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歌何欢》宁青莜

4、第 4 章 始皇二十四

　　始皇二十四年，张良抱着孩子，牵着一匹年轻力壮的黄牛走出了沂水。那匹瘦弱的老黄牛已经死去，它产下嗷嗷待哺的小黄牛，悄无声息的死亡。

　　淑子把它葬在溪水下游。

　　淑子说：“子房，若有一天我死了，也把我葬在沂水好么？”

　　张良将金银钱财、竹简绢帛收在包袱里，又将包袱系在淑子身上，他不喜欢她谈到生死。

　　他给她服食了许多用朱砂、雄黄、硝石练成的仙丹。他还给她背《南华经》，告诉她“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还告诉她“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他知道这些淑子都知道，可除此之外，他不知晓还应该说些什么。

　　他不是淑子等的那个人。

　　他没有一树木兰花。

　　所以他在孩子的手臂刺了一朵木兰。

　　萧何带了七个狱卒闯进他的视野，在张良的意料之外。

　　官道上尘烟滚滚，两旁荆棘密布。远处金光乍现，若垂天之云。天将有奇迹，烽烟将止于广漠之野。

　　“有没有看见两个白胡子老道从这里走过？”萧何背后的络腮胡子刀疤男问。

　　淑子瑟缩在一旁，怀里孩子哭闹不停。

　　张良回答：“不曾见过。”

　　萧何扫视一眼三人，冷哼一声，策马扬鞭过去。

　　络腮胡子在后面喊道：“萧何等等老子！”

　　张良侧过头去看，马匹和尘埃一样嚣张。他不禁苦笑，原来是那人。

　　“怎么了？”淑子问。

　　张良摇头：“无事，遇故人罢了。”

　　“子房还有故人？”淑子轻轻拍着不疑，头也不抬的问道。

　　“一面之缘。”

　　天色将暗，两人在林子里生起篝火。张良烤了饼子和馍馍，让淑子兑着冷水吃了些。女人家身子弱，经不起这般劳累。他是他的妻，是他的伴，他只怨自己不能给她安定。

　　三更时分，张良听见马蹄逼近的声音。淑子睡的沉。不疑也睡的甜。

　　他拨开乱枝，借着星光看清来人的面貌。四个人为首的乃萧何。他没对淑子撒谎，他视萧何为故人，但不过真的只有一面之缘罢了。

　　萧何捂着胸口，似乎受伤了。张良没出声。

　　络腮胡子将刀剑扔下，跳下马。

　　张良思考着，他们不是山贼寇匪，就打算离开。

　　“谁？”萧何充满怒气的声音传来。

　　张良深呼吸，犹豫着要不要出去。

　　黑衣人笑着站出来，那人虽穿了黑衣，却并没有带头巾面巾。张良仔细一瞧，竟然是一个鹤发童颜的男人。

　　“小小沛县狱史敢来杀老夫，胆子不小啊！”黑衣人长剑使出，一剑就抹了络腮胡子的脖子。张良甚至没看清楚他是怎么出招的。

　　萧何无力的咳嗽着，一口鲜血吐在地上。

　　“你们是妖孽！该诛！”

　　“哈哈哈，果然是小孩子啊！不过小孩子总是太天真。”言罢，泛寒光的剑锋刺进萧何的左边肩膀。那人愉悦一笑，又转手傻掉了剩余的两个人。

　　整个过程，那四匹马和躲在旁边的张良一样，没发出任何动静。

　　萧何倒下去。

　　黑衣人回过身来，挑开张良掩藏的经济木丛。

　　“好戏看够了年轻人，该上路了。”

　　“你是要离！”情急之下张良大吼出来：“你是要离！你是吴国的要离！”

　　黑衣人收了青锋宝剑，冷冷凝视着张良。

　　张良却忽然笑了：“不是要离，相传要离身形矮小，紧五尺余，腰围一束，形容丑陋，而且没有右手。而你四肢健全，还生的这般玉树临风，你不是要离。”

　　黑衣人饶有兴趣的看着张良。

　　张良与他对视。

　　“若你猜得出我是谁，我便不杀你，怎么样？”黑衣人说。

　　张良看看地上的尸体，还有肩膀大腿均在流血不止的萧何，紧握双手。

　　“你不是要离，你是当年吴国第一勇士——庆忌！你……已经两百年了，你们……”

　　黑衣人哈哈大笑，收起青锋剑，“今日便算你幸运。”

　　“等等！”张良叫住庆忌，问：“相传要离在太湖刺杀王子庆忌，庆忌放了他，但不久要离也自刎于吴国金殿……”

　　“你知道的还真不少！”庆忌不否认：“所以那又怎样？”

　　“此是天下此是天下勇士。岂可一日而杀天下勇士二人哉！可惜子房年二十六，还未能有建树，不能以勇士、谋士、将士而自居！”

　　庆忌敛了目光直视张良。清寒月光将他的一头银发染得愈发高雅圣洁，如木兰花，又如圆润里湖泊里清亮的珍珠。

　　“他快死了。”庆忌指指萧何。

　　“他不会死。”张良笃定，“我算过他的命格。”

　　“与你有关？”

　　“也与别人有关。”

　　“我救他你拿什么报答我？”庆忌高深莫测的笑：“你似乎也为自己卜了一卦呢！”

　　“我只是想知道人一生所走的方向。如果命运是既定的，那我改变命运，结局会怎样？”

　　庆忌点了萧何的穴道，掏出药丸，粗鲁的摁进萧何嘴里。

　　“如果有难，可到东方最高的山寻我。”庆忌眨眼即消失，树影重重，看不出发生过什么。夜还是如此寂静，月光和星光交相辉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