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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口角噙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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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素来疼我们,做妹妹难道不该关心一下?倒是三哥,你是别人的春闺梦里人,我是怎么也不敢惦记的。”
“江浸月,你信口开河,我撕了你这张嘴!”陈晴秋闻言脸满面通红,跺着一双小脚当真就要动手去扯浸月的脸。
江浸月笑得直不起腰来,躲到宋长风身后,晴秋反而不敢上前,一张小小的鹅蛋脸又是气又是羞,沉得能滴下水来。
谁知江浸月不依不饶:“宋三哥,前儿个的新荷包你用着还好?”
“甚好。”
“那是上好的双面绣,你用着自然是好了,也不想想费了多少功夫。”浸月扯着陈晴秋的手道,“给扎成这样,这哪里还是个千金小姐的手?三哥你说,你不该给我表姐赔个罪?”
宋长风闻言扯过晴秋的袖子,果见她右手食指尖微微红肿,细细看时,似能看到上面的针眼。
宋长风面上一沉,责备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晴秋的脸一直红到耳根,急忙抽出自己的手,声音也讷讷的:“双面绣是才跟绣娘学的,偏偏我手拙,怎么也绣不好。”
宋长风凑近她,低声说道:“你送的,我欢喜还来不及,哪里会嫌不好?”
江浸月朝陈浩秋挤挤眼睛,还是只管笑。他们四个从小常在一处玩耍,除去长风和浩秋去游学东洋那几年,几乎算是一起玩到大的,两小无猜,疯闹起来也很少避嫌。
陈浩秋食指微曲,轻轻敲了一下浸月的头。
“表哥倒像是有心事的样子。”浸月笑够了,一门心思还是都在陈浩秋身上,“可是担心姑父的身子?方才姑姑不是说了么,自从冲了喜,今天瞧着就精神了不少。”
陈浩秋失笑:“无稽之谈,哪有这么有效的?”
“说起来,新姨奶奶生的真是好。”晴秋巴不得他们赶快转移话题,急忙跟上一句。
浸月撇撇嘴:“这有什么的?也不瞧瞧人家什么出身的,做戏子的,自然有万种风情。”
“浸月,话不能这么说。我瞧着姨奶奶是个懂事的,娘也喜欢。”
“再怎么懂事,也是命薄的人。表姐,你还记得那些戏子们都唤她‘红蓼’,那蓼草是什么?就是路边山涧处处都有的不值什么的野草,闺名叫这种的,能有什么好命?”
浩秋才要出声,只听一句:“蓼草确是那处处都有的野草,表小姐当真博古通今。”
众人闻言转身看去,但见季红蓼面上带笑,自池塘边的小路,由远及近,款款走来。
她长发挽起,髻上插着的都是极素净的银簪,本是优雅从容,风拂起衣袂,举手投足间又都是二八佳人灵巧娇俏。
红蓼走上亭子,朝着众人微微一福。
“姨...姨娘。”
她这么不给人留情面,四人听罢面色各异。浸月愕然,浩秋皱眉,晴秋才缓回来的脸色又红了,宋长风愣了片刻转而一笑。
“季姑娘。”宋长风装模作样的作了个揖。
他喊她“姑娘”,而不是“姨娘。”
季红蓼笑容很淡:“当日我师父收留我时,恰逢他与一挚友分别。师父随口说了一句‘红蓼渡头秋正雨’,便给我起了这个名字。”
浩秋接道:“印沙鸥迹自成行。”
陈晴秋的眼睛也亮了一亮。浸月性格活泼,小时候爬山上树,最喜和男孩作伴,而她则不同。
她出身书香门第,又是闺阁里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大小姐,整日只以琴棋书画和女工为乐趣,听到季红蓼也能出口成章,对红蓼便亲切了几分:“触景生情,没想到令师父也这般诗情画意。”
“戏文也是文章,读久了多少也能人情练达。只是再如何诗情画意,到底是为了苟活,不及少爷小姐们才是真正的文人骚客。”
季红蓼回答的进退有度,又十分中肯,陈浩秋都不由得高看了她几分。然而众人对红蓼越是欣赏,浸月就越是恼火。
浸月嘲讽的一笑,薄唇就有些凛然:“即是如此,这世间的活法千千万,姨奶奶如何偏偏选了个下九流的身份来苟活?”
红蓼面不改色,微微一笑似是了然。阳光下,春风里,她端立,不紧不慢,口角噙香。
宋长风的眼睛从未从她身上挪走过,想到当日她西厢前怒骂师兄师姐的泼辣爽利,眼中的笑意便又溢了几分。
红蓼一抬头,直直对上宋长风玩味的眼神,第一反应倒不是躲,反而是下意识的看了陈晴秋一眼。
晴秋没顾得上宋长风。她先是责备的瞪了浸月一眼,随即面色微红,目光灼灼似是有些兴奋:“姨娘这么说,就是太过谦虚了。”
红蓼摇头笑道:“说起名字,我师父倒是最喜欢在我们师姐妹几个人身上做文章。”
宋长风先来了兴趣:“怎么说?”
“我三师姐名唤‘白萍’,四师姐名叫‘黄芦’。”
陈浩秋话不多,却总是点睛之笔:“这么看来,红蓼这个名字,倒像是专门为你预备的。”
一语中的,季红蓼低头笑了,两腮微红,圆圆的杏眼也是弯的,倒多了几分羞怯。她这样的出身,又生的极美的,素来是当小老婆的命。
红蓼却不然,她进门这些日子,素净端庄,话不多说,如今这样小女儿的姿态更是极其少有,浩秋还没怎么样,宋长风先看愣了几分。
宋长风摸摸鼻子,转向浩秋:“此话怎讲?”
浩秋朝他摆摆手,别过脸又咳了几声。大家都围着红蓼问长问短,半是好奇半是欣赏,江浸月脸黑了又黑。偏偏她季红蓼又从容得体,落落大方,一点毛病也叫人挑不出。
浸月想了想,还是只能拿她戏子的这个身份说事。
“说起来这些个名字,什么浮萍芦苇的。”江浸月笑靥如花,樱唇轻启却是刺耳:“也只有姨娘的这样身份的人担得起。”
季红蓼反应比别人快些,也是笑眯眯的,她没看浸月,反而向秋等人笑道:“那和我最不对付的二师姐,名字叫‘青芜’。说起来有趣,这名字也是出自司马青衫的诗。”
她说的“也是”,还管白居易叫“司马青衫”,这岂止是出口成章,简直是堪比咏絮之才。
宋长风佯作惊讶:“‘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你也喜欢这一句?”
“宋三哥!”江浸月笑容倏忽褪去,脸白了几分,她生平最不喜自己这惨兮兮的名字,偏偏她那喜爱舞文弄墨的父亲特地给她起了这么个名号。
浸月跺起脚:“宋老三,你就会帮着外人欺负自己妹子,哪门子本事?”
“浸月快回来!”晴秋见江浸月颠着双小脚怒气冲冲转身就跑,才要去追,被陈浩秋一把拦住。
“由她去吧,这丫头先惹的事。”陈浩秋摇头说道。
见好就收。红蓼见浸月跑远,也不肯再惹事了,急急的便要告辞。晴秋慌了一慌缓过来,拉住红蓼道:“我家表妹年纪太小不知事,姨娘你别见怪。”
“大小姐,您这说的那里的话。”
“我闲来无聊也爱翻些闲书,姨娘若不嫌弃,有空到我屋里坐坐,人多也热闹些。”
“是。”他们越是不依不饶,她越要活的体面一些给他们看看。红蓼朝众人又是一福,低眉顺眼间是说不尽的温柔谦恭。
她这一走,只剩下二少三少并大小姐三人。晴秋自然待不下去,口里说着要去找浸月,也慌忙忙的跑开了。
宋长风没多说什么,遥遥的寻着季红蓼的背影,似有些意犹未尽的朝浩秋挤了挤眼睛。
“见过姨奶奶。”
红蓼眼前微微一暗,抬眼看去,便见挽波恭恭敬敬的立在她面前。大太太都有几分看重的人,她自然也要给足面子,便点头笑道:“挽波姑娘。”
“姨奶奶顾大局又明事理,难怪太太赞不绝口。”挽波姑娘逆光立着,慢慢走近,在她耳边轻轻笑道,“表小姐平日里气焰太盛,女儿家的,让人压一压也好。”
季红蓼哭笑不得。挽波这丫头平日里没少受江浸月的气,今天总算是遇到个能当抢使的人,急忙上赶子来巴结。
这样的小聪明,大太太是如何看得上的?红蓼先是朝她一笑,继而眉眼寸寸拉直。
“凭是哪位少爷小姐如何,都是主子们的事。咱们安分守己,闭口藏舌,方是做奴才的本分。”
挽波本是一肚子算盘,谁知新姨奶奶比她精明的多。她谢挽波是谁?她在这府里,虽说是个丫头,却连当家太太都要给她几分脸面的。
今日先是被江浸月当众给了没脸,现在自己又碰了一鼻子灰,她那瓜子脸上就有些挂不住,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低下头又羞又气的。
红蓼也不多说,侧身躲过她,翩翩离去。
江南园林精巧别致,和北方自是不同,陈府的园子更是讲究。季红蓼绕过假山穿过游廊,也没心思去管挽波,满园春色都无心欣赏,摸着腕上的一只玉镯只管发呆。
那镯子是上等的和田白玉,状如凝脂,白如截肪,细腻温润,一看便知是主人的心爱之物。饶是陈大太太见多识广,方才看了也是微微一愣,携过红蓼的手笑道:“不得了,这玉的成色当真是好。”
“这是早些年一个贵人赏我师父的。”红蓼想了想笑道:“师父疼我疼得紧,老早就给了我,我只当是骗小孩子玩。谁知竟能入得了大太太的眼,看来果真是稀罕物儿。”
“你年纪小不知道,这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又这般白糯,连半点杂色都没有。”大太太抚了下手镯,眉眼间不似平常的精明凌厉,平添了几分温和,“你师父可曾提到过,赏他这玉的是哪位贵人?”
红蓼垂下眼睛,片刻后回道:“不曾。”
“这样啊。”大太太淡淡的回了句,松开手,只管眼看着这满城风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