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十） 闻声却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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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我回来了。”
闻声却不见人面，只一捧怒放的红梅映入眼帘。
“好俊梅花！哪里得的？”杨卢氏放下手头针线，身后老仆接过花枝插入瓶中。
“和雅言去给几位大人送年礼，后来又往城外去摘的。常听人说那一片梅花开得妙，果然不错。”杨子绍的笑容灿烂至极，相比之下瓶中红梅竟似黯然失色。
杨卢氏轻轻拂去杨子绍眉梢细小霰粒，目光中满是慈爱。初雪之前，杨子绍告假还乡，将杨氏婆媳接到京城。一别近两年，杨卢氏发现儿子性格开朗了许多，因前几年守丧而瘦削的身板，如今也长回了些肉，更显得意气风发。
“大年下的，两个人只管四处乱跑…越发孩子气了。”杨卢氏笑嗔道。
杨子绍笑容未改，指着桌上针线道：“娘还说我呢，这大年下的，怎么还做这些？正经该多歇歇。”
“无妨，左右亲眷都不在京中，少了迎来送往的麻烦，白日里闲着，不做这些又能怎么样呢。”
老仆张妈也在一旁抿嘴笑道：“夫人就是闲不住。少夫人劝了好几次，说您该颐养天年，夫人只是不听。还得公子多劝劝，兴许夫人就听了。”
杨卢氏笑道：“我还不够颐养天年？儿子媳妇都在身边，自己没病没灾的，再不找点活计做，可要闲成呆子了！”张妈插嘴道：“还差一位聪明俊俏的小公子！”说得众人齐声笑起来。
说笑间，庭院中传来一阵吵嚷。“娘您慢点…什么要紧东西，这样急…您好歹披件衣裳，这风雪眼看着急了！”“不妨事不妨事，左右几步路。”人声渐迩，友直闻声开门，果然是郑家母子。
“可被我找到了，就是这个花样子……哟，好俊梅花，跟执礼刚拿进来的一样！”郑王氏进门便道。杨子绍连忙起身让座，两位老人就势研究起了新鲜绣花样子，将自家儿子晾在一旁。郑雅言抽空插嘴道：“伯母，娘，您们先聊着，我和子绍去书房了。”“去罢，只别忘了出来吃饭。”
书房内，郑雅言大口吃着枣泥酥，不一会儿就下去小半盘。“别吃了，再有一刻钟就开饭了。”杨子绍边说边将一杯清茶递到对方嘴边，郑雅言顺势喝了，揩揩嘴角笑道：“一时馋了，没忍住……说正经的，裴大人说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
杨子绍不假思索地笑道：“承蒙裴大人看得起你我，尽力而为便是。”
早间到中书侍郎裴陔夏府上送年礼，本来以郑杨二人的官职地位，没资格直接见到主人，但门口仆从读了礼单后一定要他们进去，说是老爷特别吩咐的。二人一头雾水地被领进裴府书房，客套了几句过年的话，裴陔夏却将话锋陡转，论起当下各州节度使日益坐大的事来。郑雅言与杨子绍毕竟是初入官场，更兼年轻气盛，竟毫无顾忌地针砭时弊，说了些切实之语。裴陔夏似乎颇为赞赏，后来屏退左右言道：正月十六开朝时，一批背后有各州节度使撑腰的官员欲联名上书，请恢复周代封邦建国之制。朝中有识之士闻得消息，正计划着如何反驳压制，万事具备，只欠一篇文章。裴大人接下来的话更令人惊诧：这篇关键的文章竟打算交给郑杨二人合写！虽然两人文章有些名气，但位高权重之人中不乏文采斐然者，何故找上两个朝堂微末角色？裴陔夏给出的理由略显牵强，只说他二人是新晋官员中文采最出众者，杨子绍为文缜密纤巧，郑雅言为文宏伟开阔，若联手必得掷地有声之上佳文章，震慑狼子野心之辈。
朝中谁不晓得，裴氏兄弟是太子心腹，今日裴陔夏找上他们，八成是东宫的意思，而太子殿下的意思怕也是……念及此处，二人对视一眼，深知推辞不得，更兼年轻热血，便将此事应了下来。由于品阶不足、职权有限，郑雅言和杨子绍无权直接上书言事，便定了最晚正月十四将文章交到裴府……
且说此间，郑雅言盯着剩下的半盘枣泥酥道：“裴大人应该不止找了你我，开朝之前大概会有数篇文章交到裴府。”
“不错。”杨子绍莞尔。“驳斥封建是真，借此考察一番也是真。所以，你我尽力而为便是，何况…那些人也着实太猖狂，我早就想下笔痛斥一番，如今得了机会，难道…雅言你肯轻易放过？”
郑雅言会意，粲然一笑，复捡了块枣泥酥入口。“还吃！”杨子绍笑嗔道。
“吃饱了才能倚马万言！”郑雅言腆着脸笑道。
恰在此时，郑刘氏来喊二人用饭，见点心没了小半盘，料定是郑雅言吃的，不免恼道：“好啊你，吃一肚子点心…我和杨家妹妹白白在厨房忙那么久…待会儿要是吃不上三大碗饭，有你好看！”
郑雅言佯做委屈：“不全是我吃的，子绍也有份。”一面用求助似的看向子绍，杨子绍反笑道：“我可一口没动，别扯上我。”活脱脱一副看戏的表情，郑雅言只得干瞪眼。
“我就说嘛，人杨公子才不像你，每日里贪嘴没个节制……你就不能跟人家学学？”
郑雅言毫不示弱：“成啊，不过你得先跟子绍的夫人学会什么叫贤良淑德……”说着拔腿便跑进雪地里，郑刘氏追在后面赶着打。杨子绍无可奈何地摇头笑笑，不紧不慢跟在他们身后。和郑家人比邻而居，这样场面早就见怪不怪。母亲刚搬来那几日虽然也念叨过，觉着郑家人爽朗得有点过头，许多地方不合礼法，但不久便将这点芥蒂抛在脑后。对于一向过分规矩的杨家人而言，郑家的嬉笑怒骂给生活添了不知多少情趣。
朔风渐息，漫天扯絮犹未止，四顾茫茫，皆如琉璃世界。杨子绍突然有种憧憬，日子会一直这般下去，他和雅言会像祖辈那样担任不大不小的官职，在种种限制之下效力国家，也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相伴终老，外人看来只是推心置腹的知己，内里柔情仅二人晓得。当然，他们需要和各自的妻传宗接代，尽儿子、丈夫和世家子弟的责任，但这不影响他们之间出于真情实意的特殊关系，尽管中欢之时不得不避开家室……杨子绍甚至可以想象，四五个和雅言有着同样炯炯有神双眸的小毛头围着自己喊“叔叔～”
然而，明朝之事谁又能料定？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