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金风玉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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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大太太张罗着给病入膏肓的陈老爷冲个喜，一场戏后瞧上了年方二八的小师妹季红蓼。
季红蓼六岁容老班主收留学戏，十岁便登台献艺，是老班主最得意的女弟子，理所当然就做了季家班的当家花旦。
她生的明艳动人，戏台上风情万种，妆卸罢又小有才情，引得不少公子少年千金为买一笑，日日叫好捧场，所到之处竟是座无虚席。
天有不测风云。三年前大师姐嫁人，二师兄去世，前年她又戴了她师父的孝，京城颇有名气的季家班便江河日下，朝不保夕。大师兄继承师父衣钵，另辟蹊径，远离了京城的风月场，率众人南下献艺。
三月初五一大早，大太太喝过红蓼敬的茶，带着红蓼去上房探望病重的陈老爷。季红蓼不等进屋，莫名的，心里就有些发慌。
丫鬟打了帘子，满屋子草药的苦涩味混着霉味扑鼻而来，给屋内的陈设熏得灰头土脸，人在屋内待的久了，没病也该给过上些病气。
大太太亲自掀开帐子，露出了陈老爷的真面目：脸色蜡黄，五官凹陷下，骨头上蒙着层松弛发皱的皮囊，干瘦的像是寒风里瑟瑟发抖的枯枝。
人是睡着，却像是死了，唯有腔中的一口热气证明着那是个活人。
“老爷，咱们家新姨奶奶来看您。季氏，来见过老爷。”大太太话音刚落，一旁的大丫鬟急忙推了推愣着的季红蓼。红蓼是经历过生离死别的，此刻却吓得不轻。
她师父师兄都是病死的，但他们去的干干净净，赤条条无所牵挂，着实可敬。她家人死时，火光里映着血色，红热的刺眼，随着阵阵惨叫，热烘烘的渗入骨子里，也不见得比这恶心。
她第一次见到她传说中的夫君，如此这般苟延残喘，生不如死做最后的挣扎，一时间也忘了礼数，还是只管发愣。
大太太见她动也没动，面不改色的转过身，拉了她的手携她上前来。
“姨奶奶，快见过老爷。”
想到她为冲喜嫁来陈家，陈家上下背地里都觉得陈老爷能不能挺到今年底，全在于新姨奶奶的喜气儿。季红蓼不禁感觉责任重大，连忙跪下去，恭恭敬敬的向老爷磕头。
老爷缓缓睁开眼睛，斜眼撇了她一眼，又立马闭上去，仿佛活动一下眼皮都废了他好些力气。
人若活到这个份上了，就已经是毫无尊严可言。红蓼想着想着，不由得恍然大悟。
她不是舍不得季家班，也不是怕来了陈家受欺负，她的不甘，就如同陈老爷奄奄一息的求生欲。
她是个一百两银子换来的小妾，出身是个戏子，她怕来了陈府，她也没了尊严。
大太太点点头，又有人扶了季红蓼起来。
“好生伺候老爷。”太太向一旁侍立的丫头婆子吩咐到，“添药添水的多尽心，吃食还是让小厨房准备。等老爷病好些了再赏你们。少爷小姐们到了？”
“早早来请安了，请太太姨娘移步外屋。”下人们急忙连声答应。
外屋坐着陈府里的少爷小姐共四位，见了大太太一干人都站起身问了好。坐北朝南的两个太师椅，东边上首仍是空着，大太太坐定西面的位置，给红蓼看了座，便朝一旁的婆子使了个眼色。
那婆子显然是有些身份，忙不迭的上前一步，朝红蓼福了一福笑道：“姨奶奶，这两位少爷，靠北的是咱们二少爷。另一位是二少爷的同窗好友，来府上做客，都唤他‘宋三少’。”
红蓼朝她的目光寻去。二少爷身量修长，风度翩翩，生的却极单薄，青色的长衫里撑着个棱角分明的骨架。许是有些冷，他身体微微斜着，双手将杯热茶捧在胸前，好让热气浓浓的熏住有些苍白的脸。
二少爷闻言欠身向红蓼点点头，一双眼弯如新月，黑睛清明，看她时似笑非笑，又好像水波横秋。
宋三少却是截然相反，英气逼人。因是见长辈的缘故，他换了件长袍，帽子里特地装了条假辫子，又不好当着陈太太的面太过懒散，只得把一双长腿卖力往椅子边上缩，看着不免招人发笑。宋三少既不起身也不说话，一双深邃的眼睛也是带着笑，肆无忌惮的将季红蓼瞧古玩似的细细打量了一番，末了朝陈浩秋露齿一笑。
她不由得再次看向陈二少。目光所至，陈浩秋轻轻咳了几声，又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三分儒雅三分才情，剩下的几分皆是书生意气，唯独将所有灵动和风流酿在了那双弯月似的眼里。
而宋长风的桀骜潇洒和志气凛然却是明明白白的写在脸上，挂在眉梢，嵌进铮铮傲骨，注入每一根血管。
红蓼走南闯北，见过多少世面，看着这样的两人一边一个的坐在一起，仍旧有些移不开眼。
“这边是大小姐和江家的表小姐，两位小姐总在一处作伴，倒像是一对嫡亲的姊妹似的。”
那婆子满面堆笑，话又说的好听，使得大太太也跟着微微一笑。
陈家虽说显赫，子息却很是单薄。陈大少夭折，二少爷体弱，大小姐陈晴秋倒齐齐整整，却是个闺阁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玻璃人儿。陈老爷常年病着，老夫人从大太太江氏进了门，便闭门念佛，两耳不闻窗外事直至驾鹤归西，偌大的陈府当真是冷清得紧。
恰逢陈大太太娘家哥哥先是死了正房，后又多食了鸦片，一命呜呼，只留了个女儿和一院子的丫鬟侍妾。女儿江浸月自幼活泼伶俐，却上无生身父母庇佑，下无长兄长姊教导，形影相吊，着实可怜。
大太太一来疼惜兄长唯一的血脉，二来也想给家里添些热闹气儿，索性给接入家中亲自教导，这一住便是五年。
两位姑娘齐齐起身，颔首唤了她一声“姨娘”就又款款落座，看着对她没多大好奇，实际方才早就斜着眼把个新姨奶奶里里外外打量了个遍。
当着大太太的晚辈都不敢造次，更何况低眉顺眼方是姑娘家的本分呢。
季红蓼起身还礼，从进了这个院儿，她对丫头婆子都是客客气气的，更别说是各屋主子了。这般知书达礼又省事儿的戏子实在少有，红蓼深得大太太的心意。陈大太太抿了扣茶，又换道：“挽波。”
挽波是二少爷浩秋的贴身大丫鬟。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生的眉清目秀，看着倒比季红蓼要老成许多。
她端立在陈浩秋身后，身着桃红绫子小褂，一色的裤子，罩着个短短的青缎子背心，乌黑的辫子从头顶束起，鬓上还簪了两朵海棠。挽波闻言低头上前一步：“大太太。”
大太太放下茶杯，也不看她，目光投向浩秋就多少有些责备：“天还凉着，怎么好叫二少爷一早穿得这么单薄？”
不等挽波说话，陈浩秋淡淡的接了一句：“娘，我不冷。”
“婶娘问的又不是你。”宋长风伸长了腿，状似不经意的接了一句，“婶娘你看看，二哥当真是护短。”
陈浩秋好笑的回头瞪着他，又瞧了一眼大太太。因着是长风的缘故，大太太也不说话，自顾自的喝着茶。晴秋见母亲心情尚好，也接话道：“挽波之前是祖母身边的人，又和哥哥从小一处儿长大的，哥哥不护着她，还护着谁？”
“只怕表哥心里只顾着丫头好，连个亲妹妹表妹妹都顾不得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打趣，红蓼也大概明白了。这挽波自幼服侍少爷，模样拔尖，人也老实，多半是大太太瞧着好，留着给做屋里人的。
这事过了明路，晚辈们拿来凑趣，唯有江小姐怨气重重。
陈浩秋面不改色，挽波的脸却是红了又红：“回太太，外衣一直预备着，早起瞧着日头正好，若是一会儿起风了再给二少爷添上。”
陈太太放下茶杯：“姑娘家也不像个样子，闺阁里的话也是拿到明面上说的？”
一句话说得大家都垂头不敢再吭声。大太太不怒自威，把个陈家大院治得服服帖帖。和晚辈们闲话了一回，她自己先起身携了季红蓼的手，笑道：“孩子们都散了罢，我和姨奶奶前园后院逛逛去。姨奶奶是打京城来的，我也顺便再听听皇城根下的风土人情。”
浸月和晴秋也巴不得听一听皇城根下的故事，奈何哪个也不敢不听大太太的话，只好起身退下。
春光正好，柳暗花明，后花园里正是蝶飞蜂舞之时，陈家的四个小辈出了二进院，也顺便折柳赏花，一同朝后院的水榭走去。
长风浩秋在前，晴秋浸月在后，少男少女两两一对，吟诗作对，竟也能和京城里的风土人情比一比热闹。
江浸月与陈晴秋闲话了几句，见挽波拿着件外衣赶上前来，步履匆匆叫风吹散了刘海，倒显得人俏丽了几分，再想到方才屋里众人的调侃，心里终究不太是滋味。
恰好一阵风拂得桃树花枝乱颤，花瓣纷纷落下，混着花粉，带着淡淡的香气。众人都道是桃之夭夭，唯有陈浩秋喉间一痒，侧身咳嗽了几声。
“表哥，这会子风大，你身子才好了一些，怎么好在这风口立着？”江浸月上前一步，拿过挽波手里的衣服，默默地披到了陈浩秋身上，“挽波！越发没个眼色了，再着凉了怎么好？”
“你先去吧。”陈浩秋吩咐了挽波一身，理了理身上的外套，冲着浸月一笑。
江浸月见他那眼睛又弯成弦月，不等看分明，急忙粉面含春的垂下了头。宋长风则是一双深邃的桃花眼，从瞳仁到眼角笑意渐浓，目光掠过晴秋又看向浸月，笑道：“小表妹，你这般惦记着二哥，怎么不也惦记惦记你宋三哥？”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金风玉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