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米米的留守人生》野歌1988

5、童年3 我很少在睡

　　我很少在睡梦中醒来，尤其是早上，更别说是在星期天的早上了，可是今天却突如其来的醒来了，屋里很暗，我知道现在还很早，因为窗户没有丝毫要拨开黑夜的趋势。我闭上眼，换了个姿势，循着刚刚的梦境……遗憾的是美梦还是未能把我从尿急的手中抢过去，真想尿床上，但一想到奶奶忍着风湿痛蹲在小河里，用棒子辛苦的捶打床单的时候我还是坚定而又勉强的钻出被子。
　　走进厨房看见灯是亮的，灶里的火花映在奶奶脸上，我想起了老师说的《卖火柴的小女孩》，悲伤的童话主人公仿佛和我的奶奶重叠在一起了，让她苦命的人生更多了几分悲戚。锅里装满了猪食，我有些埋怨那些在猪圈里整天只知道睡觉的猪，怎么就有那么大的食量呢？走过放着两具棺材的鸭棚时，我几乎是用跑的，每次都是这样，它们好像是很久以前就有的，奶奶说那是她和爷爷的。
　　再回到厨房，奶奶已经没在了，可能出去抱柴了，我刚想回屋里睡觉时看到爷爷挑着一挑桔子从后门出去。他走后我站在门口看他渐渐离去的背影，其实看不清楚，因为太黑了，我始终想不清楚爷爷怎么能够在这么黑的时候走到十几公里远的镇上。黑夜把爷爷的背影吞噬了，什么都看不到。爷爷，此刻变得模糊了，桔子皮似的的脸也变得柔软起来……
　　“你不睡啦？”奶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灶前。
　　“要睡。”我像一个逃犯似的走回屋里，钻进被窝。想着挑着桔子的爷爷，每天忙着做家务的奶奶……
　　醒来后眼睛睁不开，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我知道，我哭过了，流泪于我，似乎成了习惯。

　　期末考试要到了，学校通知这一次的考试要到镇上的小学去考，我们在各种惊讶、期待与好奇中来到了镇上。这里的楼房像地里的庄稼似的，高低不同，错落有致，大家睁大眼睛，一双双黑色的瞳仁向往的环顾这所学校。
　　“雪聪，你看，这里还有这么多花。”
　　“是啊，还有这个，连墙上都有画儿。”
　　“哈哈哈”
　　“哈哈哈……”我们像疯子一样开怀大笑，从未体会过原来“城市”是这么的美好。
　　可是考完之后，我们却像霜打的茄子一样，因为都没考好，其实自从我接触到“考试”这个体制以来，就没有考好过的记忆。老师说了，这次考试要发成绩单的，到时候大家都会看到了，奶奶，爷爷，大伯……当我走在街上看到有一种白色的粑粑时，担忧的情绪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回家后，我把粑粑拿给奶奶了，她的嘴微微的动着，皱纹在她的脸上缓缓的动着。
　　“好吃，好吃。”
　　我开心的笑了，我把剩下的包好，放在桌上留给爷爷，因为那钱是爷爷给的，我猜那是他卖桔子得的。

　　过了几天，我们该回学校领成绩单了。我拉着许久没见到的雪聪到草丛里坐着，她似乎又瘦了点儿，水汪汪的眼睛略带哀愁的看着我，我提议“我们来拉草吧！”她小声的应和着点头，这一次她的草先断了，断的那一刻，我觉得难以置信，一直以来我们都是一起断的。
　　“耶！我赢了。哈哈。”我自己开心的蹦了一会儿才发现雪聪哭了。
　　“不哭嘛，才一次，我们再来。”我想好了如果再来一次，我就选一棵嫩一点的草，可是有些事情总是让人措手不及。她的眼眶慢慢开始泛红，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小米，我，我爹不让我读了……”她趴在我肩上，身体不住的抽泣，泪水浸润了我的肩膀，我猜我和奶奶一样得了风湿，要不然那个位置为什么这么疼呢？我的嘴好像被打了个结，千言万语却无法言说。
　　风吹过草地，那些被我们拿来拉草的草此刻随风飘散，我不知道它们是因欢笑而跳舞还是因哭泣而颤抖。我也流泪了，只是没哭出来。我想表现得比雪聪坚强，我想做她的依靠，至少此刻我觉得我应该这样。
　　“我爹说没钱给我读书了，而且女孩子读书也没用，他叫我回家放牛。”她停了一会儿，哽咽的声音不允许她再继续往下讲了。“别说了，我知道。”我知道，我真的知道。这儿的人都是这样，她只不过是其中之一。可我还是很难过，以后就见不到雪聪了，以后没人陪我拉草了，没人陪我……
　　“小米，你以后要学会和人相处，多交些朋友，胆子大一点儿，那样就不会有人欺负你了。”她竟然像个大人似的教育我，我突然站起来拍了一下她的头，倔强的说：“你以为你是优秀的呀，你不也是有这些缺点的吗？”
　　我们看着对方，又笑了，是悲伤的笑。
　　“以后我会来找你的。”
　　“来学校吗？”
　　“嗯，我们再一起拉草。”
　　“嗯，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我们就这样分开了，其实我知道她以后不会来了，我猜她也一定知道。
　　离别的痛苦侵袭过后，我才发现我的成绩单是多么的不堪入目，32分的数学，分数低到我都没勇气再面对“小耳朵”了。想到奶奶会用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我，我就十分沮丧，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成为她的骄傲。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我把分数改了，在“3”的前面添了一个反写的“3”，两个“3”如情侣一般紧紧的融为一体，我成功的将它改成了82分。没想到的是他们居然真的相信，还不断的夸我。我没有成功的喜悦，反倒是有一种莫名的悲伤在心里蔓延，因为老师是用红笔写的，我是用蓝色的笔写的。就这样他们也相信，而就是这样我竟然也敢改。
　　我从没想过我这一次小小的举动会给我带来什么，不过它确实改变了我的人生。
　　“你爸爸说你这次考试考得好，所以要你和他们一起住。”奶奶对着地上的一堆竹叶，我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但我能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