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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你凭什么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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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推开门,清扬的歌声传了出来。
客厅两盏小灯,只亮了一盏,每隔五秒钟忽闪一下,光线黯淡。茶几上罩着剩菜,旁边堆积着一小撮瓜子皮。
厕所灯是亮的,水池边上的手机咿咿呀呀的放着歌,梁欣然一边卸妆,一边不时哼上几句,每个音都不在调子上,但听得出来心情很明朗。
“妈。”梁桉喊了句。
“儿子回来啦。”梁心然音调透着欢快,“今天学校里过得怎么样?”
除非心情极好,梁心然很少主动过问梁桉的情况。
梁安放下书包,垂着眼,心里像是压了碗半温不凉的水,沉抑抑的。
话头在嘴里打了几转,又咽了回去。
“怎么不说话呢?”梁心然半天听不到回信,奇怪地说道,“别又惹什么事吧。”
“妈。”梁桉咬牙。
“有事快说。”梁心然应了声后,继续哼起调子。
“妈……你知道,我们学校有背景的人挺多的,我就找了一个同学,调查了一下陈家勤……”
梁心然哼歌的声音停了。
梁桉继续说完:“他根本没有离婚,而且,他岳父就是他的老板,他现在和妻子的关系很好。”
扑通。
一小盒化妆棉被梁心然失手打翻进了水里。
“你说什么?”梁心然的声音降下去又猛得升上来,带着几个哽咽的音节。
梁桉重复了一遍:“陈家勤没有离婚。”
梁心然转过身,瞪大了眼睛,狠命盯着他,接着,发出一种近乎是恐惧的尖叫:“你调查他干什么?”
那破音的嘶喊被拉扯成针丝,一声声扎在耳膜上。
“我好不容易遇到一个人,你调查他干什么?你凭什么调查他?”
梁桉稍定道:“你其实清楚,陈家勤那样的人根本不可能……你只是不敢面对……”
“你闭嘴!要不是生了你这么个拖油瓶,我哪用做那种肮脏活计,哪用到处被人指点别人嘲笑,哪会到现在还一个人过这种苦日子?”梁心然脱口而出。
这二十年来遭的罪和数不清的悔意混杂在一起,再加上压得她近乎崩溃的可畏人言,梁心然只觉心里有股子恨意发了疯地想宣泄出来。
“你就是个诅咒!我当时为什么要离家出走把你生下来?如果没有你,我现在过得比谁都好!都他妈的是因为你!”
“你有什么资格调查他?你是不是有病?你是不是就见不得我好过?你是不是想咒我一辈子?你是不是想咒我一辈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断续的哭声。
梁桉沉默了。
他冷冷地看着梁心然脸上斑驳未卸的彩妆和近乎狰狞的哭相。
良久,他用强作镇定的声音说道:“你现在情绪不对,我不计较。调查结果我放茶几上了,你自己看。”
梁桉转身疾步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把门锁狠狠反拧了三道。
他背靠着门,轻轻闭上眼,吞咽了一下,费劲全力,才堪堪稳住自己发颤的肩膀。
门外,传来母亲压抑的哭泣声和咒骂声,然后是纸张被撕碎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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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大课上,梁桉第三次走神。
楚雯戳了戳他的手肘:“你怎么了?好像精神状态不太对。”
梁桉的眼底有明显的黑眼圈,气色很差,语气温和中透着冷意:“跟我妈吵架了。”
“因为陈叔叔的事?”
“对。”
“是不是调查出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楚雯猜道。
“嗯,调查出来,陈家勤有老婆,我把这事告诉我妈了,她很生我的气。”梁桉淡淡地陈述事实。
“什么逻辑?她不找陈家勤的麻烦,反而对你生气?”楚雯对调查结果倒是毫不惊讶,只是困惑于梁心然的态度。
梁桉黯淡了眼睑,声音平缓地总结道:“一是,她觉得霉运是我带来的,我诅咒了她;二是,如果没有离家出走生下我,她就不会沦落成这样,她觉得我是所有问题的源头。”
“你……”楚雯看着他,不知道说些什么。
“我没事,我知道她说的气话。”
她说的气话。
她肯定说的是气话。
她肯定说的是气话。
梁桉只能这样一遍遍给自己心理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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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梁桉坐在客厅里看书。
钟表的秒针咔咔咔地走着圈,书才堪堪翻过五页。
梁心然还没有回家。
梁桉给梁心然拨去了第十七个电话,还是没人接。
不祥的预感愈来愈强烈。先是细密地冒泡,再沸腾,再到滚溢出锅炉。
梁桉无意识地地翻着长长的通讯录,烦躁在心里发酵,最后他给楚雯拨了电话。
“我是梁桉,你今天有路过我家的书店吗?”
“没,怎么了?”楚雯问道。
“我妈还没回来。”
“她……不是以前也经常在外面过夜吗?应该不用担心吧……”楚雯含糊着说道。
“她昨天精神特别不稳定,我怕出什么事……”梁桉从沙发里站起来,“我还是想出去找找。”
“也好。”楚雯支持道,“爸妈在客厅吵,我现在溜不出来,但周边几家赌博喝酒的地方我都知道,可以给你发定位。”
梁桉轻声说道:“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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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下了小雨,梁桉给自己捂了件穿旧的羽绒服,在门边留了张字条,拿上钱包和钥匙,撑着大伞出了楼。
梁心然不可能去高消费场所,最可能的是低价位的酒吧、路边供酒的夜宵地摊或者非法经营的地下赌场。
希望她不是在哪个男人家里,不然真是浪费感情。
还有,希望不是赌博。
梁桉冷冷地想着。
雨稍稍下大了,浸湿了鞋子和半截裤脚。
有些乌烟瘴气的场所,空气污浊不堪,混杂着最底层最下流的恶心话,形形色色的人和形形色色的嘴脸,不同的杂牌香烟搅和成浑浊的雾网,飘飘摇摇,让人一进去就想逃离。
第四十五个电话,梁心然依旧没有接。
梁桉锁了屏,站在巷子口,长长吐出一口气,有点累。
这时,电话响了。
梁桉迅速接起电话,却发现听筒里是个男声。
他有些失望地看了眼屏幕——电话是宋启延打来的。
“明天上午篮球决赛,你带个设备过来,球队要拍照和视频留纪念。”宋启延悠悠地下着指令。
“好。”梁桉答应着,却没太往心里去,脑袋还在集中精力地搜索梁心然可能出现的地点。
挂了电话,梁桉一边望着手机地图,一边凭记忆搜寻着这个巷子里可能存在的某个兼有赌博业务的下滥酒吧。
巷子深处摇摇晃晃地走出一个瘦小的矮个子男人,脸上一片浮青。
梁桉拦住那个矮个子男人,拿出一百块钱,问道:“这儿里面是不是有个酒吧?”
“嗯……就里面拐进去,你来找人的?”矮个子抽走了钱,一双混沌沌的小眼睛在梁桉脸上打了个圈。
“找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头发很长,半卷,戴一根黑色项链。”梁桉一边说,一边警惕地留意他的动作。
“那酒吧后门垃圾桶旁边就躺着一个女人,你去看看吧……不过在这种地方,项链十成十被人搜跑了,人也不好说,嘿嘿……”
梁桉压住恶心,又塞了他一百块钱,然后飞快地摆脱这个男人,朝巷子里面跑过去。
拐个弯,就能看见一小张缀着歪扭彩灯的招牌,梁桉直接绕过去,隐隐闻到一股浓郁的酒臭味。
墨绿色的垃圾桶旁边蜷着一个人影,走近些,能看见一双熟悉的、脏兮兮的淡黄色棉鞋。
他蹲下,俯身,轻轻拔开女人黏湿的发丝,露出一张被雨水冲花了妆容的脸。
是梁心然。
衣服完好,没有伤,看起来只是喝醉了。
悬空的心落了地。
梁桉用力把母亲架起来,幸好不重,就像只僵硬的木偶。
他叹了口气,腾出一只手撑伞,晃晃颠颠地挪出巷子,准备去打辆的士。
大街上,光线明亮了许多,梁桉偏头看了梁心然一眼,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只见梁心然脸色如灰面般惨白,嘴唇透着乌青,身体轻微地痉挛着。梁桉用手探了探,她的体温低得异常。
落地的心又被提了上去。
梁桉急急地拦了辆的士,直接说道:“麻烦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