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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 风絮轻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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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絮轻扬,恍若满城飞霜,咬定行人春衫不肯放松。烟柳繁花中,两抹淡绿身影并肩而行,极难引人注目。
“别动。”
杨子绍一句“怎么了”还没来得及出口,郑雅言已拈起一小团杨花。“都落到你眉间了…头发上还有好些呢……”边说边拾掇着杨子绍青丝上星星点点雪白。
“你不是一样吗。”杨子绍莞尔,也伸出手去帮郑雅言拾。专心致志间忽觉脸颊一凉,原来雅言趁他不防偷偷啄了一口。杨子绍登时面色微红,轻声道:“大街上的,别这样罢。”
“怕甚,反正没人瞧见。”郑雅言腆着脸涎笑。“好啦,我不在这儿闹了。那…晚上书房里赏我一次总成吧?”
杨子绍闻言,将攒了满满一手的杨花悉数向郑雅言胸前摔去,笑嗔道:“总没个足厌!”“下辈子都厌不了!”郑雅言边说边揽住杨子绍双肩,俯在他耳边悄悄说了些什么,但见杨子绍脸红得更厉害。
“悄悄地说什么呢?”后脊遭到偷袭,杨子绍一个激灵之下猛然回首。“季和?今日这样得闲……”
“我一向很闲。”卢温笑道。“到是让你们二位忙人‘偷得浮生半日闲’,当真难得。”
“散朝早了些而已。原本朝会之后就没我们什么事了。”郑雅言答道。
“既然有空,不如同去逛逛?小弟近日寻到一处绝妙的所在……”不等卢温把话说完,郑雅言早拍手称是,拉起杨子绍衣袂就要移步。卢温却不急着走,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拿眼瞄着杨子绍道:“大表兄不会告诉我爹的吧。”
杨子绍没奈何地摇头苦笑。
卢温可谓卢家这一辈中顶顽劣的一个,整日里四处胡闹,总难学好,长辈们皆头疼不已。偏偏这最不让人省心的少年天资最高,十七岁不到便考中明经科,被选入集贤殿书院任正字。卢温刚到京城没几天,杨子绍就收到了远在冀州任职的二舅寄来的一封长信,大意是托杨子绍多多约束卢温,最好让他走上正道……这如意算盘打得响,可惜从一开始就算错了—杨子绍怎管得住卢季和?
更兼郑雅言与卢季和本是一丘之貉,卢季和感兴趣的东西郑雅言同样双眼放光。
正如此刻,卢季和明知杨子绍拿他们两个人毫无办法,却偏偏要故意多这一句嘴。
杨子绍除了苦笑着摇头,别无他法。
郑雅言涎笑着望向杨子绍,竟换来个微含怒意的眼神:今晚的事情没指望了—这一层坏处却是卢季和始料未及的。
正阳楼上,春酒甘美,羊肉鲜香。更兼急促乐声中,几个美貌胡姬翩然起舞,不知疲倦般千旋万转,藕臂在轻纱下若隐若现,撩得座上客心头酥痒。
这等情形下还能不醉的怕是“圣人之和者”了。
卢季和沾了七八分酒意,眸中泛着朦胧水光,举杯扬声道:“今日小弟做东,算是…给二位兄长饯行!”
郑雅言嗤笑道:“季和近日酒量退步了,才几杯就说起醉话来。”
卢季和却道:“郑兄莫冤枉我,我说的难道不是实情?”转念又道:“莫非二位还不知?我都听说了要把你们调到县衙……”
郑杨二人皆默然。
邻桌却传来冷笑,卢季和只觉似一阵凉风扫过脊背,不禁抬眼望去,见一年青男子面色略异。卢季和不明就里,只上前讪笑道:“薛修撰也在这里,好巧。”如今薛奉璋在集贤殿书院任修撰,卢季和虽刚到不多时,却也认得这位自视甚高的薛大公子。
薛奉璋并没睬他,只看着另外两人道:“我当是谁,原来‘《封建》一论动朝野’的二位大才子在这里,薛某人失敬了。”他故意提高声音,临近几桌的客人全都闻声望来,一时间音乐声也弱了下来,胡姬旋转的脚步似乎也放慢了。薛奉璋见状继续微笑着朗声道:“听闻二位又将高升—哦,陛下御口称赞的才子自然是要高就的—在下真心为生逢明时倍感欢欣呀。”
杨子绍是惯于沉默的,郑雅言竟也无回话,只拣了一筷羊肉尝了尝,道:“这羊肉着实妙,放凉了竟也不起膻。”
忽有一人拍案嚷道:“薛公子太谦虚了,若是陛下见到的是薛公子的文章,‘封建一论动朝野’七字哪轮得到他人受用?”
“兄台说笑了。”薛奉璋摆手道:“在下这点微末伎俩连裴大人尚且看不上眼,遑论陛下?”
且说正月开朝当日,两派就封建一事争执不休,裴陔夏进策论一篇,其文恣意汪洋,掷地有声,主封建一派竟无话可驳。圣上亦大加赞赏,待裴陔夏禀明作者后更是当场重赏二人,这篇策论并郑雅言和杨子绍的大名也就此在京中传扬开来,明里钦羡着有之,暗里嫉妒者亦大有人在。甚至,一些不堪言论也正偷偷传开—所谓木秀于林,大致如此。
转回到这时节,又有人接过话茬:“‘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依我看,这背后不知藏了多少手脚……真是可惜了某些世家几朝的清誉……怕是本就浪得虚名?”
郑雅言还在吃他的羊肉,卢季和却听不下去了,愤然道:“文章上不如人,便编出这等话来污蔑人吗?若有不服,大可当场比试比试!何必做这些小人勾当!”
“到底是谁做了小人勾当,某些人心知肚明!说到比试,谁来做个公证?就凭你吗?”一番揶揄说得四座皆欢,卢季和只得红着脸住了口。
酒菜已吃得差不多,郑雅言叫来伙计—卢季和正在愤懑中,早把结账一事抛在了九霄云外。
三人出门之前,薛奉璋又不冷不热地道:“别怪我没提醒过二位,‘君子不党’,党争可是本朝大忌……”
一直不做声的杨子绍忽然开口:“在下也送薛兄一言:‘泾以渭浊,湜湜其沚’。薛兄大才,来日方长,何必计较这一时得失。”
薛奉璋亦笑道:“说得好,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