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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恸哭 二 ...

  •   首仙塔山顶,入府门外。

      边长青只觉得膝盖发麻。说到底他也不过是凡人之躯,从晌午一直跪到日落,又从日落跪到东方抹白。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却硬撑着保持来时僵硬的跪姿,目光冷冽,仔细看却有点点火苗在瞳孔中窜动。那火苗是溺水般拼命挣扎后,想活下去的最后一点希冀。

      等,能如何?她便会出来吗?

      不等,就连半点希望都没有。

      边长青别无选择。

      他只是个凡人。这是他今生听得最多的话。他既不会上天入地,更不会除魔斩妖。祖辈往上数六代均是普通乡野村夫,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为一日三餐操劳。到了这一代,他算比先人们混得稍好些。念过几年私塾,认识几个字。没上首仙塔前,在山下附近一座破烂的祠堂里,叫孤儿们认字习书。

      能被人叫一声夫子,边长青那时想,此生够了。

      直到,那个叫木梦溪的人出现。她穿一身如雪道袍,如瀑黑发被翠绿色发簪轻轻盘起。抱着一个衣衫褴褛,昏迷不醒的幼童,在一个大雨倾盆的早晨,一脚揣开了祠堂大门,也揣开了边长青的心。

      她说,我叫木梦溪,南国人,是首仙塔门下修仙弟子。游历至此,在前方深山里救下正被山精妖怪掳去的幼童。幼童惊吓过度,一直不醒,不知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又突下暴雨,看着祠堂破旧,想必没人,便想进来躲躲雨。吓着大家了,多多包涵。

      她说,我第一次见这么年轻英俊的夫子。

      她说,敢问阁下大名?阁下这般行好事,将来一定是会有福报的。

      她露出两颗小虎牙,侧着头看着边长青笑。满脸血迹也挡不住,她那双灵动的双眸......
      仙女下凡,便是如此。

      “噶吱”一声入府门缓缓地打开一侧。侍女打扮的女子,一阵东张西望后走了出来。

      “边夫子,边夫子。”

      “木婉,别来无恙。”边长青抬起头,眼中火苗终被这漫天飞雪,浇熄了。

      “呀,夫子还认得我。十年不见,夫子倒还没变。”一样固执。最后一句说不出口了。

      “夫子,回去吧。溪姑已闭关多年,不问世事。这天寒地冻的,落下病根来,多不值当。你这十年来,年年要来跪个几十次,一跪就是几天几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都说不要管,你跪几天便走了。我这次真当落不下心来。溪姑真的闭关了。你再跪下去,她也不知啊。”木婉蹲在边长青身旁,两眼瞪得大大的,语气满是焦急。

      边长青:“多谢。她可知,天下蓝雪?”

      木婉:“知”

      “那未何......”边长青声音都在发颤。

      “木柘死后,不肯留他一全尸。”

      “不是不肯,而是不能。木大哥是首仙塔门主,又是溪姑唯一的儿子。但凡有一点可迂回之处,溪姑怎忍看他活活被逼死。尸身还要被那畜生祥鹰喂肚子。”木婉用衣袖擦拭着眼角,抽泣着说道。

      边长青歪倒在一旁,双眼空洞。

      木婉憋了憋气,继续道“夫子,我知你现在心里难受。虽你与木大哥从未相见过,但血浓于水。木大哥还在时,旁人不敢提你,但他不知从何得知,自己有父亲,父亲就住在半山的梨花居里。每晚趁其他人睡下时,就坐在靠崖边的梨树下,望着梨花居的方向站着。一站就是好几个时辰。溪姑知道后,怎么劝都不听。后来惊动先门主,任凭自己外祖父怎么打骂,木大哥依然如此。那几年,身上就没一处是好的。

      溪姑都说,他这点最像你。那南国太子,游历江南,却在驿馆内被妖怪开膛破肚。首仙塔作为南国皇家上千年来的御用仙门护卫,没有出过半点差池。就这一次,木大哥出门办事,离开太子一个时辰不到,就,就发生那样的事。南国帝震怒,加上其他仙家本来就嫉妒首仙塔在江湖中地位,不断构陷造谣。南国帝一道圣旨下来,要首仙塔上下百余口性命一起为他宝贝儿子陪葬。
      木大哥便跪在皇门处磕了一天一夜的头,鲜血直流。帝后与溪姑是旧友,于心不忍,也哭着求情,求南国帝念在首仙塔千年来为皇家做出的贡献,网开一面。南国帝这才答应木大哥的请愿,以他一人之死,换首仙塔其他人性命。但如果只是死倒好说,对木大哥这样的修仙居士来说,肉身不过是载体,这具没了,再找一具就是。重生的办法,不下十种。

      许是那南国帝不知听了谁的谗言,要求木大哥必须死于仙门极刑--“自尽惩戒”,否则,否则其他人......”

      “仙门极刑......”边长青呢喃道。

      “对啊,那简直就是太没天理。我跟木大哥说要不咱们大家一起逃吧。天涯海角,随便找个地方躲起来。可木大哥不愿,不愿先人千年打下的基业毁在自己手中。况且除木大哥和溪姑外,其余家眷、弟子都未修成脱凡道行。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这么惨,我当这老天爷一定是瞎了。”木婉再也忍不住,大哭起来。双手掩面,真真切切。

      边长青怔了一会儿,站起身来,看了一眼入府门正上方“首仙居”三个大字,头也不回摇摇晃晃地往山下走去。背影里,写满了绝别。

      有个白色身影,突然从门缝中一闪而过。

      梨花居。

      梦知一睁开眼时发现天已黑了,突然看见边长青坐在床边的背影,一下就坐起来。

      “义父,你回来了……这次怎么这么快呢。不对,我觉得脑袋疼,好像有点不对……”梦知只觉得后脑勺针扎似的疼,他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梦知,你听我说。出山屏障已经消失了,你趁着天黑马上下山去。下山后,往南走二十里去一个叫西塘镇的地方。那里有一处有旧祠堂.....”边长青摸着梦知的头,眼里有藏不住的悲伤。
      梦知愣了。和边长青一起生活这么多年,第一次见这样眼神的边长青,第一次见边长青这样魂不守舍的样子,仿佛一天不见就老了十岁。

      发生什么事了?这是怎么了?

      “义父,你是不是哭了。”梦知把玩着边长青腰间乳白色的梨花形玉佩,问道。

      “哭什么哭,不是十五,不是清明的。有什么好哭。况且,大活一生,多的是逍遥自在。”边长青故作姿态把梦知的手愤愤拿开,斜靠在床边,双手抱臂,真真洒脱至极。

      梦知有点懵,还是问道:“几时出发?”

      “一个时辰以后”边长青道。

      “这么快?我还没有吃晚饭,还没有收拾细软,我还没有跟丁夫子还有院里的兰花道别……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义父,我为何要去那旧祠堂?”梦知疑惑道。

      “还不算蠢。”边长青无比欣慰地摸着梦知的头说道。

      “边长青!”梦知气愤不已地跳下床,脸颊两侧鼓着气,双手插腰,好一个又萌又俊的美少年。

      “行了,收收小娃儿心性。多大了?还发嗲。细软不必备。只管时辰一到,下山便可。去了你就知道缘由,废话能免则免,实在免不了,也给我忍着咽下去。这个世道,没有那么多'为什么'、'怎么办',能让自己有尊严的活下去就不枉此生了。记住,大事大非面前,必须清醒。其他事情,大而化之,装糊涂。你这么大了,也该自己去闯闯世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自己的劫数要渡。这一路,我送你到这。下一路,梦清逸,还望你改改性子,有时候过于天真说轻点是傻,说重点就是不知死活,不惜命。你不能总呆在象牙塔里,看花看草,无忧无虑。外面呢,才是真天地,大世界。”

      梦知呆在原地,如惊雷贯体,三观尽碎。他不知这平时半疯癫半睿智的边长青,今天抽的哪门子的风。

      他不知死活?不惜命?天真?象牙塔?真当气死人不用偿命。

      最后半个时辰,相处了十六年的父子,一坐一立,均是无言。

      临了,边长青握着梦知的手,不给他反应的时间,拖出了梨花居,推着他下山。
      “你走,你快下山。西塘镇,旧祠堂。”边长青说道。他转身背对梦知,怎料眼眶还是被这漫天蓝雪沁湿了。

      梦知无声地抽泣着,像是将要被抛弃的幼崽压抑着心头的悲切,不敢出声,望着前路茫茫,孤独无依。他想不明白,想不通,前一天还能吃茶聊天,斗嘴耍混的人,这一刻竟像厌透了自己似的,巴不得自己赶紧离开。在过往的十六年里,梦知没有世界,边长青就是他的世界。怎么能说不要自己,就能不要了呢。那以往算什么?边长青不求回报的这十六年又算什么?

      “义父,你不开心对不对?你有事情要办对不对?想自己单独呆一段时间对不对?我明白,我懂。我没有傻,我不天真了。我下山,我去旧祠堂。你说什么都可以,我再也不偷你藏在枕头下的松酥饼吃了,我也不说你做的饭菜难吃。夫子布置的功课,我以后会好好写。也不跟你斗嘴了。以后衣物破了,我自己缝,脏了自己洗。走再远的路都不嚷着你背我了,打雷夜也不害怕,也不闹着要你陪我一起睡了。你说的话,我都听,我会好好孝顺你。我现在还小,没什么本事,等我长大了,有力气有本事了,我可以赚钱了,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买。

      义父,不要,不要我好吗?我只有你。”

      他哭得撕心裂肺,他说,'不要,不要我。我只有你。'

      边长青长袖下的拳头,青筋尽显,却又苍白无力。

      虽不是亲生,却甚是骨血。这十六个春夏秋冬,人心肉长,他是梦知的世界,可谁又敢说梦知不是他的世界呢。

      世道悲凉,多情总被无情伤。谁能百毒不侵,谁才能久处于世。这么多年,他自己背负着枷锁,浑噩着活到现在已经够了。幸好有梦知相伴,这一段路是苦的,是累的,却也是有温馨、幸福的。他的一生过得很苦,很累,爱而不得,众判亲离。他不能再自私的让梦知跟他一起苦下去,累下去了。他的梦知还小,还有很长很长的人生要走。还没有成家立业,还没有幸福圆满。这当初的一念之差,不该再拉梦知来垫背、消磨。梦知那么美好,他该去外面的世界拥有美好的一切。不是在这里陪他半死不活的,虚度光阴。

      “梦知。一辈子还很长。未来你还有很多个十六年。义父老了,照顾不了你了。陪你到这,已是极限。旧祠堂里有义父很重要的东西,义父托负给你。来日,如有缘,我们父子,江湖再见。走吧。”边长青压制着声音里的颤抖,一头扎进了飞雪里。心脏像被用手死力捏住了般,窒息、心痛,呼吸不畅。

      很多年以后,回忆这段过往,梦知只记得,那场无边大雪中,天灰色的衣袍里藏着边长青转身离去的背影,还有他不露痕迹的悲伤。

      人,到底是绝望到了哪种境地,才能亲手掐断此生牵绊……

      “我还能回来吗?义父。”梦知呢喃道。

      边长青,竟再也没有机会听到了。

      梦知失魂落魄地,还是在天亮前到了西塘镇。途中所经历,用'狼狈'都不足形容梦知的处境。自下首仙塔,山外处处倒是新奇。可梦知却像一夜长大,把往日那些玩耍逗趣的少年心性,丢弃在了某处,隐忍、克制,在朦胧月色里,摸黑淌河,翻身越岭,抱着'暂时回不去,唯有到了旧祠堂才能重新回到义父身边'如此信念,挨到了目的地。

      梦知看到眼前界碑石上“西塘镇”几个大字,松了口气。按着这样的赶路进度,说不定找到了旧祠堂,处理好义父的托付,今日天黑前还能赶回梨花居,义父那时也一定消气了。梦知悄悄地在心里念叨。

      越往镇里走,越发冷清。蓝雪蒙蒙下,只有几个沿街小贩,大声吆喝,叫卖兵器。茶馆、旅店、布衣,所有店铺都紧关门户,大门迎着穿堂风不时“嘎吱”一响。

      当然,梦知的世界观里,这时还看不出这个乡镇有何不妥。毕竟首仙塔上多年,活物并不多见,冷清与喧哗他都只能停在字面意思上理解。他现在心心念念的,只有旧祠堂在哪里。还有感觉好冷、好饿。需要温暖、需要食物。如果在首仙塔,不消等他开口,边长青早就给他备好一切了。想想,梦知又开始鼻眼犯酸。

      压下心头苦楚,走到叫卖兵器的其中一个小贩旁,梦知生涩开口:“小哥打扰了,请问镇上的旧祠堂在何处。”

      裹在棕色蓑衣里的兵器小哥,抬头望了梦知一眼。两手一抹双眼,以为刚是幻觉。许久才硬生生答道:“往南走,再左拐,再右拐,然后…..”

      “等等....”梦知出声打断,实在听不下去了,脑壳一团浆糊。

      “小哥,可否说得易懂一点。实不相瞒,我乃外乡人。这一左一右,一拐一直的,我听得心里慌。”梦知双手抱拳,看似谦逊懵懂,人畜无害,可如果边长青在旁,定会用四个字评价“偷奸耍滑”,就是梦知本人了。

      好在看脸的世道里,能让人赏心悦目者,总是加分。兵器小哥看了看眼前这个人,虽发丝凌乱,雪白衣衫略不整,还有几处泥汁想必是赶路赶急了,但双目幽黑有神,透着一股呼之欲出的急切。五官棱角分明,稚气中难掩清秀俊美之态。在冰天雪地里立于眼前,衣袖翻飞,白皙面庞,却相得益彰,更添绰约。

      莫不是女扮男装,原本是俏娇娘?

      兵器小哥收起了心头的小九九,迟疑了一下,像是无奈说道:

      “看得出公子是外乡人,这天寒地冻的,想必也不易。我赵四也不是铁石心肠之人,领你前去便是。他日,如公子有兵器所需,还望莫忘了在下。邻里乡亲,也请公子得空奔走相告,图个好名声。”

      “这跟名声有何关系?”梦知脑细胞容量有限,初次下山离了边长青围了十几年的象牙塔,与人打交道,还不会转弯。但直觉告诉他,这个时候需要微笑点头。

      “那是自然。”梦知道。

      赵四会心一笑,便领着梦知,踏着脚下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旧祠堂去。
      纵使梦知迟钝白目,但也识字认物,所以等赵四说到了目的地时,指着眼前绿门红墙的院落,梦知一瞄门匾,大惊。

      “'宠物寄养馆'?!这是什么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恸哭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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