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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恸哭 一 ...

  •   “你这一生,可曾后悔过?爱着本不该爱之人,执着于本不该执着之事。满腹心思,倾其交付于一人手中,可那人终究还是负了你。临到死,却没有人敢来为你收尸。作孽啊,作孽。真不知是你作孽,还是天作孽。”说到动情处,司空砚不住双腿跪下,眼泪伴着他那近乎沙哑的声音,裹着寒风飘进了悬崖之下的山渊里。

      “小柘,小柘啊,小柘啊!”

      一声,两声.....司空砚仿佛想要将这十几年来,从未喊出口的话,从未释放过的情绪,统统爆发出来。

      木柘猛地抬起眼皮,愣了一下,缓缓地笑了。脸朝下坠,看着无尽黑暗的噬魔渊,感觉到自己的灵体一点点的慢慢消失,越是靠近,越是感觉自己用无痕剑插进胸口的那阵剧痛,也慢慢不那么痛了。

      木柘知道,自己是没有办法再转世的。

      首仙塔门规戒律之一:“修仙者不得自尽,受'自尽惩戒者'除外”。因自尽暴灵后便会魂飞魄散,无法再转世,这算是老天对修仙得道之人自毁的一种惩罚。而受‘自尽惩戒者’,除需要自尽暴灵外肉身还得在噬魔台暴晒七日,再由祥鹰叼走,分食,不得入葬。

      所以“自尽惩戒”,是仙门立世以来对门下弟子最残忍的一种惩罚。

      司空砚会不会捡些旧衣物为自己立个衣冠墓?应当不会吧,毕竟自己有辱门风。首仙塔千百年来,受自尽惩戒者,他是第一人。

      木柘喃喃的自嘲道。

      他从来就不畏生死,只是没想到,真当要彻底消失于世间时,自己竟也如此平静。

      “都结束了,好累......”

      “永别......”

      仙和三十七年,首仙塔木柘自尽暴灵于噬魔台,灵体坠于噬魔渊。永世不得超生。

      首仙塔净化池内仙鹤,尽数飞走,随着木柘灵体一起消失在噬魔渊无边的雾色中。方圆百里范围,一夜间下起蓝雪。

      “义父,快看,雪变成蓝色的了。”说这话的少年,双手摊开小心翼翼地朝窗外伸去。那雪一落入他掌心,立刻聚拢凝结,变成珍珠般大小,晶莹透亮倒映着他淡蓝色的眼眸。

      这是极好看的一个少年。眉清目秀,朱唇玉齿,皮肤虽白却甚是自然,说话间眼睛扑闪。一身白衣,一缕及腰长发用白色丝带简单束起。全身无一配饰,却不失光彩,叫人多看一眼,便像要被夺了魂。

      “梦知,与你讲过多少回,要谨言慎行。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碰的,就千万碰不得。手伸进来,窗关上。唉,叫你关上。现在咱们还是戴罪之身呢,关在这仙兽房里又冷又饿。看什么雪,关上,小崽子呐……”

      美少年梦知只得“哦”了一声,不情不愿的关上窗。心里盘算着,等这唠叨老头睡着了,定要再悄悄开窗看的,毕竟下雪对从未见过雪的梦知来说简直就是异景,再下蓝雪,那简直就是异景中的异景。百年难得一回,不,千年难得一回。

      “不要嚷,看看而已。不过,义父,你说这雪怎么是蓝色的呢?”梦知皱着眉,望着他那昏昏欲睡的义父大人。

      突然,一个激灵,边长青猛地站起身来,惊恐道:“什么蓝色的?你说雪是蓝色的?”

      “你诈尸还是见鬼啊,想吓死人啊。”梦知扶了扶额。“呐,你自己看。”

      推开窗后,边长青一脸错愣地回头看着梦知。双手不住地颤抖。

      半晌,两人陷入一阵沉默。

      梦知看了看边长青,想问却又不敢问。记得那时他还小,得知义母死讯后,边长青就是这种表情,这种沉默。很久很久都不曾理会过自己,要不是自己玩闹摔断腿,他知道义父估计是连他也不想管的。后来稍好些时,小心试探问过。边长青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叹口气道:

      “生无可依。”

      “生无可依”?什么意思?但又不敢再去问义父。这四个字就像一粒种子,深深埋在了幼小梦知的心里。

      再大一点,稍懂一点人情世故后,梦知也是半知半解。拿着写得歪歪扭扭的这四个字,去问专门授业的丁夫子。丁夫子摸了摸比脸还长半截的胡须,半天没有反应。

      “生物克依?这......”

      “夫子也不解吗?”梦知有点小焦虑。

      “懂了,为师这才想起。确实在道学中,有这么一说。方才吃太撑,一时没有想起来罢了。哈哈哈哈。”

      “......”

      “万事万物,相生相克,有阴缺晴圆,有白日黑夜。生即是依,克也是依。就好比你既要吃肉也要吃菜。不能光吃肉,也不能全吃菜。否则,阴阳失和,内里紊乱。”

      梦知点点头,心里却翻起了白眼。这都什么跟什么。难道义父想要暗示他,以后菜和肉要均衡着吃?可自己正在长身体,更爱吃肉些。梦知有点为难。

      丁夫子背着手,踱了几步,回头神色认真道:

      “无所可依,无所可恋。梦知,尘归尘,土归土。你需明白。”

      留下一脸莫名的梦知,走了。

      无所依,无所恋?尘归尘,土归土?

      梦知小心翼翼地拉了拉边长青的衣角,见他依旧没有反应,便轻轻握了握他垂着的手背,安慰道:

      “义父,尘归尘,土归土。你应当明白的。”

      边长青震惊的抬起头,不认识似的看着梦知。梦知被他看得发慌,结结巴巴“夫子,丁夫子曾经对我说过。”

      “也罢。自顾不暇。”边长青像下了什么艰难决定似地叹了口气,摸着梦知的头。

      “梦知,今日之事义父暂不能告诉你其中缘由。来日时机一到,你定能知晓。我不说,这世上便不会有第二个人会说。你可懂?”

      梦知很想再翻翻白眼。可是看着义父脸色苍白,神容憔悴,当他定是想起义母之事来,又不忍。便乖巧点点头,讨好般答道:

      “梦知懂。梦知听义父的。”

      “可义父不能永远护着你,你要有自己的定力。你啊,还是不懂。算了。起身罢,等一会儿,惩戒门生该要给我们开门了。唉,我的老腰。”

      “义父怎么断定......”

      话还没有说完,仙兽房的禁足屏障竟消失了。梦知也没有再问下去,已经见怪不怪了,便扶着边长青回了他们的梨花居。

      梨花居建于首仙塔半腰处。说是梨花居,可当真一棵梨花树也没有,只有竹木搭建的一座小院。院内一口枯井,栽着几株半死不活的兰花,小院后面是梦溪,和溪旁一棵永远不曾发芽开花的梅花树。

      梦知曾坐在梦溪边,啃着刚摘下的野果,偏头思考过。

      这里以前有住过人吗?为什么叫梨花居却只有一棵孤零零的梅花树?是梅花树吗?那为什么不叫梅花居。还好听应景些。

      为什么住在梨花居里感受不到一年四季?虽与仙兽房不过百步之隔,可在仙兽房里却能感知冷热,知晓这世间有春雨、夏雷、秋风、冬雪。一年四季,轮回更迭。而梨花居内从来都是潮湿闷热得很,梦溪里永远开着的荷花,宣告这里仿佛有都过不完的夏天。

      首仙塔为什么不叫首仙山,反而叫首仙塔?明明就是一座山,义父曾说过半个塔都没有。梦知之所以叫梦知,只因义父是在梦溪边捡到他的,至于为什么取名知,字清逸。无解。算了,这里到处都是无解。

      不过不管梦知也好,梦清逸也好,总比比梨花居听起来要顺耳些,哈哈。幸好梨花居内不分四季,否则凭义父那低趣的审美,取更难听的名字给自己,都有可能。好险。

      “你傻愣什么?去后院摘点兰花,晚上做饼吃。”

      “我只是在想,幸好义父不知在什么季节捡到我的。不然我名字可能就叫......”

      “叫冬儿还是春儿?夏儿和秋儿也不错。我想想,好像是春天吧。不过如果叫梦春的话......”

      在恶趣味面前,义父大人和自己永远都是心有灵犀一点通,难得的默契。

      “啪”地一声,边长青刚晾晒好的一排衣物随着竹竿断裂应声而落。

      “哎,梦春。你这算什么?你去哪儿啊,我的衣服啊。你这个孽子,晚上不许吃饭。”边长青痛心疾首,捶着心口慌忙地捡起衣物。

      梦知好气地看着,一个转身闪进了卧房反手插上门梢。

      十六年了,在这生活了十六年。

      与义父同吃同住了十六年,却没见过除义父、丁夫子以外的旁人。仙兽房倒是常去,通常呆个一两天面壁完了就回来。总是莫名的去,莫名的回。其中缘由,义父不说,他也懒得问,反正问了也不会说。可义父口中的惩戒门生,倒像是不存在似的,几乎从来没有出现过。就连时常来梦溪边喝水的几只仙鹤,自那日下蓝雪起,再也没有来。

      飞走了?不可能啊,义父说仙鹤是灵物,通人性,一生只认一主,主人在哪它便在附近,永远不会离开。想必它可能是这首仙塔山中,哪位仙神的伴兽。那是不是仙神走了?这山中真有仙神?

      想来想去,梦知陷入了莫名的惆怅。索性两眼一闭,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梦中,自己竟站在一棵梨花树下。

      这是哪里?从未来过的地方,自己却没有一丝慌张与不安。

      一阵风袭来,如雪花瓣飞舞飘下,带着一股清香扑鼻而来。

      真好闻。梦知心想。伸手抓住一片,又凑到鼻子旁闻了闻,深吸一口气。

      “梦知”

      听见有人叫,自然地转过头却发现什么也没有。

      谁叫我?听声音应当不是义父。

      “昨夜梨花开了,你喜欢花。我便折了一枝,给你送来。”

      “什么?什么花?你说什么听不清。”

      “梦知。快醒醒。吃饭了。”

      梦知睁开眼便看到义父铜铃般的眼睛,顿时睡意全无。

      “哎呀,吃什么吃。正做着好梦呢,被你吵醒了。”梦知坐起来,懒洋洋地伸了伸腰。

      “好梦?春梦?”边长青眯起半边眼笑。那模样,怎么说呢,很像阴谋行家。

      “春什么春。不吃了。”梦知涨红了脸,反常的赌起气来。他知道那不是春梦,倒又说不出来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经边长青这么一说,又仿佛自己什么秘密被窥探了一般,情绪堵在心口无处宣泄。闷闷的,有点难受。

      “吃吧。小清逸,吃一餐就少一餐了。义父跟你说笑的。”

      边长青这般轻声细语,梦知心一下就软下来。他知义父说的是以后需得学习仙人那套辟谷一说,便没有多想。蹦跶到桌前,自顾自吃起来。

      兰花饼配炒青笋,外加一盘拌牛肉全是自己爱吃的。

      边长青就这么看着他,喝一口清茶问道:

      “什么好梦,让你这般反常?”

      “没什么。就是梦到一棵梨树,开满了花。有人叫我不知是谁,说什么花,送什么的。没听清,就醒了。”

      “噗”边长青喷了梦知一脸茶水,而且还是隔夜的那种。

      梦知艰难地抬起头,怒吼道:

      “边长青!我要大义灭父了!”

      边长青摆摆手,拿出一张素白手巾擦拭着梦知脸上快要滴落到颈的茶汁。

      “暂缓,灭父一事缓缓再说。”

      “义父需得上首仙塔山顶一趟,多则一年,快则半年。你照顾好兰花,食材厨房都有,想吃什么自己做,牛肉不多省着点吃。不过如丁夫子来串门,分他一些牛肉共食也无妨。”

      “......”

      “我这就走了。梦知,你知这山规,除非再也不回来,否则便不能轻易下山。首仙屏障是不可......”

      “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说了多少回了。我都记着了。你又不是第一次走,这都不知是第几十回了。一年上十几次山,我都怀疑那山顶上是不是住着我的新义母。”

      “你......”

      “唉,混账东西。罢了。丁夫子应当在后山,你无聊时也可去找他。”

      “哦”梦知回房换了身衣裳出来,只见边长青早已走了,桌边那碗茶凉透了。

      “义父……”梦知坐在梦溪边,看着天边烧红似得晚霞,叹了口气,有点失落。

      突然背后传来一声哀叫。梦知猛得转头,发现全身是血的仙鹤一头栽进了梦溪里,溪水顿时变了色。

      “.......”

      梦知大惊,半天才反应过来。脱了鞋挽起裤脚,扑通一声跳进了溪里。

      “啊,真凉。梦溪水这么凉。”梦知不会水技,以前边长青曾强迫他需得学习几招自保用,可一到溪边小小的梦知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用胖胖的小手抱着边长青大腿不放,说什么也不下水,气得边长青摇摇头只得作罢。

      技到用时方恨少。梦知竟有些后悔了。

      无比艰难地用狗刨式缓缓朝仙鹤落水点靠近,一会儿腿抽筋了,一会儿溪水呛进了鼻孔,一会儿感觉脚踩到了什么异物软绵绵的让他直犯恶心。

      “我要疯了……”

      在彻底疯之前,梦知终于到了仙鹤旁。

      一股刺鼻的腥味,熏得梦知眼泪直流。还活着吗?梦知呆呆地看着浮在溪面的仙鹤出神。这应当是一只仙鹤幼崽,不过几月婴儿大小,纯白的羽毛被溪水泡得黏在一起,四只小爪发紫。

      “罢了,罢了。”

      梦知左手把小仙鹤朝怀里一带,右手又开始艰难地狗刨式。犯红的溪水朝他身后,一圈一圈的慢慢晕开。

      又是一阵抽筋,呛鼻,脚下异物。梦知感觉整个人都不怎么好了,头皮发麻。好不容易气喘吁吁地回到了岸边,却发现怀里的仙鹤,好像变小了些。

      梦知回到院内,把仙鹤小心翼翼地放在案桌上,又换了身衣裳,看着木盆内今天换下的两套衣物发愁。

      “要自己洗了,又都是白色。”

      梦知从未生过病,更未照顾过人。唯一一次摔断腿,都是很小很小的时候,最后边长青怎么治好了,都不记得了。所以看到浑身都是血印子的仙鹤,无从下手。只得去厨房烧了点热水,用布巾沾湿把仙鹤身上的脏污擦干净,再用边长青留下的伤骨粉,弄到手尖处轻轻抹在仙鹤一道又一道的伤口上。

      “怎么受这么重的伤?小仙鹤,你还活着吗?”

      梦知见仙鹤没有反应,有些失望的撇了撇嘴。

      夜晚准备睡下时,梦知把仙鹤抱到怀里一起入睡。他怕万一仙鹤醒了,伤口痛乱扑腾会摔下案桌,虽不高但不免又要受伤吃痛。

      心慈貌美的梦知,温柔摸着仙鹤的头,满眼疼惜的睡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恸哭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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