。
满目疮痍，幸存者咽下涕泪重建家园，满怀悲痛的人们匆匆而过，无人有闲暇关心周遭。偏偏有那么个没眼力的男子杵在街口，见人便问：“你们太守在何处？”无论得到多少次相同的回答，那男子依旧不死心，癔症似地继续盘问，双目赤红得骇人，可无论他问多少人，也改变不了鲜血淋漓的事实。
从那之后，郑雅言每夜都被梦魇纠缠，不得安稳。倏忽间还是少年时，春风得意马蹄疾，携手看尽万千繁华；眨眼间是湘江岸头又逢临歧别，那人背影如竹，青衫随风远去，孤帆转山而灭，他尚且幻想着归隐田园，从此不理兴亡盛衰，做一对平凡眷侣；然而硝烟又将绮梦无情撕碎，流矢破空急出，墨竹般的身躯应声倒下，青衫浸透残阳之色，紧接着杀声四起，火光冲天，记忆中流光溢彩的眸色化作一把灰烬，随风散入群山叠嶂，再也无法回应声嘶力竭的呼唤。
皇天后土，胡宁忍此！【2】郑雅言每每惊痛而醒，都想冲苍天这样怒吼。
知悲无益，奈恨无已。【3】
巴东，太守官邸。
郑刘氏已焦急等待了整整一日。搁在从前，哪怕老郑三过家门而不入，郑刘氏都丝毫不放在心上，可眼下不一样，凭着多年同床共枕获得的了解，老郑近几年极其死气沉沉，郑刘氏生怕他一时想不开，让她们娘四个成了孤儿寡母。
二十余年夫妻，虽然无情，好歹有恩。
就在郑刘氏不顾咸允阻拦想亲自出门找人的时候，郑雅言失魂落魄地推开了家门，一言不发就把自己反锁在书房里，谁叫也不开。
“姐姐，伯父怎么了？”眉目清秀的小男孩扯着丫髻少女的衣袖问。少女摇摇头，拉着小男孩的手道：“告儿，进屋吧。”
郑刘氏不明白老郑抽得哪门子羊角风，索性也摔帘子进屋去了，当然没注意到郑雅言听到“告儿”两字后双肩明显地一颤。郑咸允却注意到了，还以为自家老爹因为没关窗户，被寒意十足的小北风冻着了，连忙去关窗户，郑雅言却拦了他的动作，正眼都没瞧他。
“爹，天冷风凉，您当心着风寒。”郑咸允好意劝道。自家老爹却把好话当成了耳旁风，不仅没睬他，反而慢条斯理地将窗边一盏行将熄灭的灯火挑明。
“大白天的您点灯干什…”郑咸允“么”字还没出口，就被偷偷躲起来的思问拉到了一边。“思问叔？”“嘘，我的公子诶，您少说几句吧！赶紧赶紧走！”
郑咸允正摸不着头脑地被思问推着走，郑雅言却也紧跟着摔门而出，迈开大步直奔卧房，将杨告一把抱起，久久不撒手。
“伯父？”杨告试探着唤道。
郑雅言抚着男孩柔软的黑发，没头没脑地问：“还记得你爹长什么样子吗？”
周遭霎时安静得滴水有声。自从郑雅言从郁林把友闻媳妇拼命保下的杨家这一点骨血抱回来，郑刘氏和郑家兄妹俩就一直把他当亲儿子、亲弟弟看待，一是看在两家从前交好的情面，二是可怜这孩子生下来就没娘，长到两岁上父亲又……所以没跟杨告提过他全家如何不幸，偏偏这孩子聪明乖巧，感觉到周围人不希望他问，便从来不问。没想到今天郑雅言主动捅破窗户纸，着实唬人一跳。
杨告异常听话，努力想了很久，还是摇了摇头。
郑雅言酸涩一笑，道：“不记得也没关系，伯父记得，改天画给你看，不过今天……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九月初九，是重阳！”杨告乖巧答道。
“是重阳。伯父给你爹藏了桂花酒，就在院子里那棵大树下，我们把它挖出来好不好？”“好～”
此地并非长安城，郑雅言当然什么也没挖到。最后思问实在看不下去，一把夺下郑雅言手中铁锹，低吼道：“大人您清醒一点！这里不是……”
“我知道。”郑雅言哑声道：“你就不能让我骗人骗己一时半刻吗？”
思问拿他没办法，领着杨告回房睡觉了。
郑雅言独自盯着自己挖出来的深坑呆了好一会，忽地转进书房，翻出琴来，对着窗口幽幽灯火，奏起《凤求凰》。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
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琴音如诉，唤不回魂兮归来。
【1】《礼记.儒行》
【2】【3】刘禹锡《祭柳员外文》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二十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