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长今天也没有长高》辞剑

2、这儿有个女孩 路见不平，

　　“轰——”火车进站时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亚赫忽然从几重梦境中惊醒了。

　　她扯下压得皱皱巴巴的灰格子贝雷帽，抓了抓被汗浸湿的黑色卷发。梦中那湮灭一切的白光依稀残留在视网膜上，好在她早已习惯。这个顽强的隔段时间就来造访的梦境，不过为她本就迷样的人生多添了一丝神秘色彩罢了。

　　后领子忽然传来一阵牵拉感，她回过头去，只见一只关在笼子里的白胡子山羊正饥饿地嚼着她的衣领。她认识这羊，从德彰郡到图兰特的旅途中，它是她唯一的旅伴。

　　亚赫在狭小的车厢里环顾一周，找到角落里扔着的饲料袋，从里面抓出一把干草递给山羊，说道：“我到站了，剩下的路你自个儿保重吧，朋友。”

　　那羊安详地嚼食干草，神情仿佛在微笑。

　　亚赫把帽子扣回头上，打开车厢顶部的气窗，一股混合着柴油，汗味和皮革味道的腥咸热风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赶在列车检查员打开车箱门前跳了出去。

　　东部行省的明珠，巅峰之城图兰特——背靠九龙山脉那强健苍翠的脊梁，面临东海湾碧蓝的海水。于炎兴帝时定址，直到崇元三十二年，炎武帝在位期间方才建成，耗时一百一十七年。此城依山而建，高矮错落的房屋均是红顶白墙，且为了适应地形，竟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建筑风格。

　　亚赫穿梭于叫卖海鲜的摊贩，来往的牲口拉的货车和卖花少女的裙摆间，她身材瘦小，得以灵活地穿过拥挤的人群。

　　她曾两次造访图兰特，但每一次都为它那仿佛在苍穹下起舞的魅力折服。这里的天空格外明朗，白云如同被风掀起的少女的纱巾，近在咫尺，仿佛触手可及。全城最高的建筑亦位于全城地势最高之处。三座高耸入云的铁灰色高塔直入云霄，宛如沉默而锋利的剑——那是政事堂，最高行政中心。

　　她爬上倾斜的街道，闻到啤酒花的香气——街边有一家酒馆——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缺酒馆。她不禁想起了这里著名的波斯金舞娘酒馆，那儿的黑啤酒和老板娘的胸脯堪称图兰特人民共有的财富。
　　如果有一个悠闲的下午，她一定会去和老板娘叙叙旧，但是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

　　她拐到一条行人较少的街道，又在心中确认了一番目的地的位置。

　　想到自己即将要做的事情，亚赫有点心不在焉，便没有注意到路边一家商店的门忽然被推开了，从中走出一人，她直挺挺地撞进那人怀里。

　　脸颊上传来柔软的触感，亚赫愣了一下，而对方的反应就大得多了，几乎是立即向后撤开一步，警惕道：“你干什么？”

　　亚赫以一张茫然脸与对方无辜对视，而那人看清她的模样后也松了一口气，不太情愿地说：“哦，抱歉。以后走路小心点，小子。”

　　这原来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虽然年轻，但身体却相当早熟。一身劲装紧束腰身，黑色长发高束成马尾，面庞精致，但眉峰浓重而凌厉，透出一种迫不及待的热烈活力。

　　那少女显然不擅长道歉，勉强说了这一句后，又瞟了亚赫一眼，转身走了。

　　大小姐啊……亚赫用手指搔了搔发痒的后颈。她有一个多礼拜没沾水了，身上似乎生了一窝跳蚤，的确脏得吓人，也难怪那少女将她的性别认错，叫她“小子”。

　　她抬头看了看那家商店的门面，只见木质的招牌上烙印着咬尾蛇的花纹——这是一家由女巫经营的魔药商店，出售各种不靠谱的秘方和药剂。然而那位一看就出身不凡的少女，光顾这种地方做什么呢？

　　亚赫花了几秒钟平复心中那一丝八卦之魂，这只是一次平凡的擦肩而过罢了。她撇了撇嘴，准备继续赶她的路，然而在迈出第一步时，她忽而转头，迟疑地望向人来人往的街道。在几百米开外，那个显眼的劲装少女的身影刚刚消失在一条小巷的转角。

　　阴暗僻静的小巷中，城市的喧嚣似乎被隔绝了，少女只听得自己的靴跟与地面撞击的声音，咔哒咔哒，扰得她心头烦乱。

　　终于，她忍无可忍，重重一跺脚，猛地转身，冲身后空无一人的巷子喝道：“哪个没事找事的变态，鬼鬼祟祟跟了我一路，究竟有何企图？！”

　　爆裂的余音回荡在白墙的砖瓦间，显得有些荒谬。然而渐渐地，空气中似乎浮现出一个轮廓，仿佛填色般，那轮廓被填成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袍之中的人。

　　那人抬起头，面上罩着一张夸张可笑的小丑面具，他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变得瓮声瓮气，难辨雌雄，“哟，大小姐终于忍不住了吗？居然敢故意把我引到没人的地方，我该说你是自信还是愚蠢呢？”

　　少女冷笑一声，“你知道我是谁么？姑奶奶今天就叫你走着进来，飞着出去，看你还敢不敢出此狂言！”

　　话音刚落，少女右脚横跨一步，竟是半句废话不肯多说。只听她清喝一声，霎时光芒大现，层层银色光环自脚下升起，环绕在她身边，光屑骤然汇聚，化为少女身上的轻铠。不过转瞬之间，少女便在银光中化作女武神一般的形态。她右手在身前一抓，便从光芒中抽出一柄寒芒四射的长剑！

　　“烈光，排位九百七十二。”少女长剑一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鼠辈，可敢接招？”

　　那黑衣人隐藏于面具之后的双目中闪过一丝难掩的嫉妒，嘴上却嘲讽道：“排位在一千以内的魔具，大小姐好生威风啊。”

　　“不过……”他两臂一展，像是一只巨大的蝙蝠张开双翼，然后仿佛变魔术一样，一张张扑克牌自两肋下飞了出来，“你爸爸有没有告诉过你，魔具排位并不能说明一切？”

　　这是什么鬼东西？少女警惕地望着半空中漂浮着的一张张扑克，她虽然看似无所畏惧，但面对未知的敌人却并不敢托大。

　　黑衣人看透她心思，阴测测道：“这是我的魔具’AZ’，排位只有三千五百零二，可是远远不如大小姐你呢。至于它的妙用，现在就请你领教领教吧。”

　　少女冷着脸，身前光环中凝出一把小剑，闪电般刺向半空中一张方块A。谁知剑尖刚触到牌面，那张牌竟发出小孩一般尖锐刺耳的尖叫，黑紫色光华闪过，它附近的牌像是被感染了一般，一边尖叫一边涌上前来，将小剑团团围住，如同一群哭闹的稚童，场面一时有些滑稽。

　　但少女却半点笑不出来，她愕然发现，自己与被扑克牌包围的魔具之间的联系，竟在不断减弱。小剑不住颤抖，最后耗尽力量，颓然摔落在地，溅起一阵银光。

　　黑衣人哈哈大笑，“如何？’AZ’是封禁类魔具，这下大小姐能奈我何？”

　　少女脸色有些难看，暗暗咬牙。

　　黑衣人满足地长叹一声，双臂高举，“游戏结束，再见了，大小姐。能打败你是小人的荣幸。”

　　魔牌随着他的手势汇聚在一起，齐刷刷作出攻击的形态。

　　少女：“……”

　　少女面色一凛，左脚后撤，身前光环亮起。

　　“AZ，给我——”黑衣人道。

　　“——去！”

　　一声断喝，却不是黑衣人那被变声机器模糊过的难听的声音。就在电光火石之间，一块婴儿拳头大小的石头夹着气劲砸向黑衣人的后脑勺！

　　黑衣人霎时寒毛倒竖，危机感使得他的行动快于思维，仓促之下几张扑克牌护在脑后，试图阻挡那石块的去路。岂料，那石块竟是势如破竹，一连将几张牌击为齑粉。

　　后脑勺遭到石块重重一击，黑衣人不由发出一声痛呼。然而他此刻更多的却是后怕，被魔具吸收了一部分冲击之后竟还有如此威力，可想而知，若是直接被砸在脑袋上，怕不是要脑浆崩出，横尸当场！

　　他惊怒之下转头望去，却见身后的巷子口处背光站着一人。那人活动着手腕，轻快地说道：“哎呀，居然被拦住了，看来是我太小看你了，真是抱歉。”

　　好矮！不对，好小！黑衣人瞪大眼睛，只见眼前的人，分明就是个十来岁的小孩！

　　与此同时，少女也看清了那人长相，不由吃惊道：“是你？”

　　亚赫正了正帽子，笑道：“我只是路过而已。”

　　“多管闲事！”黑衣人勃然大怒，被砸一下丢了面子事小，要是被这半路杀出的路人小子搅局，坏了计划可就得不偿失了。

　　他一时顾不得对付少女，魔牌化作洪流，轰然冲向亚赫。

　　“用封禁类魔具对付我，实在是有失考虑啊。”亚赫磕了磕她的小鹿皮靴的鞋尖儿，脚掌用力在地面上一蹬，霎时展现出惊人的爆发力，令她轻松地越到空中，躲开了扑克牌的攻击。

　　“什……”黑衣人吃了一惊，一时看不透亚赫的套路，这是魔具？还是单纯的□□力量？

　　在他身后，少女似乎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蒙了，她目光紧随亚赫的身影，一时间忘了移动。

　　亚赫如同壁虎一般在狭窄的巷子的墙壁间左右腾跃，躲避着魔牌的攻击。然而虽然黑衣人的魔具半点沾不到亚赫的衣角，但是在其拦截之下，亚赫同样难以近身，形势一时胶着起来。

　　黑衣人经过几番试探，心中震惊渐渐平复，心神稍定，冷笑道：“就这点儿能耐，还想逞英雄？小子……”

　　“嘘……”亚赫一条腿勾住墙上的铁架，头下脚上地倒挂着，竖起食指抵在唇边，一本正经地说道：“别想拿话激我。”

　　黑衣人：“……”

　　“现在轮到我说了。”亚赫道：“游戏结束了，小丑先生。”

　　“黑衣人一口气更在喉头，勃然大怒道：“你去死！——”

　　亚赫打了个响指，深吸一口气，整个人蜷缩起来，继而用力一摆，仅凭腰腹发力，生生一个鲤鱼打挺，身子一翻，自半空中跃了起来。

　　下一刻，魔牌组成的利剑发出妖异的紫色光芒，剑锋微颤，锋芒已经触及亚赫的衣角。

　　黑衣人微微一喜，然而还未等喜上眉梢，接下来的一幕却令他笑不出来。只见亚赫没有闪避魔牌的攻击，反而轻巧地落在了牌面上，稳稳地站住了。

　　黑衣人目瞪口呆，他行走江湖多年，还从未见过如此不按套路出牌的打法。这一变故，让他微微呆滞了一瞬，随即他便反应过来，魔牌失去控制，霎时化整为零，散落在半空。

　　然而这几秒的延误，也足以让亚赫借力，再度凭借着超乎常人的弹跳力，只眨眼之间，她的拳头就到达黑衣人面前。

　　“截！——”在挥出拳头的同时，亚赫一声沉喝，声音仿佛从胸腔深处中发出，带着闷雷般的回声。

　　黑衣人双目圆睁，只感到一股撕裂般的罡风扑面袭来，拳力未至，拳风先行。他心中后知后觉地涌上一股恐惧，这……真的是人体能达到的力量吗……

　　接着，他的视野中涌起一片刺目的，湮灭一切的白光。

　　“轰！——”

　　亚赫吃惊地睁大眼睛，只见在黑衣人身后，忽然现出少女那暴怒的面容，以及手中高举的利剑。

　　然而她拳势已成，此时收手却是来不及了，索性使出全力一击，与此同时，少女宝剑斩下，两股巨力迎头撞上，霎时产生强大的冲击波，陋巷中囤积的垃圾杂物被旋风一扫而空。而黑衣人作为冲击的最中心，更是在第一时间就灰飞烟灭了。

　　冲击的余波过去，少女重重摔落在地，烈光战甲在空中化为银光解体，她揉着摔痛的背，呲牙咧嘴地坐起来。

　　然而还没等她缓口气，天上又是一个人砸下来，好死不死砸她肚子上，令她眼前一黑，险些一口血喷出来。

　　亚赫笑呵呵地直起身，双手撑地，“多亏你接住了我，感谢你，女侠……”

　　没有动静，亚赫忽然觉得手掌下的土地有点绵软，下意识地轻轻一捏。

　　少女仰面躺在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骑在自己身上的这个瘦小少年。在逆光里，他的面容隐于阴影之中，唯有那双眼睛绿得惊人。她渐渐感到有一把火从胸口烧到脸上，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触涌上心头。于是她屏息凝神，用尽全身力气，挥出了人生中最响亮的一巴掌——

　　“把你的手拿开啊流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