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长今天也没有长高》辞剑

8、出发 在亚赫

　　在亚赫加入狩猎魔女的第二天，佣兵团随即启程，看来吸收自己加入确实是一起突发事件。
　　狩猎魔女不算上她，一共有四十五位成员，这在佣兵团中并不算规模最大的，但是也绝对不小，尤其这还是一群以团长为首，即使在任务期间也要追求高质量生活的佣兵中的奇葩，因此当她们从郁金香公寓出发前往码头时，足足动用了十五辆图兰特特有的代步工具——飞轿。
　　亚赫和林小寒，梅尔共乘一轿，她掀开轿厢的帘子向下看去，发现飞轿悬浮在离地面五十公分的地方。这种代步工具比牛车和马车更平稳，而且在图兰特这样复杂崎岖的地形里如鱼得水。其平稳性得益于烙印在轿厢底部的平衡魔纹，但是却并不是法器，因为它的驱动源是一个小型的蒸汽发动机——即使如此，它也价格不菲。
　　“我们这是要出海吗？”亚赫放下帘子，把身体缩回轿厢。
　　梅尔原本在闭目冥想，闻言睁眼道：“我们此次的目的地是有‘幽灵海’之称的北永望海，从图兰特码头出发需要五天四夜才能抵达雇主所在的地方，具体的任务内容等我们登船以后再给你详细解释。”
　　“能雇得起狩猎魔女，想必这位雇主也是财大气粗吧？”亚赫开了个玩笑。
　　梅尔流出一丝笑意，“非但如此，他还承担了我们来回路程上的所有花费，否则我们也不是每次出任务都如此奢侈。”
　　怪不得，原来是个金主。亚赫了然，随即想到，北永望海已经进入了北极冰原的影响范围，不仅十分寒冷，而且那片海域气候恶劣多变，经常掀起能把船只拦腰截断的滔天巨浪，因此被渔民称为‘埋葬了无数船只的幽灵海’。
　　什么样的雇主才会住在这种偏僻恶劣的地方呢？就亚赫所知，只有一位特殊的存在。
　　她心中对这次任务有了些许猜测。
　　她们逐渐下降到整个城池的最下端，面前就是繁忙热闹的码头，但是亚赫注意到，飞轿并没有驶向最常用到的第一、二、三号码头，而是向更偏远的四号码头飞去。
　　四号码头，是要驶向远洋的大型船只专用的码头。
　　飞轿又拐过一道弯，繁闹的人群已尽数抛诸脑后，远处海天相接的壮阔景色尽显于眼前。天空中几乎没有一丝多余的云彩，而东海湾的水是比天空更澄澈，也更深沉的蓝，视线以内，只有一座近海的青翠小岛静静地俯卧在海水当中，微咸的海风从上空徐徐吹向内陆。
　　“真是太美了！”林小寒也跟着探出头来，面对此情此景，不由发出赞叹。
　　亚赫脸上挂着无意识的笑容，今天是个出海的好天气。忽然，她瞥到远处码头的岸边似乎浮现出一个山一般的轮廓，而几个人影正在它投下的阴影里穿梭。
　　“看来我们到了。”梅尔说道。
　　飞轿微微一震，停了下来。亚赫跳到地上，她们此时已经站在这山的阴影中，她不得不抬起头才能一窥它的全貌。这下她终于看清楚了，原来这是一座巨型机械造物，单单露在水面上的部分就高近三十米——它黄铜的外甲由铆钉焊接，有的接缝处已经被海水腐蚀了。放眼望去，最为醒目的就是她侧面探出的两根巨大的排气管，每根直径看起来都比她整个人都长。
　　这时，亚赫看到一个身高近两米，体格如铁塔般的大汉向这边快步走来，他满脸如钢丝般蜷曲的络腮胡，看起来像个海盗。他走到亚赫她们之前的那辆飞轿前——那正是莫西安一个人专享的空间，正好莫西安正从轿子里钻出来。两人面对面站着，莫西安身上熨得笔挺舒展的大衣和大汉身上套着的沾满了汗渍和海水盐渍结晶的马甲形成鲜明的对比。
　　“幸会，莫西安阁下。”大汉咧嘴一笑，络腮胡颤动着，挥了挥手让身后跟着的几个船员去后面的飞轿搬运行李，他则抓着莫西安带着白手套的手掌用力摇了摇，“我是阿尼娅号的船长——乔巴斯托克，您可没忘记我吧。”
　　“当然，”莫西安淡淡说道：“您的阿尼娅号和您丰富的航海经验即使在图兰特也不可多得，这个时节，只有你还愿意深入幽灵海域，可真是帮了大忙啊。”
　　“有句俗话讲得好——富贵险中求！只有北永望海出产的北海皇冠珍珠这几个月有价无市，都快翻成黄金的三倍了。”乔巴斯托克搓了搓粗大的双手，他虽然长得比莫西安高不少，但是却总习惯性地驼着背，看起来反而要矮一头，他嘿嘿笑道：“况且，我的阿尼娅号可跟那些一吹就破的没用的多桅帆船不一样。”
　　船员们在梅尔的组织下开始登船，乔巴斯托克看着一个又一个风情各异的美女从身边经过，看得眼睛都直了，他喃喃道：“您的团员都是女人么？这您可别见怪，我们这些常年在海上飘着的大老粗可是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几个母的……不过话说回来，船只一旦驶入幽灵海，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您这些娇滴滴的小美人能不能应付得了，可是有点麻烦啊！”
　　莫西安摘下先前被乔巴斯托克握过的那只手的手套，手套突然像活了一样飞到空中，拧着后者的耳朵强行把他的脸转过来，莫西安用一种微妙的神情看着他，“我的团员都是经过了最严酷的考验而活下来的佣兵，她们曾经面对的情况比幽灵海要复杂得多，——所以我想这一点你就姑且可以放心了，乔巴斯托克阁下。”
　　“这个自然、自然。”乔巴斯托克觍着脸笑道，这个两米的巨汉在身量修长的莫西安面前完全不敢反抗，只能像个小孩一样乖乖挨训。
　　亚赫随着团员们登上这艘古怪的机械巨船，它的甲板比一般船只要小，驾驶室也位于甲板上，而货仓，客舱均位于巨大的船腹中，站在甲板上向下看，码头上的人都像虫子一般。亚赫在感慨的同时不由心生疑惑，照常理说，这种体量的船只是不敢开进码头的，太浅的水会导致船只搁浅，而图兰特码头的水深大约十米，如果说阿尼娅号是一只卧在这里的巨大爬虫，那码头的海水大概只能盖住她的节肢。
　　林小寒拍了拍她的肩膀，“等会儿再来看吧，我们先去客房里瞧瞧。”
　　亚赫应了一声，两人一齐顺着梯子爬下昏暗，潮热的客舱。看起来，阿尼娅号并不是专门用来载人的船只，船舱内部能听得到蒸汽发动机的隆隆声和震动，空气里混杂着奇怪的味道和煤灰。走在这段悬空金属栈桥上，可以清晰地一览船只内部复杂的结构，用来支撑的柱子和如爬藤一般的管道像森林一般矗立，头顶的一排感应灯仅能照亮身边的方寸之地，其余尽皆没入黑暗，脚下深不见底，犹如立于万丈深渊之上。
　　“这就是铁城造出的蒸汽机械船。”林小寒感叹道；“不依靠魔具和魔纹，完全由机械驱动的家伙，真是厉害！”
　　“这船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应该不是初代就是二代船。”亚赫道：“我听闻最先进的蒸汽船都被皇家掌握，秘密存放在几个军事港口里。”
　　林小寒耸了耸肩，“皇家的那几艘都是超级战舰，上面配备着铁城最先进的武器，皇家似乎想以魔纹和机械完全取代魔具。当然，这都是我听人家说的。”
　　这个“人家”还真是消息灵通啊。亚赫暗暗吐槽，林小寒这姑娘绝对来头不小，而且看起来并没有想故意隐藏，但是她既然不说，亚赫也不会上赶着问，毕竟在佣兵的世界里，金钱和权利都不是硬通的法则，佣兵自有他们的一套规矩。
　　她们跨过栈桥，脚终于又踩在踏实的地面上，这里便是一条一通到底的走廊，两旁是格子板的小房间。梅尔正监督团员们各自安置行李，看到她们来了，便道：“你们就住在一起吧，相互也有个照应，船上条件不太好，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我看这样子，怕是连澡都不方便洗了。”
　　林小寒坐在床上，抱怨了一句。两人挑了一间靠外的房间，这房间果真很小，两张床都窄得只能容一人躺下，床头有一块圆形的窗口，透过厚厚的玻璃可以模糊地看到外面的景色。
　　亚赫笑了笑，“你既然成了佣兵，那你很快就会明白，能住在一切头顶有天花板，四周能挡风的地方都应该心存感激。”
　　林小寒噘着嘴，左顾右盼，对于环境的郁闷很快就被即将启航的兴奋冲淡了。她转过头，眼睛里闪着动起歪脑筋的光芒，低声道：“亚赫，你想去甲板上看看吗？我想去驾驶室看他们怎么驾驶蒸汽船。”
　　亚赫略一思索，随即点头道：“有道理，我还是第一次坐蒸汽船呢。”
　　两人一拍即合，林小寒是刚加入佣兵团，还没有形成听从上级指挥的意识，亚赫则是压根儿就没有要听从指挥的概念。她们倒是明白这行动最好不要被梅尔撞见，于是像做贼一般打开房门，所有人都在房间里面收拾行李，梅尔不知所踪，于是两人趁机跑上栈道，溜之大吉了。
　　两人爬到甲板上，终于见到这艘巨船上到底有多少人在为它服务。只见许多身强力壮的水手有条不紊地进行开船前的准备工作，巨大的船锚被吊起，机械轮盘被吱呀转动。两人混在来去的水手中，倒也没有人来阻拦她们。
　　亚赫分辨出驾驶舱的位置，这个舱体半突出于甲板，正如这只机械甲虫的眼睛。两人跑到驾驶舱的后门向里看去，里面空间十分广大，玻璃幕墙前是一排复杂的机械仪表，有几个船员正在进行最终调试。
　　“哦，你们两个小家伙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一个浑厚的声音自背后传来，两人本来都是聚精会神地看着，不由吓了一跳。
　　亚赫转头，只见铁塔般的乔巴斯托克正站在身后，甲板上实在是太吵了，以至于她都没有发现他的靠近。乔巴斯托克用一根粗指点了点两人，呵呵笑道：“你们也是佣兵？你们成年了吗？还是说是莫西安阁下带来的小孩？金童玉女啊！”
　　林小寒直起身子，摆出冷淡的表情，抱着双臂道：“我们都没有成年，所以警告你不要调戏我们。”
　　乔巴斯托克耸了耸肩，“那你们能给我让出条道吗？马上就要开船了。”
　　两人让开门，乔巴斯托克果然不再纠缠她们，而是高声用地方方言与其余几个船员交流起来。亚赫和林小寒对视一眼，悄咪/咪地跟了进去。
　　“想要去黑石岛，按照以往的航行路线，非经过亚丁海湾不可，但是自从出了那事儿后，亚丁湾已经没人敢靠近了，所以我们这次绕个大弯，从回声崖那边过去。”
　　乔巴斯托克在仪表盘上展开一卷牛皮地图，上面正是北永望海的航海图，一条蓝线表示了曾经经过亚丁湾的航线，而另一条红线则偏离了大半个圆，途径回声崖，是他们这次规划的新航线。
　　“那件事？”亚赫疑惑道。
　　“你们这群佣兵不该比我更清楚吗？你们难道不就是要去解决这个麻烦吗？”乔巴斯托克随口道。
　　亚赫挑眉，一旁的林小寒撇了撇嘴，“本来应该由梅尔跟你解释的——这确实正是我们此行的目的。你也知道，虽然北永望海不是渔民出海的主要活动范围，但是那里却出产几种十分名贵的海产，因此有一条航线十分稳定地维持着从黑石岛到图兰特港口的海运。但是在大约在两个月前，一艘货船在经过亚丁湾时，却意外沉船了。”
　　“幽灵海天气瞬息多变，即使沉船也不算什么稀奇吧。”亚赫道。
　　“没错，所以一开始并没有引起两边的注意。”林小寒接着说：“但是接下来，又陆续发生了几起海难事件，让出海的人多少有了些警觉，于是黑石岛在派出一艘满载了珍贵的龙涎香的船时，便在船上增加了十几个拥有战斗型魔具的战士护航。”
　　“出事了？”亚赫以几乎肯定的语气问。
　　“没错，这十几个人中只有一位擅长隐藏自己气息的人活了下来，其余的则和船一起消失在海浪中。那个人在海水里游了七八海里，爬上了一块礁石才保住小命——人们找到他时，他已经快因为脱水昏迷了。但最重要的是，这个人再被救醒后，竟然疯了。”
　　“他似乎是看到了什么及其恐怖的存在，整个人惶惶不可终日，嘴里喃喃着什么‘海渊之主’‘不要带走我’之类的胡话，大家都说他们遇到了传说中的海怪阿努特呢。”
　　“这个故事，听起来不太靠谱啊。”亚赫沉默半晌，默默道。
　　“但是黑石岛之主不这么想，那船龙涎香价值连城，够他肉疼一阵子了。而且出了这事儿以后，亚丁湾航线被打击得很严重，想必他的生意也受到影响了吧。”
　　“什么阿努特？依老子之见，这分明就是遭了海盗！我听说南方有名的大海盗胡聪自从被朝廷通缉后，就逃到了东西大陆之间的公海上，说不定就藏身在幽灵海域呢。”乔巴斯托克粗声粗气地插话道，显然对这类怪力乱神之说不以为然。
　　“哪会有人在幽灵海当海盗的，自顾尚且无暇，哪有功夫去打劫别人呢？”
　　林小寒哼了一声，此时，船身忽然剧烈一震，似乎下沉了几厘米。亚赫身子一晃，却见其余几位船员各执其位，拉下许多看不出作用的闸门，同时大声报告情况——
　　“后轮闸机正常——”
　　“气压仓正常——”
　　“转向机正常——”
　　乔巴斯托克点了点头，拉下他面前的最后一个红色闸门，阿尼娅号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接着如同昆虫振翅一般，整只船活了起来。
　　“开船了！”亚赫心中一震，连忙跑了出去，只见甲板摇动着。她趴在栏杆处向外望，数只金属触手如同昆虫的节肢一样从阿尼娅号两侧船舷处弹出，向下深深扎进海底的淤泥里，用力将这艘庞然大物支撑起来，向深水处滑去。
　　亚赫眺望着一望无尽的海平面，心中一时百感交集。自此，她挥别了她的童年时代，作为一个正式佣兵，走向了属于她自己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