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乡》杨白圆

8、月淬体

　　第八章 月淬体

　　吴宥将一双圆溜溜的鹿眼眯起，好似两弯月牙倒卧，同天上的圆月相得益彰，笑得温和可人：“你觉得到了现在，你还回得了头吗？”

　　陈朔微不可查地动动脚尖，脚跟相抵，默默腹诽：我觉得OK。

　　吴宥歪头，继续问：“你觉得呢？”

　　陈朔平静提要求：“我有个想法。”

　　“嗯嗯，你说你说。”

　　陈朔：“你能跟我一起吗？”

　　吴宥想了想，认真回道：“我可以教你术法，前面几次也可以跟你一起带带你。但你必须尽快成长起来，最多一年，你得学会如何完成任务，如何成为一个优秀的接引使。”

　　“不能再多一点时间吗？”

　　“不能。”吴宥斩钉截铁，没给陈朔留一丝商量的余地，目光炯炯直勾勾盯着陈朔，“最多一年。你要记住，从你成为接引使的这一刻，你和普通人就不一样了。你的生活不再平凡枯燥，你无需再做一个碌碌无为的小店员。以后，你可能会出生入死，也可能会生命垂危，但你的努力会让你功成名就。你会成为一个英雄，一个真正的英雄。而且，你不必惧怕死亡，死亡对于我们来说，不过是新的开始。”

　　“会、会死吗？”

　　“世事无绝对。不论处于何等绝境，或是命垂一线，地府不会放任不管的。但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让人立于不败之地的，唯有自身的强大。”

　　“好。”陈朔捏紧拳头，“我明天就去辞职，然后开始跟你学习术法。”

　　吴宥浅笑：“行，我教你。你别太害怕，我已经跟宋济要了根锁魂链，过两天会和银行卡一起寄到，你用它做武器，倒是很轻松的。”

　　陈朔深呼吸几次，手指头无意识的蠕动着，应道：“好。”

　　吴宥见他全身的每一个细胞几乎都在叫嚣着‘我好紧张’，揉揉他的头发，劝慰道：“不要害怕，这世上的孤魂，大多是想要归入轮回的，见到我们，一个个哭天壤地的要跟着走，会为难你的少之又少，能伤害到你的更是寥寥无几。你跟着我好好学，不用怕的。”

　　“恶鬼呢？”

　　“瞎担心些什么。”吴宥不以为然，“恶鬼的生成极其不易，天时地利人和一样都不能少，还需得惊天动地的恨意，以及无与伦比的运气。你以为恶鬼这种东西，是大街上随便走走就能碰到的？我活了二十来年，都还没听说过谁被恶鬼杀了，或者是杀了恶鬼。安啦安啦，很晚了，快去睡觉，明天早起开始蹲马步。”

　　“哦。”陈朔诺诺，挪动脚步往房间去，到了房门口，转身喊了句：“那个——吴宥，昨天，谢谢你。”

　　说完，光速锁上房门，钻进被窝沉沉睡去。

　　吴宥从那腼腆谢意中感受到陈朔态度的软化，颓然趴坐在沙发上，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半晌，站起身来，将身上沾满西瓜汁的T恤脱去，露出肌肉虬张的躯体，以及铺满了整张背的伤疤，纵横交错，狰狞可怖。

　　吴宥走到阳台，盘腿坐下，月光如水洒下，一触碰到疤痕，就好似有了生命。丝丝缕缕交缠，顺着伤疤的方向游走。随着月光的游动，伤疤上的血痂开始掉落，先是小粒，再是片状，最后全部脱落，仿佛长蛇蜕皮。

　　新长出的嫩肉，颜色比旁边的皮肤浅上许多，仔细去看，甚至能看到伤痕处有些凹陷。不知是怎样的伤害能造就这种伤口，更难想象被这般重伤的人竟能活下来。单看疤痕，便觉得触目惊心，丝毫不必怀疑，这伤口原本该是见了骨头的。

　　吴宥眉头舒展，忽而，浑身一抖，背部轻耸。

　　月光大盛，再看吴宥的背，与刚才分明两种光景。方才掉落血痂处再次裂开，好似有人拿尖刀剐去了背上的血肉，指宽的伤口翻腾着。腰处有一道伤口蔓延至尾椎，惨白的月光毫无遮挡地照在尾椎骨上。

　　吴宥额头上冒出密密麻麻的汗粒，口中按捺不住溢出声闷哼，只这一声，又咬紧牙关，再没任何响动。

　　背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结痂，又迅速裂开，如此反复，直折腾到凌晨。月光渐消，吴宥才扶着栏杆站起身来，可却是行动困难，只得趴在栏杆上凝思。

　　夜风吹干吴宥身上的汗水，汗渍黏在皮肤上，尤为难耐。吴宥同手同脚挣扎着去浴室冲了个凉，好歹清爽了些，扑到行军床上，睡死过去。

　　第二天上午，陈朔没能早起，一贯早起的吴宥迷迷糊糊睁开眼，背上隐约还有些疼痛，便又翻转过身，闭眼睡去。

　　上午十点，从未睡过回笼觉的吴宥再次醒来，昨晚的痛楚仍旧留存。吴宥坐起身体，靠着行军床的铁架子，喃喃自语：“这方法一次比一次难忍，怕是再用几次，骨头就得断了，我得抓紧时间。”

　　这时，房门被敲响，陈朔含糊不清的声音穿过门板，“吴宥，吴宥，你醒了吗？”

　　吴宥伸展着胳膊腿，应道：“起来了，你等等我。”

　　一打开门，吴宥便看见陈朔整个人缩在沙发里，嘴里叼着牙刷，有一下没一下地刷着。右手拿着手机，眼神专注，连个余光都没分给吴宥，倒是专心致志。

　　吴宥打了个哈欠，极为自然走到冰箱前，挑挑拣拣半天，没选出满意的食材，问：“早上吃什么？”

　　陈朔随手一指，下巴往餐桌的方向顶了顶，含着牙膏沫子，说：“刚买的豆浆包子油条，先刷牙洗脸，再吃饭。”

　　吴宥关上冰箱门，“呵，起得还挺早。”

　　陈朔自豪：“那是当然，昨晚还说今天早起蹲马步，结果呢，起得比我还晚。”

　　吴宥嘿嘿笑道：“意外意外，这不是你的床太舒服了嘛。”

　　陈朔白他一眼：“别嬉皮笑脸的，那柜子里有新的牙刷，你拿一下用。”说完，端起茶几上的水喝了口，咕噜咕噜漱口。

　　早饭是陈朔喜欢的口味，吴宥却不太爱吃。吴宥看起来不喜欢油炸食品，香喷喷的油条一根没碰。素馅的包子倒是吃了几个，然后拿了一杯豆浆慢慢喝。等陈朔吃好了，自觉开始收拾餐桌，陈朔看得笑眯眯，正要开口逗上几句，门铃声恰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