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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浮云苍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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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云苍狗,白沙祭日。
张良背着包袱,行走在山河如画里。
他要复国。他梦里的韩国,曾留给他许多回忆的国度。
他靠着给人算命、卜卦、看天相度日;白日里到酒楼说书,讲盘古开天辟地讲女娲造人哪吒闹海。他把以前兄长讲给他的故事,统统讲给那些在乱世里寻乐子的人。
他漂泊着,并乐在其中。
距离韩国亡国已经五年,他二十五岁,漫无目的的漂泊在天地之间。他甚至在水灾过后的泗水郡邂逅了一个采桑女子。那女子眉目如画,站在城隅之下,搔首踟蹰。葱葱玉指捻着一片青翠桑叶,他远远的看见了她,她好像也看见了他。
她低眉婉转的笑,念着《诗经.召南》中的情诗。
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我吉兮。
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我今兮。
摽有梅,倾筐塈兮。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她投了张良繁茂的枝叶。流民挨个路过,她似乎不曾察觉。明眸皓齿的姑娘,带着桃花一般明媚的忧愁,瞧着他。
桑树枝干已经被饥饿的难民剥离干净。女子采撷最后一片,天真的递给他。
她说:“我是淑子,韩淑子。”
泗水郡曾是魏国的属地。这一年秦灭魏时,在魏的东部设立砀郡,又在魏旧地建置泗水郡。却为天地所不容,大梁发生了史无前例的水灾,数十万黎民百姓受灾,纷纷迁出泗水郡。
大抵是西边的秦国准备凭借自己强大的势力,不遗余力的将神州大地横扫个干净。
张良骑着牛走近她的时候,女子莫名的低低的哭出来。
她的眼泪牵动了他心底某根尘封已久的线。
“你是韩国人?”张良问。
韩淑子点头。
张良瞧着淑子的脸。晕过去的女子脸色苍白,身体散发出女子的特有体香和一股子腐烂的气息。独特的,复杂混合的。
似乎曾有一个梦,在张良的梦里,桑树和桃花次第开放,漫山遍野的蔓草淹没了一个身形尚小的影子。桑树青青,桃花艳艳,美妙绝伦。
他将她安放在瘦弱的老牛坐骑上,自己牵着绳缰,行至水源处。
泗水郡的洪水已经退去,可淹没过的地方到底不能再如往常一般干净利落的茂盛。
张良将水轻轻涂抹在她的脸上。
韩淑子惊愕的醒来。
“我们成亲吧!”张良说。
韩淑子嚎啕大哭起来,眼泪漫过清秀容颜,滴落土里,晕湿泥沙。
已经是秋天了。秋风萧瑟,草木荒芜。
许多以后,待到淑子被世俗烟火氤氲成癫狂女人,再随零落桃花碾落成泥,他还是记得那个初遇少女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语。
他们都是孑然一身的人,茕茕独立于世。
他们拉着老牛,跋山涉水,从泗水郡大梁到沂水东方。他们有了一个孩子,名不疑,取前楚国三闾大夫屈原“或忠信而死节兮或訑谩而不疑”之意。
他们住在沂水。
沂水有很宽阔的水域,飞鸟低低掠过,卷起晨雾里湿润的落花。
淑子喜欢抱着不疑坐在竹楼前,看溪水从远处流淌过来,汇聚成很大一片的水潭。淑子还喜欢哼幽幽的小调,那是韩国的曲。
乱世里能得到这么一方宁静的空间,实乃莫大的荣幸。
张良常仰头瞧夜空里一闪一闪的星子。
“子房,你还记得韩国的木兰树吗?许多年之前阿娘在院子里种下木兰树,待到春天百花争艳时节,它们就在高高的枝头,嘲笑天地间的一切。”
张良搂着淑子的肩膀,把她拥在怀里。她这么瘦骨嶙峋,硌得他都有些心疼。
“子房对不起,我不能种一树木兰花给你。”
韩国最单纯美满的传统,新娘嫁给自己爱的人,在庭院里祌一树象征爱情的木兰树。女人在屋子里相夫教子,男人在外赚钱养家。他们各司其职。木兰花刻在他们心里。你要回家,你要顾家。
他们相濡以沫在这逆水洪荒,却不是爱情。不过是遇见了,在一起,相互作伴。
“辛夷。”张良说。
“什么?”
“阿娘说,木兰树又名辛夷树。”
“可是那个人不会再回来了。他不会再回来了,子房,他不会再回来了……”
张良握着她的手指,柔若无骨的葇仪,掌心是秘密的汗纹。
冬天的白雪又覆盖这个世界,白茫茫的大地干净的不得了。他们隐没在这千山万水的雪中,隐隐约约隐隐约约,恰似要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