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今昔昨夕（文岚 vs 景弘） ...
-
今昔昨夕（文岚 vs 景弘）
景宏八年冬，水文岚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邑都，尽管心中并不情愿，可是在看到邑都青绿色雄伟的城楼，还是抑制不住地热泪盈眶。终究是自己的家乡，从小长大的地方，这里有自己最年轻的足迹，有自己最美好的回忆，还有生养自己的父母，有一个温暖的家。
文岚看着繁华依旧的街道，热闹非凡的人群，心一下子热了起来，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时候，肆意洒脱，呼朋唤友，在酒家尽情豪饮欢畅对歌，身边还跟着那个眸子晶亮的俏丫头。想到此处，文岚的心又痛了起来，再怎么相似也是徒然，时光不能倒转。即便倒转，他还是一样的决定，一样是要离她而去，只因为他是水文岚——是人人口中风华盖世，气蕴非凡的君子文岚，他注定逃不开命运的束缚，逃不开身为水氏一门长孙所应负的责任。他负了她，而她不悔不恨，惟其不悔不恨更让他痛苦难当，她是他从小就在掌心呵护着的人啊，孰料伤她最深最狠的人还是自己。
“老爷，快点！快点！快到了！”水夫人焦急地催促着丈夫，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来了，来了。夫人莫急，岚儿还有一会儿才到呢。”水臾笑呵呵地安抚着水夫人，动作却快了不少。
“怎么能不着急呢。自打岚儿成婚之后，我，我都已经快五年没见着他了。也不知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是瘦了还是胖了。一个人在外头这么多年，吃不好睡不好的，我……”水夫人越说越心疼，说到后来已经咽不成声。
水大人见状微叹了口气，劝慰道：“好了好了，夫人，别伤心了。岚儿一向独立的很，能好好的照顾自己的，你就不要担心了。再说了，不是还有良袖跟他一起，总会照顾他的饮食起居的。”
“你不提她也就罢了，你提她我就来气。”水夫人吸着气，冷哼一声，用帕子拭了拭泪，瞪着他，“娶媳妇娶贤，当初咱就是冲着说她贤惠，才赶紧儿地让岚儿把她娶进门的。她倒好，回了娘家就挤兑咱们家的是非来了。你倒说说，那年他们府上传出来的那些个闲言碎语能听吗？在咱们府上时，她就爱时不时使个小性儿，要岚儿陪着她哄着她，我看她是大家小姐又是新婚，不好说些什么也就没有跟她计较，指望她跟着岚儿到了云洲会敛敛她那小姐脾气，做岚儿的贤内助。可是呢，谁晓得人还没到地儿就给岚儿捅出那么个是非，连带差点毁了若儿的名节，好在皇上给盖了下来，又做主把她许给了许二公子。不然，若儿只怕这辈子都要毁在她手上了。”水夫人说的兴起，新仇旧恨一下子拢到心头。
水臾听了一时之间也是感慨万千：“罢了，夫人。过去的就别再提了，若儿嫁到许家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夫人就别再计较了。”
“福啊祸的，又有谁人知道。那天府离京城那么远，就是通个信也要十天半月才能到，她要是受了什么委屈，咱们有谁能知道呢。可怜那孩子打小就少父母关心，好容易能父母膝下得怜，偏生又嫁到那么远……”水夫人说着说着又伤心起来了。
“夫人！夫人！”水大人见她又伤心落泪，跟着免不了手忙脚乱地又安抚了一阵。
“夫人，刚刚的话你我说说也就是了，一会儿岚儿夫妇回来，你切不可再提，免得伤你们婆媳之间的和气，也惹岚儿心中不快。”见水夫人止了哭，水臾又是语重心长地交代了一番。
水夫人吸吸鼻子，白了他一眼，道：“你放心，我省得。这么多年，场面上的事情哪里用得着老爷您亲自来关照的。”
水臾闻言一笑，忙告罪道：“是！是！是！是下官多虑了，夫人勿怪。”
夫人听了嗔了他一眼，嗤笑出声：“你啊，越老越没个正经！”
水臾待要再说话时，却见管家急急忙忙地飞奔进来，边跑还边喊：“老爷！夫人！少爷回来了！”
转眼文岚回京已有数十日，期间除了去吏部报了个到，还到朝中几位肱骨大臣府上问候了一下。毕竟今时不同往昔，水家在朝堂上已不复昨日的权势滔天，年轻的皇帝开始显露出非同一般的强势，将权势收归中央也是迟早的事情，现如今的水家如同案板待宰的鱼肉，无力抗拒也无法逃走。可以说是一局死棋，在这个时候把文岚招回京来，当今的心思，可以说不能不让水家父子忧心。走访朝中的大臣，是水家放低姿态的表示，可看在有心人眼里也许就变成了别有居心了。想到此处，文岚即便心不在朝中，也忍不住无奈暗叹，往日清晰俊朗的面庞也似被烟雾弥漫了一样，叫人捉摸不透。惟今之计，也只有做好自己分内之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了。
“岚儿，回来这些天，可有什么收获没有？”这日晚膳后，水臾破例将文岚唤到书房问话。
文岚一时讶然，看向父亲：“父亲大人知道？”
水臾点头，郑重道：“你是我唯一的儿子，心中想些什么，我岂能不知。此番你以晚辈身份去问候几位老臣，是出自本心也好示弱也罢，只怕都不能轻易去除皇上心头的杀意啊。”
“父亲！”
水臾摆摆手打断他：“我虽然跟在当今身边的日子不多，却终究是他的太子太傅，对他的心性岂能不知。倘或只是个碌碌无为之辈，又抑或是个有才无德无才有德的人，他许会为了自己的仁德之名放了你，可你偏偏有才有德，且享誉甚广，那么他便留你不得。”
“如此说来，孩儿是非死不可了。”文岚听了父亲的话，反而冷静了下来。
“哎！岚儿啊，是为父害了你啊，当初若是听了你母亲之言，成全了你和若儿的事也不致让你抱憾终生啊。”水臾听他这般说话，不由老来感怀。
“父亲莫要这么说。”文岚闻言一惊，忙道，“当年的事实孩儿自己选的，即使从头来过，孩儿也是一样的决定。身为水家的长子，孩儿能为家里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傻孩子！”水大人看着这个令他骄傲无比的孩子，满心的疼惜和不舍，“你又是何苦，苦了自己也苦了若儿，唉~~~~~”
文岚笑了笑，背过身，看向窗外不知何时爬上树梢的明月，脸上又回到了往日的清风白云。
“说实话，父亲，文岚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庆幸，当年娶的不是若儿。”
低喃的声音在仅有两人的空间里荡漾，听起来特别得清楚，水臾颓老的脸闪过一丝愕然，随即是全然的明了。
拂微殿内，四下寂然，被擦拭得泛着古老光泽的铜器巍然立于大殿的中央，林立的书架散发出的书香混着燃着的香料的气味，让殿内的一切都显得亲切雅致。殿上的人手持着书卷，神情专注，似在细细评赏，游离的目光却泄露了他的心不在焉，这人正是大臣口中称道的有为明君景宏帝禤司洹。
正当景宏帝冥思之时，侍从领进来一人，打破了殿上的沉寂。
“微臣水文岚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文岚的到来如同太阳下一缕清新的风涤荡了整个殿堂，将内里的晦暗污浊一扫而空，也让景宏帝原来萎靡的精神变得斗志昂扬。
“水爱卿平身！”禤司洹抬手示意，“来啊，赐坐！”
“谢皇上。”文岚行礼后，撩袍端坐。
“水爱卿回京数日，这一向可好？老太师身子骨还硬朗吧？”禤司洹坐在殿上，端得居高临下。
文岚见问，拱手道：“多谢陛下挂心，微臣一切安好。臣父身体虽偶有小疾，亦无甚大碍。臣替家父多谢皇上关心。”
“呵呵，如此最好。水爱卿也不必多礼，朕当年做太子的时候，太师是朕的太子太傅，你与朕也算得上是同门，说起来朕还要称你一声师兄呢。”禤司洹笑得欢畅，心底里却只是冷笑。
文岚连忙站起身，道：“微臣惶恐，皇上体恤下臣，礼贤下士，是皇上的仁德。为人臣子自当恪守本分，万不敢因圣上抬爱失了君臣之礼。”
“哎~~ 水爱卿言重了。”禤司洹看着得意，却仍是不露声色，依旧是一副平易近人的模样，“朕说说罢了，水爱卿不必当真，快请坐吧。”文岚这才称谢坐下。
“想不到几年不见，水爱卿拘谨了许多。”见文岚如此，禤司洹突然有了叙旧的兴致。
不料，文岚听了确是愕然，看向景宏帝的眼眸中一片茫然，似乎它说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禤司洹看了也不由一愣，心中本来郁郁的怒气，尤若疾驰的马儿被强曳住了缰绳一样，没了底气。
“陛下以前，见过微臣？”文岚毫不掩饰自己满腹的疑惑。
“哦？”禤司洹干笑了一声，道：“水爱卿不知也不奇怪。朕年幼时闻得爱卿美誉，曾偷出宫去，远远的见过爱卿飞扬的丰姿，时隔数年了。朕若不是再见到爱卿怕也想不起来了，爱卿自是不知。”
“原来如此。”文岚恍然大悟，当年许多人曾言见过自己，只是并不相识，想不到皇帝也是其中一位。
君臣二人又寒暄客套了一番，文岚才得以告退离去。
“啪！”的一声，是书籍摔落到地上的声音。禤司洹看着文岚远去的背影，心中的怒火熊熊，越烧越炽：好你个水文岚！竟敢不把朕放在眼里。
深夜，禤司洹躺在榻上无法入眠，想起了当年甜蜜痛苦的往事。
那时，年幼的禤司洹已经是东宫的太子，带着同样年幼的回琳偷偷溜出宫去看灯会，却不料被人群冲散，身无分文，只能看着小贩手中艳红的糖葫芦，直咽唾沫。
那小贩看他一身锦衣，以为是个富家小公子嘴馋了，便出口引诱：“小公子，要不要吃糖葫芦啊？”
小司盯着他手中的糖葫芦连连点头：“你要给我糖葫芦吃？”
“呵呵，付了银子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小贩呵呵一笑，伸手递过一支糖葫芦。
小司接过来，似是不敢相信一般，嚅嗫道：“可我没有银子啊。”
小贩一愣，随即又一副了然的样子：“小少爷真爱说笑，你一个小孩子家，大人自然不会给你银子，让你家大人给银子就好了。”
“我……我是偷偷溜出来的。”小孩子的话刚刚说完，小贩劈手就把他手中的糖葫芦夺了过来，顺势一把把他推翻在地：“小小年纪学什么不好，来这骗吃的。去、去、去，滚一边待着去。”
小司从小在宫里除了不好好念书挨过父皇的罚，何尝有人这般对待过，立时就哭着扑过去要与小贩理论。只是小孩碰到小贩，其状之惨烈实在不逊于秀才遇到当兵的。不一会儿工夫，小司已经是衣衫破烂，满面泥灰，好好一个漂亮的小公子沦落到乞丐不齿的地步。大街上本就有许多人，这边出了这等闹剧，看热闹的人也围了一大圈，人人指责小贩造孽，却无人肯站出来说句公道话。就在小司第二十六次被推倒在地的时候，围观的人群里有了变动。
一个身着绿衣，头顶梳着如意髻约莫十岁的小姑娘，走到了小司跟前，把手伸到他面前，用不带丝毫感情的语调对他道：“你不是要吃糖葫芦么？给你！”
落难中的小司根本没有注意到小姑娘不太高兴的神色，只是傻愣愣地看着她，以为看到了传说里的小仙女，甚至忘了自己当时的窘境。当他回过神，连忙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涨红了脸道：“我，我才不要你的糖葫芦呢。”心中却为自己的话扼腕不已，只是为了在小姑娘面前表现出男子气概，糖葫芦也顾不得了。想到此处，景宏帝不由微微一笑，不知是为自己当年的气概，抑或是为情窦初开傻气。
原想那少女听到拒绝会很难过，谁知她竟然没事人一样，转身对着旁边一人娇声道：“文岚哥哥，我给他了，他不要。是不是……”
孰料，不等她讲完，旁边那青衫年长些的少年就已经嗤笑出声，只听他柔声道：“若儿听话，做事情不能半途而废的。”说着又连声催促。
若儿无奈地唤了声“文岚哥哥”，眼见撒娇没有，这才认命似地又将手中的糖葫芦递了出来：“喏，给你，你吃吧。”小司本想开口与她说些什么，没等他开口，那少女就将糖葫芦硬塞到他手上，跟那少年复命去了。
小司愣愣地看着，少女仰头娇俏的笑着对那少年说着什么，那少年宠溺地回了几句，拉了拉她垂到耳边的小辫子，惹得少女又是一阵欢呼。小司心里却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一样，嚼到嘴里的糖葫芦吃着酸酸的。
“小弟弟，以后不要在一个人出门了，偷溜的时候要记得带银两哦！”文岚温和地笑着看着他，努力学着像个大人一样叮嘱了他几句，便在若儿的催促下，不负责任地离开了。
小司看着他离去时潇洒的背影，再看自己落魄的模样，突然间，一种自惭形秽的念头冒了出来，心中怨恨起来：若不是有那人在一旁作参照，小仙女怎会对自己如此不屑一顾。景宏帝每每想到当日的情景，仍会忍不住咬牙切齿。
过不多久，小司终于被循声而来回琳找着了，又在路人口中探听到，刚刚那两人就是水府大公子水文岚和江侍郎的千金江若水。
命运游戏一般，用一次偶遇，把原本不相干的人串在了一起，终酿成不可解得孽缘。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今昔昨夕（文岚 vs 景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