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长今天也没有长高》辞剑

1、楔子 今夜一颗星

　　深蓝的夜幕，繁星好像要坠落的泪滴，照亮了下面这个盛开着火焰的原野。

　　一个男人，浑身浴血，衣衫被某种利器切割得支离破碎，一同被切开的还有他的躯体。然而这样的重伤对他好像没有丝毫影响，他一面用尽全力奔跑，一面小心翼翼地护着怀里用羊绒毯子包裹的小人。

　　一张病恹恹的小脸从毯子里露出来，这是一张精雕细琢的孩子的脸，深邃的祖母绿色的眼睛，浅金色的波浪发被汗水粘在脸颊上。她似乎是久病未愈，单薄的嘴唇毫无血色，脸蛋也不似一般孩子那样丰润。

　　她费力地睁开眼睛，注视着抱着她的男人，久久，嘴角才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细声道：“塞恩，你还好吗？”

　　“塞恩无碍，小主公，你不要说话。睡一觉，咱们就安全了。”男人沉重地喘息，脚下不停，但回答依然恭谨而虔诚。

　　“不要哄我了，塞恩。带着我，你逃不掉的。”女孩眼中划过一丝伤感，她伸出一只小手，抵在男人胸口，“我忠诚的骑士啊，再神骏的良驹，也不可能一直奔跑。更何况，你已经这样跑了两天两夜……”

　　“从宣誓效忠主公的那一天起，塞恩的性命就随时准备为主公献出。”男人神色没有丝毫动摇，火光映照出他年轻而刚毅的面容。

　　女孩又闭上眼睛，叹息道：“你何苦如此呢？我的这个身体也已经达到极限了。”

　　“什么？”男人的脚步第一次停顿，他震惊地望着怀里的孩子，他的主人，猛地收紧了手臂，“不，主公，你再坚持一会儿，等到了东都，康斯坦丁会为您治疗的。”

　　“挺不过这漫漫长夜了……”女孩喃喃着，声音低落下去。

　　这时，从远处的地平线忽然爆发出一线红光，这红光蔓延极快，不过几个呼吸间，便如云霞般占领了半边夜幕。这红光其实是红色的火焰，极其妖娆，如同盛开在地狱的红莲。

　　“可恶，已经追上来了么……”男人咬了咬牙，小心地将女孩放下，让她靠在一块大石头上。自己上前两步，将她护在身后。

　　男人深吸一口气，眼睛闭上又缓缓睁开，一颗流星在他眼中划过，他抬起手，虚空中渐渐出现点点星光，向他的掌心汇聚。

　　“塞恩，你可真能跑。”

　　冷漠又略带嘲讽的声音自云端传出，塞恩抬起头，只见天空中烈烈的红炎忽然分开一条道路，一条长达十几米的深红色巨龙从中飞出，一个年轻的骑士跨坐在龙背的鞍座上，漠然注视着地上的两人。

　　他身上是用全大陆最昂贵的稀有金属“赤龙金”打造的轻铠，□□的坐骑，赫然是一条具有炎龙血脉的高阶亚龙种。

　　塞恩冷静注视着骑士，说：“看来大皇子殿下许给你的好处还真不少，若非如此，恐怕你也不敢做出谋害储君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笑话！”骑士嗤笑一声，俊秀的脸上满是不屑，“追随自己的主人，本来就是骑士的荣耀。成王败寇，天经地义——要怪就怪你当初选择了那个病秧子吧。”

　　塞恩脸色一变，凝聚了星光的手掌猛地一划，一道刺目的光刃便如闪电般向骑士割去。

　　骑士懒懒地望了一眼，漫不经心地伸出一根手指，指尖萦绕着一缕暗红的火焰，在光刃扑到他面前时，那缕火焰突然飞出，缠在光刃上，一端如蛇类般张开一张口，狠狠咬在光刃上，不到两秒，就以惊人的速度将其吞入腹中。

　　“雕虫小技，枉你我当年被共称为帝国之光。”骑士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那是混合着怨恨，鄙夷，甚至有点惋惜的神情。“这些年你呆在伊迪亚神殿之中，已经堕落到这种地步了么？”

　　“何复多言？”塞恩面沉如水，手腕轻轻一抖，那团星光忽然爆裂开来，璀璨的白光吞吐这，霎时凝聚成一杆长/枪。

　　“暴/乱星空！”塞恩轻喝一声，周身气场忽然一变，变得极其犀利，他脚掌猛地在地面上一跺，身形如流星般向高空中骑士的方向冲去。

　　“这么快就动真格了？你真是沉不住气。”骑士轻笑，眼神却认真起来，“这样也好，我也许久未曾领教你的‘暴乱星空’了。”

　　“红莲业火，所化之处皆为炼狱。”骑士从鞍座上飞身而下，轻轻落在巨龙的头。他抬起白皙修长的右手，削薄的唇开合，吐出冰冷的话语。

　　漫天红炎猛地一缩，随即便又剧烈膨胀，紧接着又是一缩。在这持续的一缩一放中，一种隐隐的擂鼓之声渐渐从火焰深处传来，这声音从微不可闻逐渐变得震耳欲聋，竟然如同有一颗巨大的心脏在火焰中跳动。

　　塞恩此时已经上升到和骑士同等的高度了，他持枪的右臂一振，霎时千万道枪劲点射而出，铺天盖地向骑士刺去。

　　“星雨！”

　　无数枪劲划破夜空，当真如同一场盛大的流星雨，将骑士完全笼罩，每一道枪劲都意味着恐怖的破坏力，足以摧毁坚硬的岩石山体，更何况是人脆弱的身体。

　　然而骑士没有任何动容，他抬起的手猛地攥紧，冷声道：“魔焰兵。”

　　红炎忽然倒卷回来，将骑士和他的巨龙包裹起来，火焰扭曲起来，瞬间化身成为一个高达几十米的火焰巨人，巨人抬起臂上所挎的厚重巨盾，挡住了激射而来的枪劲。

　　塞恩一击过后并没有停顿，仿佛他也知道这一次攻击并不会有多大效果。他身形一闪，再次出现时，已经瞬间来到了巨人背后，他握住被挡开的无数枪劲中的一道，那枪劲再次化为白色的星光长枪，随着他上半身大幅度的甩动，呼啸着向位于巨人心脏部位的骑士刺去。

　　“回马枪，一枪三回头。真是令人怀念啊。”骑士泛起一丝冷笑，巨人双手背到身后试图挡住这无比凌厉的一枪。

　　当枪芒接触到巨人的手掌时，它的身体顿时寸寸碎裂，重新化作红炎，塞恩的枪势丝毫不减，眨眼间就逼近骑士面前。

　　“着！”骑士断喝一声，缕缕精炼的红芒从他身上分离出来，在他面前凝聚成一把暗红色的华丽镰刀。

　　死亡之镰！

　　骑士握住镰刀，猛地回身，正好与塞恩的枪正面对上。

　　轰！

　　巨大的能量对抗产生了灼热的飓风，带着撕裂一切的狂暴力量，不顾一切地向四周扩张。

　　红白二色的能量，高速旋转的气流，形成一个巨大的光球，如同新诞生的宇宙天体，将两人一龙包裹在其中。

　　许久，光球旋转的速度突然一滞，然后伴随着一声巨响，爆裂开来。

　　光芒散去，留下的是地面上一个直径数十米的巨坑。一道光影直直坠落到地上，现出塞恩的身形。他的样子更加狼狈，身上的细小伤口又多了许多，他用枪支撑住身体，脸色惨白，忽然晃了晃，一口淤血喷了出来。

　　在巨坑上空，飞龙紧紧团起身体，两翼缓缓展开，露出被它护在怀中的骑士。骑士看起来远没有塞恩狼狈，但是他的脸色也很不好看，显然在刚才的对抗中，他也没有占据完全优势。

　　“我承认你是优秀的骑士，塞恩。即使是在逃亡了两天之后，自然能有如此强大的战斗力。”骑士闭了一下眼睛，缓缓说道：“真可惜，如果还有机会，我真想与巅峰时期的你一战。但是现在，我必须执行我主人的命令。”

　　说罢，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镰刀，神情异常肃穆，低沉道：“永别了，塞恩。”

　　塞恩疲惫地看着镰刀冰冷的锋刃上凝聚起淡淡的紫光，红到极致，就是极其妖异的紫色。

　　原来，这里就是终点了吗？他的体力其实早就超过了极限，连带着思维也模糊了起来。

　　殿下……

　　殿下，不要害怕，咱们终于可以回家了，塞恩带您回到伊迪亚神殿去吧……

　　“塞恩，选择了我，你以后可能会后悔。”

　　当年，在伊迪亚神殿仙境一般的悬壶瀑布前，那个一向以沉默早熟著称的四殿下——刚刚成为自己主人的孩子，看着瀑布前的半弯彩虹，如是说。

　　“殿下何出此言呢？”

　　“陛下想立我为储君。”金发的孩童恭谨而疏离地称呼着自己的父亲，镇定而漠然，“我的风头太盛，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可惜我身体太过孱弱，否则哪里轮得到那些不入流的家伙小人得志。”

　　“今后的路，可能会很难走，甚至，如果我失败了，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

　　年幼的殿下回过头，笑了，她的金发沐浴着朝阳的光辉。

　　他记得，他当时郑重其事地单膝跪地，以骑士的最高荣耀发誓。

　　“殿下，即使前方就是地狱，塞恩也会为您荡平一切阻碍。请您，接受我的效忠！”

　　……
　　塞恩，你后悔吗？

　　他猛地惊醒，勉强回过头，只见本应处于弥留之际的小女孩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

　　他一惊，“殿下，你……”

　　小女孩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随时会落下的死神之镰，轻声说：“塞恩，记得我与你说过，这世上本是不存在正义的吗？”

　　“记得，所谓正义，就是胜利者的炫耀。”塞恩低声回答。

　　“没错，今天的局势，不是因为大皇子殿下亵渎了正义，只是因为我不够强大。”女孩苦笑了一下，双眸温柔地注视着塞恩，“那么，告诉我，你现在是否后悔选择了我，而不是大皇子？”

　　“殿下，似乎很爱问这个问题啊。”塞恩慢慢单膝跪下，抬起微微发颤的右手，握拳，重重砸在左胸上——这是最正式的骑士礼节，一如当年他宣誓效忠于这个孩子。“那么，塞恩就再回答一遍——我发誓效忠于殿下，至死不悔！”

　　“很好，这样很好，请记住你的誓言，塞恩。”女孩满意地笑了，她忽然挺直了脊梁，眉眼间一扫方才的死亡颓废之气，明亮的双眸中，绽放出虽显稚嫩，但是已经初露峥嵘的帝王之气。

　　“那么，我也将遵守我的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