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天光云影 半亩方塘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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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如梭。浩秋去了松江府三月有余，宋长风则回了江宁。晴秋和浸月都觉得落了单，最孤单的还属季红蓼。
陈老爷不负众望又撑过了几个月，大太太对红蓼更加满意，觉得自己当日娶她进门果真是明智。
下人们见风使舵，对红蓼也毕恭毕敬，不敢有什么疏忽。
季红蓼本就是深宅大院里出来的人，深谙高门大户的保身之道，更何况自己是进门来冲喜的小妾，身世越是招摇，她就得越是低调。因此仍旧低眉顺眼，事必躬为，凭借自己的双手吃饭，反而获得了众人的尊敬。
大太太拨了个西厢给红蓼，又挑了个二等丫头名唤倩雪的与她作伴，这一住就是小半年。
1908年的苏州城秋光正好，太湖的菱角儿新鲜爽脆，一早就有小厮抬了满满两大箩筐堆在大厨房的门口。
红蓼来江南有二载，之前流离辗转唱戏卖艺，哪有时间好好欣赏什么风土人情，如今安定一些，倒觉得这姑苏城里吃的玩的处处都是有趣的。
季红蓼蹲下盯着那两筐粘泥带水的菱角儿只管微笑，眼里都是好奇，倩雪看在眼里，捏了一个暗红光泽的果子笑道：“看这菱角极是鲜嫩。我们小时候水边住着，挑些小的嫩的直接洗净了就吃，香甜的很，跟果子是一样的，姨奶奶尝尝看。”
倩雪说罢当真拨开果壳，露出里面雪白的果肉和鲜亮的汁水，红蓼待要接过，厨房里的一个婆子连忙出来笑道：“生菱角爽口归爽口，性子却寒凉得很，倩雪这丫头，小孩子没个轻重的，姨奶奶莫要听。菱角可水煮，亦可做成甜汤，和鸡头米一起炒了入菜也是极好的。这是宋家三少爷找人送来的，都是好的很，我这就挑些上等的做熟了再给姨奶奶尝鲜。”
那婆子见季红蓼在陈家受宠，一心也想着讨好讨好她，转身就要回厨房忙着烧水煮汤。
季红蓼让倩雪上前拦住道：“你老人家怕是忙糊涂了，这新鲜的果子，上头各房主子们还未尝过，这么兴师动众的给我怎么好？这类东西我见的少，好奇一些罢了，待到太太小姐们尝过了自会赏给我们。”
“奶奶说的是，是老婆子我疏忽了。”婆子愣了愣，心想这位姨奶奶果真是个懂事的，继而笑道，“这会儿还早，等下做好再呈给主子们。”
倩雪也吐了吐舌头，问道：“姨奶奶，这会子还去大小姐房里？”
“今个天气好，我去外面逛逛。”
“姨奶奶再不去，大小姐该下帖子来请了。大小姐喜欢姨奶奶喜欢的紧。”倩雪笑道，“也是，姨奶奶这样好的人，人人都是喜欢的。”
红蓼笑着揪了揪倩雪的辫子，不经意似的问道：“宋三少家不是在南京城？怎么想着往咱们这送菱角儿？”
“宋家和陈家是世交，听说早些年宋老爷子受过咱家老爷的资助，三少和咱家二爷从小就在一处上学，亲兄弟似的。别说是菱角了，宋三少一年倒有大半年时间往咱家跑。”
倩雪捂着嘴笑了一笑，自己倒有些脸红，凑近红蓼小声道，“就连三少和大小姐的事，都是过了明目的。只等着小姐年纪再大些，和三少一娶一嫁，都道是良配。”
“小孩子家的，知道什么良配不良配？”红蓼见她脸红的可爱，也忍不住打趣，再抬头看了看，只觉得秋日晴空，微风也是不紧不慢舒服的很。
她带着倩雪进了屋，坐了片刻仍旧坐不住，用木盆收拾了几件半新不旧的衣服，寻了个捣衣砧便要出门。
倩雪放下手头的活计便要夺盆：“怎么又洗衣服？要洗也只管吩咐了，自会有人伺候。姨奶奶这样金贵的身子，怎么能做这样的粗活？”
“我这个人，屋子里是闷不住的，我顺便到河边逛逛。大小姐若是过来，你就说我不在家，下午过去找她。”
角门出去便是河，水乡人靠水而居，早有几个粗使丫头并婆子三三两两的蹲在河边洗洗涮涮，看到红蓼都起身笑道：“姨奶奶来了？有事只管吩咐我们，怎么劳烦您来。”
红蓼少不了与她们寒暄了一阵。下人们都有正经的活计，洗刷完了都忙忙的走了，慢慢周围就清净起来。
红蓼把衣服润湿，抹上胰子，拿起衣砧敲了起来。她在台上扮的是风情万种的贵妃和虞姬，哪里做过这样的粗活？才敲了不过几下，就吃力起来，手起砧落也越发没了章法。
一顿乱敲，到底是敲累了，红蓼丢了棒槌坐在石阶上发着呆。她这边刚静下来，一阵哒哒的马蹄声便响了起来。
马蹄落在石板路上，清脆的很，起先是紧凑密集，继而舒缓下来，离她似是越来越近。那声音在她背后戛然而止。
季红蓼的心提了提，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木棒。她盯着被她砸成一团的衣服，低头默不做声，却听得背后一声轻笑。
这一笑听着不免有些轻浮，红蓼抬头，看到了水中的倒影。只见宋三少身着白衣马裤，脚蹬高高的马靴，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歪着头居高临下的打量她。
季红蓼起身转头，阳光晒过的脸微微泛红，面上半是汗水半是洗衣时溅起来的河水，乌黑的头发也乱了几分。
宋长风见她狼狈的样子，不由得又笑了起来。
红蓼心里气的紧，面色还是不改，站起回身恭恭敬敬的朝他点了点头：“三少爷。”
长风从马上下来，见她低着头，弯腰往她眼前凑了凑，轻声道：“别来无恙？”
年轻男子阳刚的气息就落在她耳边，偏偏他又生的如此俊朗，纵使红蓼之前见惯了各类纨绔子弟的调戏打趣，此刻也难免有些乱了方寸。
好在她年纪轻轻就曾名噪京城，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心下静了一静，总归不至于在他面前失仪。
然而她这个样子实在是狼狈的很，宋长风直起身子退后了一步，两支手指灵巧的夹起她鬓上的一缕碎发，替她挽到耳后，惹得红蓼轻轻往后躲了一下。
动作虽轻，却被三少看在眼里，心里只觉得十分有趣。这个女子本是争强好胜又略有乖张，却能在这里藏起锋芒，步步为营。
若能把人比做文章，晴秋浸月之属总能给人一眼参透，似季红蓼这般的则是越翻越耐看。
身后的马打了声响鼻，宋长风退回去，撩过红蓼头发的手揉了揉马鬃。季红蓼瞪了他一眼。
三少收起笑容，顺手接过她手中的棒槌，说道：“这个给我，你哪里敲得动。”
堂堂宋三少要来替她洗衣，这让人见了成何体统？红蓼一面推辞，一面挪着往后躲，就忘记自己站的是石阶的边缘，脚下一滑，身体便失重，直直的朝后仰去。
她自小怕水，这一下着实慌了，一声惊呼卡在了喉间，反而把脸憋得通红。
长风一个箭步上前把人揽住，力气大了些将她拉进了自己胸口，温香软玉便撞了个满怀。见红蓼还是愣愣的惊魂未定，知道她是当真吓到了，忍不住多拥了她一会。
“好了，别乱动。”宋长风安慰道。
红蓼才回过神来，发现宋长风低低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这怎么行？
“三少，还请自重！”季红蓼红着脸沉声说了句，推了他一把，自然是推不动。
宋长风索性掐住她的腰窝，在她耳边轻轻问到：“你这腰怎么这般细？”
“三少松开不松？”季红蓼忍也忍不住，压住火好脾气的问道。
三少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料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闻言反倒紧了紧手劲。
季红蓼抬头，一双杏眼圆溜溜的自下而上打量他，随即出乎意料的冲他一笑。
宋长风还不等高兴，只觉下腹一紧，一阵锐痛从小腹蔓延及四肢，连带着额角都抽痛起来。却是小妖精一个抬腿，膝盖骨直顶到他□□，没轻没重，险些要了他半条命去。
他抽了口气，松了红蓼，疼的直不起腰，一时间脸上也沁出了汗。
哪家的闺秀敢做出这种没羞没臊的事来？宋长风瞪着她，红着眼睛，却见她收回腿，拎着棒槌又坐下，作势又要洗衣服。
“季红蓼，好，你够狠。”宋长风直不起腰来，艰难的挨着她身边坐下，咬牙切齿的说道。
红蓼冲动了些，到底有些后怕，头也不敢抬，只好一下一下捣着衣服，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故意将衣砧甩得高高的，溅得水花四起，有意无意的倒把多半的水落在了宋长风脸上。
她只管自顾自的敲着，却见身边宋长风好半天没个声响，再抬头，波光水影里他模样也看不仔细。
到底是忍不住好奇，她停了手转头寻他，却见宋长风一动不动正直直的盯着她。
季红蓼坐直身子：“你看我做什么？”
长风渐渐缓了过来：“看你好看。”
红蓼见他不气了，朝后轻轻躲了一下，笑道：“三少身边的人，什么样好看的没有，论起来也都比我尊贵，到我这儿凑的是哪门子热闹？”
宋长风不接话也不否认，脸色好了些，脸上便又挂上了点笑。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反倒凑近她低低的问道：“今天的菱角你尝过了？特地叫人挑了送来给你。”
听听，照他这么一说，倒是像是她欠了他人情似的。红蓼撩起袖子将衣服从水中捞起，也不抬头：“不曾尝过。”
“怎么，觉得不好？”
“好是好的，三少不讲清楚是特特送我的，我怎么好就造次了？”
“红菱鸡头都不是什么稀罕物，我常常找人送来，一方面是对大太太的一片孝心。”宋长风从怀中掏出手帕，握在手中思量片刻道，“再有想着这里不比京城，你来这不久，看着什么都是新鲜的，清明前的春笋，头茬的韭黄，有好的就让你尝尝看。眼下石榴枇杷也都要好了，待我慢慢挑来给你。”
好人都叫他当了去。季红蓼伶牙俐齿，从前在京城什么样的纨绔子弟没见过，听他这满嘴的胡话，刚要反唇相讥，又想到自己方才没轻没重，心里有些虚，嘴上便忍住了。
这宋三少得陈家看中，日后是要给陈太太当姑爷的，她做庶母的没必要和他搞得太僵。
想到这红蓼收起脸上的戾气，只是笑吟吟的不说话，起身便要拧衣服。
长风随她起身，拦住她道：“水沉你拧不动，仔细湿了鞋袜，我来给你拧。”
“这使不得，叫人看着像什么话。”
“你倒巴不得有人看到？”三少歪了歪嘴角，当真从她手里夺过衣服，就势便弯腰拧了起来。拧了一件，又去拿下一件，拧好后又抻了抻，抖开布料上的褶皱。
红蓼在他边上看的呆了几分，打趣道：“妙极，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抬眼是天光云影，低头是活水悠悠，季红蓼扯着湿漉漉的衣襟在她跟前言笑晏晏，比晴秋多了分灵动，比风月场上的玲珑女子又多了分娇憨，确实妙极。
宋长风眼看着她，轻轻吹了声口哨，身后的黑马便慢悠悠的踱到他跟前，脸凑到他肩上撒娇似的拱了拱。他摸了摸马儿的鼻子，翻身就上了马。
季红蓼一直在看他，面上好无羞涩之意，款款而立，落落大方。宋长风才要走，却又折回来，俯身在她面前递出一方手帕。
“拿着，先把脸上的汗给擦了。”
红蓼双手背过：“帕子我有，不劳费心，三少留着给自己擦汗吧。”
“日后多的是你要我费心的时候。”宋长风想起方才一幕，冷笑一声，脸色阴沉的可怕，在马背上轻喝了一声，黑马就轻快的转了个身。
他人是走了，那方素帕却在风中一扬，先是晃过她面前，继而飘悠悠的便要落在水中。眼看着就要随波逐流，红蓼伸手将其拾起。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天光云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