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怀》锅包肉君

20、（二十） 郑咸允七岁

　　郑咸允七岁这年有两件喜事。一是爹娘给他添了个小妹妹，二是他终于开始被叫作“咸允”而不是“孟郎”或者“臭小子”—郑咸允自认为这是长大成人的开始。于是乎，郑咸允欢喜地收敛了些调皮捣蛋，认真当起哥哥来。
　　这日，郑刘氏不知从哪翻出了一件绣工精致的肚兜，穿在小女儿身上更显玉雪可爱。郑咸允抱着自家妹妹看个不住，郑刘氏目光却黯了黯，莞尔道：“说起来，这肚兜还是杨家妹妹的手艺呢。”
　　“嗯？不是娘做的吗？”
　　“娘哪有这样好绣工。”郑刘氏笑道：“还记得你杨婶婶和含儿姐姐吗？”郑咸允摇摇头，旋即又点点头，稚声道：“我好像记得有位杨叔叔……”
　　“是了，你那时候总缠着人家，还说不喜欢爹，喜欢杨叔叔呢。”郑刘氏抚着咸允的头轻声道。
　　“谁又不喜欢爹了？”郑雅言刚巧进门，随口问道。
　　“说咸允小时候的事儿呢，在京城和杨家人一起住的时候……”
　　郑刘氏接下来说了些什么，郑雅言丝毫未听进去，只盯着门口嬉闹的小儿女发呆，思绪早飘到猴年马月，直到思问兴冲冲喊道：“友闻！友闻来了！”
　　郑雅言猛地跳起来，难以置信地揉揉眼，果见一人披麻戴孝，在门外叩首。
　　他听见自己发颤的声音：“友闻…你…”
　　“我家老夫人过世，公子扶灵回乡，天热路远不敢耽搁，故此派小的来捎个信儿。”友闻说着递上信笺，郑雅言忙接了，又道：“你这一路辛苦，歇歇再走罢。子绍…子绍他还好吗？”
　　“有劳郑公子挂念，我家公子一切都好。小的不敢承郑公子盛情，实在急着赶路，失礼之处望您见谅。”友闻说着，匆匆转身离去。
　　思问却赶在友闻上马前叫住他道：“且住，我有句话问你。你予我一句实话，杨公子近况到底如何？”
　　友闻顿了顿，低声道：“实话说…不大好呢。去年含姐儿害病没了，如今老夫人也过世，少夫人身体一直不好……能借得上力的，就剩我和我家那口子，张妈在早在来零陵的路上就……唉，还有那衙门里，欺负我家公子好性儿，明里暗里地打压作践，偏生公子心气又高……”
　　“行了别说了…”思问红着眼眶道：“你…你也多保重…”

　　皓月当空，郑雅言借着月色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杨子绍的书信，在“雅言亲启”四个劲瘦墨迹上反复摩挲，犹豫良久才轻轻拆开蜡封，那神情动作，好似手中是春秋残简而非普通信笺。
　　内里厚厚一沓，皆是杨子绍几年来所作诗文，写山水清嘉，也录奇闻逸事，没有激烈言辞，旁人看来或许只是些游记小品，并不值什么，郑雅言却从字里行间读出多少讽世和自嘲。
　　子绍这几年境遇可想而知。
　　他后悔了吗？后悔当年不自量力、孤注一掷吗？后悔“许国不复为身谋”却落得“风波一跌逝万里”【1】吗？郑雅言说不清楚，他此刻只觉心痛如绞，快要喘不过气来，直想将心尖人所受煎熬倍加于己身，换得对方四时平安。
　　然，终究心有余而力不足。

　　友闻追上自家公子时已是第二日黄昏。杨子绍一身重孝，眼底青黑、双目血红，整个人憔悴得堪比九秋落木，仍不忘问友闻此行如何。
　　“信已送达，郑公子问您近况，我答说一切安好。郑公子看上去挺好的，小公子也大了，还添了位姐儿，也极是可爱。公子您…可不必再烦恼了罢。”
　　杨子绍听罢苦涩地笑笑，继续一言不发打马赶路。
　　守丧三年，白驹过隙。
　　杨子绍一连递上好几道请求辞官的折子，却只等到一封服满起复、仍任零陵司马的诏书。
　　果然还是不肯放过。
　　南行路上，杨子绍特意绕路去了趟武陵，满怀希冀却扑了个空。原来几日前郑父病逝于金陵任上，郑雅言也奔丧去了。
　　造化弄人，实是没奈何。
　　【1】柳宗元《冉溪》

作者有话说

　　本章过于短小非常惭愧
还有两章正文三个番外就完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