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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九) 晨雾已散, ...

  •   晨雾已散,暖阳普照。
      蒋二挑着个小竹笼,浑身轻松地走在回村路上,满脑子都是媳妇做的蒸饼,眼底没留神,脚下被石子儿绊了一跤,摔了个大马趴。他这一摔,人倒不要紧,那竹笼却脱了手,骨碌碌顺着下坡路滚远了。竹笼里的物什可是全家的命根子!蒋二爬将起来,顾不得满身灰尘,拔腿就去追那竹笼。待他冲下土坡,却只见一细高挑儿的男子,手里摆弄的东西正是自己的小竹笼。
      眼看男子就要将竹笼的盖子打开,蒋二忙喊道:“兄弟,使不得!”
      男子手上动作一顿,继而将竹笼递过去,笑道:“这是您的?”
      蒋二宝贝一般接过竹笼,小心翼翼地将耳朵凑在旁边听了听,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将目光投向拾竹笼的男子,感激笑道:“兄弟,你可帮了俺大忙!走走走,到俺家去吃一杯酒!”
      男子不好意思地笑笑:“这…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话说,大哥,您这里面装的什么东西啊?感觉像个活物?”
      蒋二颇奇怪地盯着男子看了好半天,这才发觉他面生,打扮也与村里人不同,长衫广袖的,配上一张浓眉大眼的白面皮,怪好看。蒋二试探着问:“兄弟是外乡人?”
      “……嗯?”男子愣了愣,迟疑道:“您如何…得知?”
      蒋二摆摆手道:“嗨,兄弟你说话咋这么文绉绉地,俺有点听不明白……十里八乡,哪个不知道捉五步蛇的蒋二?”
      “五步蛇!!”男子瞪大了眼睛,惊异得有点破音:“那竹笼里装的是五步蛇?!您捉这剧毒之物做甚?”
      “嘿,兄弟你真不知道?这五步蛇啊,能治病,朝廷一年来要两次,有这小东西在,能抵租税!”
      “可您这是拿命在赌啊!”
      蒋二仰天长叹道:“谁说不是呢……俺家捉蛇的手艺,传了三代,俺爹,俺爷爷,都死在这上头。俺捉蛇也有十来年了,好几回都差一点栽在这小东西手里。”
      男子听得皱起了眉,语气甚是悲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在下劝您还是以耕稼为业,交些租税也罢,至少无性命之忧。”
      蒋二难以置信地看着那男子,把他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番,奇道:“你又不像位官爷,怎的这也不晓得!俺老蒋家要是没这门手艺,早在俺爷爷那辈就和当年的老邻居们一起饿死了,哪能有今天?种地?那租税压根儿就交不起!赔上一年的收成不算,卖地、卖房、卖老婆孩子的都有,再不济,一头撞死了事……远不如这捉蛇的差事,一年犯两次险,其他时候过安生日子。”
      “这样肆无忌惮盘剥,就没人管管吗?”男子面色凝重地道。
      “管?”蒋二苦笑着拍拍男子的肩膀道:“兄弟啊,等你当上大官,记得管这事儿啊,俺先替乡亲父老们谢谢你了!真不跟俺吃酒?那俺独个儿回家吃蒸饼去!”

      杨子绍回到家时,友闻正守在门口,见自家公子进门,擦着汗道:“公子,您上哪儿去了?”
      “不是给你留字条了?娘的咳疾总不见好,我出去找了点药。”杨子绍攥着个袋子,边回答边大步迈进房门,嘱咐了杨崔氏如何熬药,又亲自服侍母亲吃罢药,才坐在桌前,铺纸研磨,洋洋洒洒写了几页。
      友闻深知这是公子继发呆之后的第二个毛病:有事没事便枯坐在那里,不知写些什么,不知写给谁看,总之握笔的时候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今日也不例外。
      杨含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觑着纸上字迹,一字一顿地念道:“…嗯,政,嗯,于,虎,也…”
      “是‘苛政猛于虎也’。”杨子绍纠正道。
      “爹爹,‘苛政’是什么?怎么会比老虎还厉害?”
      “苛政食人不吐骨头,自然比老虎更害人。”杨子绍叹道。
      “那有没有办法让它不再害人?”
      杨子绍温柔地抚着女儿的头,挤出一丝无奈的笑。
      他不忍心说一句“没有办法”。
      好在小孩子的眼睛转得极快,杨含很快就抛弃了那个问题,摆弄起桌上的东西来。
      “爹爹你看,这只乌龟好丑哇!”杨含举着黑玉镇纸,咯咯笑道。
      刹那间,友闻再次从公子眼中见到了那种异常的温柔。片刻后,似水柔情又化作冲不破的哀伤,悄悄在眼角眉梢蔓延开来。友闻至今想不通其中关窍,干脆扭过头去不看不想。可他不是聋子,杨子绍清澈如泉的声音还是飘了过来:
      “那叫憨态可掬,不是丑。”

      一条河弯弯绕绕、浩浩汤汤,无知无觉地流淌了成百上千年,依旧没日没夜急吼吼地向前奔去,难觅其源,亦不知其所终。正是五月间,两岸峰峦翠色逼人,山花也正开得烂漫,一如姑娘小伙们萌动的心。甜蜜的歌儿此起彼伏,回荡在千山万壑间、融化在滔滔江水中,直要将人心唱得柔柔的,数九寒冰也能在歌声中融成一汪春水,从此不再四海为家。
      这样动人的风光里,族中公认最美丽的姑娘夭夭却孤零零坐在山坡上,也不去和人对歌,只聚精会神地听着。
      她不是不会唱歌。恰恰相反,夭夭的歌声比一切浆果都要甜美,只要她一开嗓,几乎所有的小伙子都情愿为她在月夜里爬到山顶上去,唱三年零六个月缠缠绵绵的歌,唱破喉咙也在所不惜。
      只有一个人是例外。或者说夭夭认为他是个例外。正是为着这个人,夭夭独坐树下冥思苦想,不知怎样将心思和盘唱出。
      她想得太入迷,竟没注意到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坐到她身边,玩弄着她黑鬒鬒的发辫。
      “哎呦…”夭夭被男孩扯弄得吃痛,才回过神来,一巴掌拍下作恶的小手,脆声嗔道:“你是谁家的?好生调皮!小心我告你阿娘去!”
      “姐姐…”那男孩见状立刻摆出一脸可怜兮兮,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让人不忍心再责怪。
      夭夭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奇道:“你是汉人?!”
      小男孩点点头,露出那一口缺东少西的牙,嘻嘻笑道:“姐姐真好看。”
      “小家伙嘴还挺甜…叫什么名字?”
      “孟郎。”
      “我叫夭夭。”
      “夭夭姐姐~”孟郎乖巧地叫了一声。“夭夭姐姐为什么不和那些哥哥姐姐一起唱歌?”
      “哎…”夭夭托着腮道:“姐姐有心唱歌,却不知道该怎样唱出我心里的歌。”
      孟郎也学她歪着头作若有所思状。
      夭夭被他这幅模样逗笑了,存心逗弄道:“孟郎,你会不会唱歌?不会唱歌的小伙子将来讨不到媳妇!”
      “我当然会!”
      “那你唱一个我听听?”
      孟郎铆足力气唱到:“貍貍斑斑,跳过南山。南山北斗,猎回界口……”
      夭夭打断他道:“哎呀,你这唱得什么乱七八糟的,不要这样的歌!换一首。”
      孟郎想了又想,开口唱到:“瞿塘嘈嘈十二滩,此中道路古来难。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巫峡苍苍烟雨时,清猿啼在最高枝。个里愁人肠自断,由来不是此声悲。”【1】
      夭夭听罢,似懂非懂,仍不由得皱眉道:“这歌怪凄惨的,你从哪里学来?”
      “爹爹唱的,被我偷听了来。”
      “好听不假,就是太伤感,以后莫唱了。”
      “哦…”孟郎耷拉着脑袋,又想了一会,呲牙笑道:“我还会别的…这次姐姐一定喜欢!你听我唱来:……”
      且说夭夭听了这歌,先怔了半晌,旋即喜道:“这也是从你爹那听来的?”
      “嗯!”
      夭夭激动得把孟郎高高抱起,咯咯笑道:“你爹真是个天才!回去替我好好谢谢你爹!”言罢,将孟郎放下,迫不及待地起身,冲着那河对岸青峰上影影绰绰一个青年高声唱到: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河对岸那人沉默良久,应了一曲,直将夭夭羞得满面飞红。
      恰在此刻,一人寻上山来,将孟郎揪着后领拎了起来,责备道:“臭小子,眼错不见就跑到这么远来,长能耐了哈?”
      “爹…孩儿错了…”孟郎嘟着嘴求饶,还不忘搬救兵:“夭夭姐姐救我~”
      夭夭闻声回眸,不由得呼吸一滞:眼前男子约莫三十上下,生得峻眉深眼、宽肩长身,乍看之下九分玩世不恭,细看时又藏了一分坚忍,但不知孰假孰真。
      “你是孟郎的阿爹?”夭夭试探着问。
      “失礼了。”那男子欠身道:“在下没有管教好小犬,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啊…”夭夭反应了一会,大概明白他是在道歉,忙道:“孟郎和我玩得很开心的!还有,谢谢你作的歌!”
      “……嗯?”那人挑眉,斜了一眼满脸写着“讨好“二字的孟郎。
      “夭夭!夭夭!”说话间,方才与夭夭对歌的青年三步并作两步奔上山来,完全忽略掉了僵持不下的父子二人,将夭夭死死扣在树干上。
      “别别别别…这儿还有人呢!”夭夭急道。
      青年这才注意到准备开溜的一对父子,惊道:“司马大人!”
      郑雅言尴尬地笑笑,捂着孟郎眼睛迈开大步,边走边道:“你们继续呵呵,我告辞……。”
      待郑雅言走远,夭夭赶在青年动手动脚之前悄声问:“那真是司马大人?”
      “骗你是黄狗……族里大典上我见过他,祭神的歌儿还是他作的呢!”
      “唔,难怪……哎呀你莫猴急!且备足了东西,明日到我家提亲去。好日子还长着呢!不急这一时半刻的!”

      待郑雅言拎小鸡一样将泥猴般的孟郎拎回环堵萧然的茅屋里,思问见了他神色却犹犹豫豫的。郑雅言灌了几口水道:“有话就说,快当爹的人怎么反而吞吞吐吐起来。”
      思问深吸一口气道:“刚接到信儿,卢公子在衡阳…没了…”
      郑雅言一时没反应过来,惊道:“你说谁?卢季和?!”
      思问默默点头。
      “怎么可能,季和今年才二十几……”
      任谁都会感到难以置信,那个天纵英才的耀眼少年,悄无声息地就成了一具冰凉的骸骨。
      上个月卫其雱的死讯从琼州传来时,郑雅言并没有太惊讶,毕竟,早晚都会是那样的结果。可是这次换成卢季和,郑雅言着实被惊到了。季和最年轻,被重新启用的机会也最大,可竟然也……
      郑雅言没来由地打了个寒战,眼神变得极度复杂。
      思问见状忙道:“没有别的消息了,尤其没有杨公子的。”
      某人悄悄松了口气。现在看来,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1】刘禹锡 《竹枝词九首》其七、其八
      PS:“夭夭”这个名字来自沈从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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