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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童年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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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没人告诉我,原来一个人走这条路是这么的恐怖。四周都是野草,比我还高,我整个人就像看不到希望一样被掩埋在杂草丛生的大地上,风吹过时,呼呼作响。我紧盯着雨后稀松的紫色土壤,不敢抬头,因为四周都是坟墓,我仿佛能感觉到那些沉睡已久的灵魂正在钻出寂寞的冰床,找寻乐子,而我便是。突然,不知道是哪里发出的声音,那些我听不懂的语言就像妖怪的叫喊。
“啊!”我像遇到鬼似的疯狂的往回跑,跑出野草地,再跑,直到看到离家不远的玉米地。我才像逃离危险的小鸟一样减缓速度。我看着手中提的粑粑,顿感不妙,完了,奶奶一定会骂我的,叫我给大姑妈拿粑粑去,结果却成了这样。令我欣喜的是奶奶没骂我,只说我是个胆小鬼。我问她那个会说话的东西是什么,是从哪里飘出来的声音。她也很纳闷,只含糊的说“可能是你听错了吧!”我知道,我没听错。后来的后来,我才明白,那是收音机,是队里面的大喇叭发出的声音,所以才会那么大声。它发出的是标准的普通话,所以我听不懂,我们这儿连老师说的都是方言,所以那时我听普通话如同多年后初次听英语一样,我总会怀疑这是不是人类的语言。
我虽然住在农村,却受到了公主一般的待遇。南方盆地的夏天很热,热得让我无数次以为是太阳掉下来了,晚上,我睡不着,奶奶就会拿扇子给我扇风,那种感觉很好,可是奶奶的精力比我差,她扇的速度慢慢的减下来了,最后停了下来,最要命的是我还很清醒,一点儿睡意也没有。我推推奶奶,她又给我扇了起来。
我一直以为奶奶喜欢吃肥肉,因为每次有肉吃的时候我总是把瘦肉吃了把肥肉放在一边,结果奶奶就把我剩下的肥肉吃了,把自己碗里的瘦肉夹给我。她总说自己咬不动,可那是奶奶的牙齿还没掉呢……、
奶奶和我总有说不完的故事,我愿用一生的时间来回忆。
我不喜欢我的学校,那是他们的天堂,我的地狱,直到她的出现。
学校的院子里长满了野草,同学们在野草里玩着各种各样的游戏,每个人似乎真的很开心。课间十分钟我依然是一个人,不用听“小耳朵”讲那些可怕的数学知识我便是得以解放了。可以一个人坐在窗边,聆听风的声音,看别的同学玩耍,想象自己也是其中一员。
看着满院的野草,我决定出去走走,走到野草深处,我摘了一棵小草,这棵草应该是花,只是长得很奇怪,样子有点儿像小麦,却比小麦小很多。别看它小,它作用可大着呢,可以用它打一个节,然后再拿一棵从那个打节的小孔里穿过,由两个小朋友各拉一棵,谁的先断谁就输了。
我拿着像麦子似的花坐在草丛里,微风吹过,我不禁伸了个懒腰,张开双臂,仰头望着蓝得清澈的天空,深吸一口气,寻求在夹缝里生存的空隙。在伸懒腰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了她,一个和我一样形单影只的人。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她手中也有一棵像麦子似的草。突然,我们笑了,毫无预兆。
“我叫雷雪聪。”
“我叫乔米米。”
这次我没有怕她嘲笑我的名字,因为我觉得她不会。我有了我人生中的第一个朋友,雷雪聪。我们一起拉草,每次都是一起断,然后我们又一起哈哈大笑。我们用我们微薄的力量让对方感到温暖。雪聪长得不漂亮,头发很黄,脸却很白。还有,她很爱笑。
“铃铃铃……”又到课间十分钟了,小耳朵还在讲台上滔滔不绝的讲着,我看到雪聪已经站在老地方等我了,再看看小耳朵,真希望有个鬼能出现,把他带走。
扇子糖的棒棒从我们的嘴唇缝里冒出来,我们看了彼此,都笑了,很想放声大笑,可是怕厕所的臭气钻进我们嘴里。是的,我们在吃扇子糖,而且还是在厕所里。后来我才知道扇子糖就是棒棒糖,像扇子一样的棒棒糖,红色的,5分钱一颗,放在我们的嘴里不大不小,刚刚好。厕所里的人很多,根本没人注意我们俩,从厕所出来后,上课铃声响了,我们难过的看着彼此,只听见嘴里嘎嘣嘎嘣的响,五分钱的糖所带来的快乐时光就这样匆匆结束了。
放学后,我和雪聪在校门口分开了,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家里很久没来客人了,所以看到他的那一刻我觉得很不适应。
“小米,这是后山的一个哥哥,你叫他马三哥,他是你大外婆的外孙,刚从城里回来,是回来过年的。他买了些东西,看看!多好看!见都没见过。”奶奶欣喜的拿着一条塑料材质的项链左看看右看看。我埋着头,沉默着回屋里了,我知道奶奶一会儿肯定得责备我不懂礼貌,其实,我只是不知道能说什么,我的嘴总是在陌生人面前显现出惊人的矜持。
我躺在床上,想着刚刚桌上的那些东西,好像有糖,我从未见过的糖,会不会很好吃呢?大外婆是哪个外婆呢?我不知道,我有好多个外婆,何况我连我妈妈的妈妈都分不清楚,我的生活里似乎只有一张清晰的脸庞,那就是我的奶奶。外面那个人长得很黑,长相一般般,鼻梁还挺高的,可是脸太宽了……渐渐的,我的意识如即将冬眠的昆虫,蜷缩在一起。
“小米,小米!”
“嗯……干嘛?”我睁开朦胧的双眼,只见奶奶在柜子上拿什么东西。
“快起来送你三哥去你四婶儿家,他还要拿些东西去她家,他没去过不认识路。”
“哦!”我昏昏沉沉的爬起来,然后穿鞋。奶奶拿一包糖递给我,“一会儿到了你们离开四婶儿家的时候把这个拿给他。”
“哦。”我还是昏昏沉沉的。
走在他的后面,我才发现他很高,比爷爷还高,比“小耳朵”高,比……比我见过的每个男性都高。他挡在我前面,让我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你叫什么名字?”
“乔米米。”
“你记得你爸爸什么样子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爸爸吗?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答,似乎记得,又似乎不记得。
“你应该不怎么记得了,你和你爸爸分开的时候你才三岁,我还抱过你呢!”他突然转身对我笑,用一种我看不懂的眼神看着我,眼睛在我上下游离,最后定格在我身体的中段。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觉得有点害怕。
“你该走前面了,我不认得路。”他侧过身体,示意我走到他前面。
“哦。”
从四婶家出来后天已经黑了,我们从她家院子里拿了一棵很大的木棒点燃,就这样一路返回。先到了他家,我把奶奶给我的那包糖递给他后就转身走了,他在我身后大声的说:“哎,你一个人这么晚回去不怕啊?哎,你等等啊!我送你回去吧!”
听到他的声音我走得更快,最后竟然跑了起来。我惧怕黑夜,但是我更怕他,没有任何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