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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二十二) 算来也有几 ...

  •   算来也有几年没回长安了,这平康坊内依旧是仙乐满耳、醉生梦死。若不是贺谏之吵着要来听笛,原行简才懒得来这种地方,更何况,还跟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郑雅言……原行简万分懊悔,在扬州的时候何必要找他斗诗?
      “这里笛音最妙者当属宋瑞娘,可惜天妒红颜,瑞娘早于三年前香消玉殒,不过……听说她假女技艺也是一绝,今日定要验证一番。雅言兄意下如何啊?”贺谏之笑问道。
      “贤弟尽兴便好,我今日来其实是替行简看着点你,别被小姑娘勾走了三魂七魄。”郑雅言戏谑道。
      贺谏之懒得睬他,拉着原行简晃上画楼,张口便点了一曲《杨柳枝》。不多时宛转笛音倚楼而下,引得浮云驻足、鸟雀噤声,贺谏之与原行简皆闭目摒气,静心欣赏这只应天上有的绝技。忽闻一人和乐而歌,苍凉浩渺、不绝如缕,贺谏之忍不住击节赞叹,细听其词,却道是:“金谷园中莺乱飞,铜驼陌上好风吹。城中桃李须臾尽,争似垂杨无限时。花萼楼前初种时,美人楼上斗腰肢。如今抛掷长街里,露叶如啼欲向谁。炀帝行宫汴水滨,数枝杨柳不胜春。晚来风起花如雪,飞入宫墙不见人。御陌青门拂地垂,千条金缕万条丝。如今绾作同心结,将赠行人知不知。城外春风吹酒旗,行人挥袂日西时。长安陌上无穷树,唯有垂杨绾别离。轻盈袅娜占年华,舞榭妆楼处处遮。春尽絮花留不得,随风好去落谁家。”【1】
      一曲毕,贺谏之闭目笑道:“好才思,就是太伤感了些。雅言兄何故于此融融春光之中,作此凄凄风雨之诗啊?”
      郑雅言只顾埋头喝酒,没答话。
      待贺谏之过足了瘾,郑雅言便与二人分道扬镳,临走前当然没忘消遣他们几句,搅和得天下大乱,他一边看戏。
      万万没想到,能和陆晔狭路相逢。
      当年陆晔因母丧错过风口浪尖,服满起复后也没人执着于他当年参与过的那一星半点,算是逃过一劫。后来是晋王、剧贞亮和当朝天子三方相斗,陆晔坚定地站在国君这边,出谋划策可谓呕心沥血。到如今,当初被视作软弱无能的君主扫清了所有绊脚石,又演起了鸟尽弓藏的戏码。
      “我这一去儋州,不知还能不能回来。”陆晔苦笑。“既然宿命逃不掉,又让我碰见了你,有件事,我便不该再瞒你。”
      “嗯?”
      “其实当年……被指派到郁林的人不是杨子绍,而是你。”
      郑雅言僵在原地。
      “那时我位居副相,说话还有点用处。杨贤弟不知怎么先得了消息,连夜来求我,将你们二人的贬谪地调换。他说他知道南诏早有不臣之心,说你尚有老母在堂,而他几乎孑然一身,所以应该让你去巴东,他去郁林。他…求得那样情真意切,我心一软便答应了…唉,其实我早就提过,应该派武将守郁林,可惜没人信……”
      郑雅言丢了魂般怔怔地听着,眼皮都不动一下。
      “…也是怪我,没料到情形会恶化得那样快,不然说什么也不会让一个文官去守郁林,更何况是杨子绍?当年咱们交游的时间虽短,但已算得上半个知己,我实在是…”陆晔哽住,没能再说下去。
      “陆兄…”郑雅言说话之间唇色惨白,听得出他勉强压抑着颤抖的声线。“多谢你…什么时候动身?我送你一程。”

      “嚯,告弟弟,你这字又精进了,比你哥我强太多!惭愧,惭愧啊!”郑咸允捧着杨告的习字感慨万千时,郑雅言正巧推门而入。“爹,您回来啦!快来看看告弟弟的字,又精进了不少呢!”郑咸允美滋滋地道。郑雅言依言看时,却一时没忍住,红了眼眶。
      “伯父?”杨告小心翼翼唤道。
      “不是…爹,您至于激动成这样吗?”郑咸允奇道。
      郑雅言狠狠眨眼,将泪水生生憋了回去,勉力笑道:“告儿,你这字是…照着什么练的?”杨告忙道:“我在书房桌上看到几篇旧文,看着字好便学了来…伯父若不喜欢,告儿改了便是。”
      书房向来是随便进的地方,郑咸允甚至在里面翻到过春宫图,杨告学得几笔字,实在不算稀奇。
      “没事,伯父没有责怪你。”郑雅言疼惜地抚着杨告的头,轻声道:“只是那几篇旧文…是你父亲所作。”
      杨告微微抬头,乌溜溜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得郑雅言心头绞痛。
      杨子绍在郁林郡的三年里,二人总算能时常通信,互诉衷肠。子绍也常常将自己所作旧文寄与郑雅言,零零散散的,三年来到也攒了几摞。郑雅言当时出于本能,将它们妥帖收藏,不时翻出来看看,聊慰相思,也没瞧出其他异样。可如今想来,子绍其实是在不动声色地将一生心血托付给自己。
      若非今日机缘巧合遇见陆兄,自己恐怕到死都不会知道其中曲折罢。
      “告儿”郑雅言长叹道:“待伯父把它们辑成一册,再把原稿拿给你研习,可好?”
      “……嗯”杨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跟我来,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杨告随郑雅言进了书房,只见他取下案上镇纸,塞进自己手中。
      “这…爹,您好歹送个好看点的给告弟弟啊,这只黑乌龟也…太丑了…”郑咸允在一旁煽风点火道。
      郑雅言没心思搭理这臭小子,只俯身对杨告道:“这是当年…在你襁褓之中找到的,想来…是留给你的罢。”
      轩窗敞开着,日光毫无阻拦地照进书房,相比之下,窗边一盏幽幽灯火微弱得像是不存在,却偏偏和日光一道,撒在少年手中雕工拙劣的黑玉镇纸上,给稚拙的玉龟镀上一层金辉,仿佛刹那间沾染了灵气,微翘的嘴角好似真的在笑。
      “……谢谢伯父。”杨告双手捧着玉龟,眼底光华溢出。
      都说生儿肖母,郑雅言却觉得杨告长得更似子绍些,尤其…是这双眼睛。

      洛阳城里,又见秋风。
      仔细想来,这一生颠沛辗转,从家乡到长安,又被贬常德,再回京城复贬巴东,兜兜转转,经余杭、姑苏,又回到长安,老来竟在洛阳落脚,可见命数难定,谁也不知下一刻是福还是祸。
      终于等到致仕之年,上书乞骸骨得到了允准,却一时不知自己该去向何方了。
      犹豫之际,有客来访,却是原行简。
      “老郑,我今日是来道别的。”原行简飘忽的声音被秋风扯得七零八落。
      “去哪?”郑雅言问。
      “香山寺,谏之在的时候…很喜欢那里。他说过以后,想在香山寺隐居。”
      三月前,贺谏之染上急病,客死梁州。原行简闻讯,不管不顾奔了去,至今方归。
      郑雅言明白,这种时候怎么劝都是徒劳,便淡淡道:“巧了,我也正要去和你道别。”
      “你…要去哪?”
      “河东”郑雅言笑得淡然。“个中缘由,和你一样。”
      原行简张了张嘴,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有道是人杰地灵,此刻郑雅言放眼山川,方真切感到,只有河东秀拔中暗含刚劲的山水,才能孕育出子绍这般人物。
      墓碑做得甚是简单,背面镌刻的铭文出自当代文宗喻益之手,寥寥数句,道尽墓主一生坎坷。四周松柏森森,芳草离离,映着山河缄默,确是长眠之所。
      只是……很少有人知道,这其实是个衣冠冢。
      郑雅言携了一壶酒,大咧咧往地上一坐,手指划过冰冷的石碑,幻想着那人脸颊的温柔。
      “我一个人来的,这次没带告儿。反正他考中进士之后也给你磕过头了,今儿别让他来打扰你我,行吧?”
      “好好好,知道你想儿子,等他考过吏部试策,就来看你。”
      “喝酒吧,我藏的桂花酒。给你一杯,剩下的归我。”
      “不说话?生气啦?行吧,这一壶都是你的,我不跟你抢。”
      “说说吧,还想去哪,我替你去。”
      “诶,你还记不记得,有个戏本子里说过,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我觉得这句话实在是大实话,我至今也想不明白,怎么就对你念念不忘了呢?”
      “可是后来说的什么‘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就不那么实在了,你说呢,子绍?”
      死而复生,终究是传奇里的戏码,阴阳一隔,便是此生无望。生者要背负更多责任、更多悲恸,挣扎着活下去,把死者那一份也活出来。
      生而不可与死,方为情之至也。
      【1】刘禹锡《杨柳枝词九首》其四~其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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