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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八) 烟柳千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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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柳千顷,榴火百里,人行林间,如入画卷。郑雅言信马由缰,尽力将连月来的烦心事抛诸脑后,静静欣赏这一派好风光。
“雅言,你今日着实太冲动了些。”杨子绍斟酌再三,方才开口。
郑雅言摘了一朵榴华在手,好似已被艳如烈火的花瓣迷住,没有听见杨子绍的话。
“直以慵疏招物议,休将文字占时名。【1】雅言,那些反对新政的朝臣虽然各怀私心,但他们大多都是老臣,职务关乎国之命脉,于情于理,你都不该把话说得太直太伤人……”
“物议?时名?”郑雅言打断杨子绍。“这些东西你不放在心上,我亦没在乎过。”
“我的意思是…你那动辄出言不逊的毛病,可改改罢。”
郑雅言将榴花随手丢掉,扭头看见杨子绍蹙眉的样子,语气不由自主地缓和了下来:“我今日说那样难听的话,还不是为着……子绍啊,他们倚老卖老,你又何需费口舌跟他们讲道理?白白惹一肚子气,不如把话说开,让他们也不好受些。”
“可……”
“更何况我本就是这样的性子,你也知道。”郑雅言没让杨子绍继续劝下去。“自幼便是如此—送爹娘离京的时候,你也听到我爹说了,我从小野到大,说话做事从不按规矩,没人管得住。”
杨子绍无奈笑道:“罢了罢了,且不提此事。单说樊将军。陛下现在就想让樊将军取代剧贞亮在宣武军中的位置,未免操之过急啊。”
郑雅言已全无赏花的情致,唉声道:“自陛下即位以来,哪一桩哪一件是按照之前的筹划循序渐进的?陛下心急,其中自有缘由。”
“陛下缠绵病榻,所有人都心急不假,可是这一步太险了。剧贞亮是先帝最信任的内侍,在宫内宦官中一呼百应,又手握宣武军和汴河漕运大权,这样早就动他,我担心…局面会不可收拾。”杨子绍忧心忡忡地道。
郑雅言忍不住抚上眼前人紧皱的眉头,柔声道:“这些话,你我在这里说有甚用处?陛下和裴大人他们根本听不进去。”
你我如今,已是身不由己。
“啪嗒…啪嗒…”
郑雅言蓦地自梦中惊起,抹了一把脸,果见手上沾了些雨水。
“怎了?”郑刘氏被枕边的动静吵醒,迷迷糊糊问道。
“没怎么,又漏雨了,刚有水滴到脸上,唬我一跳。”郑雅言道:“你且歇着,我看看孟郎床上漏水不曾。”
待郑雅言披衣趿履踱到孟郎床边时,睡梦中的孩童打了一连串响亮的喷嚏,脸蛋泛起不正常的红。孟郎睡的地方虽没漏水,郑雅言将孩子抱起来时,却摸到床褥已是透湿。
“五岁了还尿床…这小子…”
“怎的又尿了……哎呀!”郑刘氏也穿好了衣裳,无意间触到孟郎的额角,失声惊叫:“这样烫手!”
郑雅言再次真切体会了一把“屋漏偏逢连夜雨”。
好容易盼到天明雨歇,郑雅言三下五除二修好屋顶,进屋时孟郎不仅高烧未退,身上还起了一层瘆人的疹子。郑雅言只得拉着思问出门去寻大夫,留下郑刘氏和思问媳妇—郑刘氏的陪嫁丫鬟篆儿—守着孟郎。
“得亏爹有先见之明,回金陵的时候把娘也劝走了,否则这老的小的要是都在武陵,还不一定到什么田地呢。”郑刘氏叹道。
篆儿道:“谁说不是呢。对了少夫人,杨家可是男女老少都到了零陵啊,半年多没消息了,会不会出什么事儿啊?”
“唉,担心有什么用,还是操心操心咱们自己吧。”郑刘氏道。
两个时辰后,郑雅言顶着满脸晦气进门,一言不发灌了三大碗凉水。思问拉着篆儿躲到一边。
“夫君?夫君?老郑!”
郑雅言深深呼吸了几口方道:“这附近跳大神的不少,正经大夫没有。”
刘郑氏秀眉紧蹙,试探着问:“衙门里也没有?”
思问见郑雅言干瞪眼不说话,忙插嘴道:“衙门里倒是有,不过…那大夫不肯来…”
“为啥?!”郑刘氏高声嚷道:“老郑好歹也是武陵郡司马,连个大夫都使唤不动?”
思问声如蚊蚋:“那大夫说公子戴罪之身…太守不让…他也不敢…”
郑刘氏气得一双杏眼快要瞪出眶,咬着牙根恨恨道:“还有没有天理了!我去找他们理论…”说着便要夺门而出,思问两口子忙忙地去拦。恰在此时,盯着水壶看了半晌的郑雅言忽开口:“你去?你找谁理论?太守吗?你一个妇道人家,能不能见到太守面还两说呢,何况他们现在铁了心要看我自生自灭!”
郑刘氏抱着孩子,哑声吼道:“那孟郎怎么办!!”
“思问!把带来的医书都翻出来!”郑雅言胸膛剧烈起伏着,话语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没有大夫,我自己治!”
“可…公子你没学过医术…”
“我还没学过修屋顶呢,不也无师自通?”
那还不是因为你从小上房揭瓦下地追鸡、东家摘李西家偷桃……简直是公认的祸害。思问如此腹诽着,乖乖找书去了。
“孩子抱来,我看看病征。”
郑刘氏依言将烧得直抖的孟郎塞进自家夫君怀里,郑雅言照猫画虎“望闻问切”了半盏茶的功夫,眉间隆成一个“川”字。
思问也抱着一摞书探出头来。“公子,全在这儿了。”
郑雅言将孟郎安置在榻上,吩咐两个妇人先想法子退烧,自己捧过医书,沉下心来一页页找寻与发热和红疹相关的内容,翻到一星半点线索便打发思问出去找药。忙到黄昏,才勉强凑出个差不多的方子,将药煎好与孟郎服下,四个人轮班守着观察情况。
且说这郑雅言耗了一日心神,饭也没吃,疲乏得紧,此刻守着病势稍缓的孟郎,却是须臾不敢合眼,生怕再出闪失。目光无意间扫过墙角,却觑见久未开启的琴匣,昨夜梦境忽涌入脑海,心头不由得一沉。
子绍,也不知近况如何。
最近总是梦到在京城时候的事,梦到那段有人故意在街头巷尾将“二裴郑杨”传成豺狼虎豹的时光。子绍的眉总是紧皱,自己每次都前去抚平,可过不了片刻那不画而翠的眉头便再次蹙到一起。主君的病情一日重似一日,晋王纠合反对新政的大臣们轮番上书、牵强附会,将天灾造成的哀鸿遍野完全归罪于新政,满朝文武彼此争斗水火不容。焦急万分的主君和裴氏兄弟做出了后来证明是最致命的决定:提前让樊将军取代剧贞亮管理宣武军。
子绍的担忧是正确的,剧贞亮闻讯后果然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起兵逼宫,与宫中内监里应外合,暗杀赵忠、傅昭容,后又直逼得皇帝退位。新君年轻懦弱,朝政大权掌握在晋王和剧贞亮手中,自然不会放过太上皇一党:裴陔夏被赐死,裴肆夏闻讯自尽,其余人都被贬谪到蛮荒烟瘴之地,名为司马实为囚徒。
郑雅言一颗心在油锅里反复熬煎,很不得生出双翼飞到零陵,飞到朝思暮想的人身边,看他是不是又瘦了,看他的眉头有没有舒展开。可是如今自己也被困在武陵,连书信都难以送出去,只能盼着对方逢凶化吉,祈祷上苍将灾祸全部降临到自己头上,留给子绍岁月静好。
“公子,去睡会儿罢,我来守着小公子。”思问轻声道。
郑雅言回过神来,尽量压低声音:“行。孟郎这会子好了不少,你看着时辰再给他喂碗药下去。”
思问探了探孟郎的病况,抿嘴笑道:“没想到公子您这现学现卖还蛮有成效。”
郑雅言点着思问额头道:“那当然,也不看看你家公子是谁。”
思问不置可否地撇撇嘴,叹口气道:“也是老天爷开眼呐。”
“行啦,年纪轻轻哪来那么多天啊地啊的。听天命还得尽人事呢,记着半个时辰后喂药。”
“记着呢不敢忘,睡觉吧您。”
更深露重。
友闻起身去小解,回房时借着月光瞄到一个长身玉立的背影,心下一沉,试探着问:“公子,还没睡?”
杨子绍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句“嗯”。
“三更天了,公子当心身体。”
杨子绍口里答应着,脚下却半步没挪动。
友闻暗中叹气,悄悄转回房中。
自公子到了这零陵,旁人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思问心里却明镜似:公子越来越沉默,有时候看着东西便呆呆的,不知在想什么。五日前盯着一头驴足有小半个时辰,三日前看野狗食鹿出神仨钟头。好容易昨日遇到几个熟人,同去山里散散心,自家公子竟在那小水潭边上一站就是半日,唬得思问寸步不敢离。今晚这月亮也不知有甚好看,直勾勾望了一宿……
唉,只怕这样下去早晚闷出病来。
这厢友闻还没掩上房门,一句奶声奶气的“爹爹”自晚风中飘来,友闻忙又出了门,口中急道:“含姐儿,怎的跑出来了?”
“爹爹,含儿想爹爹。”
杨子绍终于回过头来,脱下外袍裹在杨含身上,将女童抱在怀里,柔声道:“为什么不乖乖和娘亲睡觉,嗯?”
杨含委委屈屈地道:“爹爹也不乖乖睡觉……含儿好久没听爹爹讲故事……”
杨子绍微笑着在那蜜桃般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叹息着道:“爹爹睡不着啊。”
“为什么?爹爹不开心吗?”
杨子绍凝神良久方道:“在…想一个人……”
一语未竟,额间忽传来温软触感。错愕间,杨含肉嘟嘟的小手努力地抚着他眉心,稚声道:“爹爹不许皱眉。”
杨子绍轻轻阖眼,将脸帖在女儿发间,久久不语。
且说杨崔氏睡梦中伸手却摸不到孩儿,立马着了慌,衣衫不整地寻了出来,见着父女二人立刻假意嗔道:“含儿,夜里不睡怎跑出来了!快跟娘亲去睡!”边说边将杨含搂在怀里,望着杨子绍道:“夫君…也去睡罢。”
“爹爹也睡!爹爹不睡含儿就不睡!”
杨崔氏刚要哄几句,却闻自家夫君笑道:“好,爹爹听含儿的,这就去陪含儿睡,给含儿讲故事。”
默默看了半晌的友闻望着公子可堪入画的侧影,没来由地冒出一个念头:
这世上谁能真正懂得公子?
【1】柳宗元《衡阳分路与梦得赠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