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歌何欢》宁青莜

2、少年的初遇 张良遇见那

　　张良遇见那个男人时，男人二十四五的年岁，穿青布麻衣气宇轩昂的走在沛丰邑中阳里的大街上，闯进他到东方拜见沧海君的路途。此后半生纠葛，安乐相伴，权术相争，到底是敌不过一场遇见的初衷。
　　“你是谁？怎么会到中阳里来？”男人跋扈，双手叉腰，仰着头大声质问。
　　张良将包袱换了肩膀，不作声，打算从旁边过去。
　　男人偏偏不打算放过他，又飘到他面前，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模样。
　　“在下路过此地，不知小兄弟有何贵干？”明明是比自己看起来还寒碜的人，却是天不怕地不怕骄傲。
　　男人为难的抓抓头发，傻傻一笑，道：“中阳里没外人，你来了我很好奇，嘿嘿。”
　　张良看了他一眼。
　　男人热情的挽住他的手臂，喋喋不休：“对了，我叫萧何，家住沛丰中阳里东大街，你是从哪里来的啊？”
　　张良不着痕迹的从萧何手里抽出手臂，歉意一笑：“在下张子房，从颍川来。”
　　“你从北方来啊！那你来我们中阳里做什么啊？”
　　“寻人。”
　　“啊，你要找人啊，沛丰我最熟了，你要找谁，我帮你啊！”
　　“不必了，多谢小兄……兄弟好意。”
　　“哎，你别不信我啊，我说真的，你去打听打听整个沛丰还有谁比我萧何更熟，哼！”
　　“真不用。”
　　“哎，你别不信我，我这个人从来说一不二！”
　　“多谢，真不……”
　　“哎，你这人怎么这般迂腐，不拿我当兄弟是吧？”
　　张良努力扯出一个笑，这人倒是自来熟的紧，不过挺有意思的。
　　“如此，便多谢了。”
　　“不客气不客气，对了你要找谁啊？”
　　“沧海君。”
　　“沧海君？沧……沧海君……那个，我们这里……”男人挠挠耳朵，颇难为情。
　　张良低下头，看那男人刚毅的脸，以及一双骨碌骨碌的少年眼眼睛，问：“怎么？”
　　“中阳里没有姓沧的……”
　　“我知道。”张良说道。
　　“你知道？”少年激动的跳脚，顿时眼如铜铃。
　　张良实诚的点头。
　　“你知道还让我帮着找？你这人太可恶，哦，我知道了，你是……”
　　“是什么？”
　　“阿爹说，凡骗人者皆不可信，是贼，你骗我，那你肯定是贼！”
　　“是么？”
　　“是的是的，我阿爹说的话从来不假。不过，你这个贼倒是挺好看的！”
　　俩人边走边说，一直出了东大街。柳树挨个排列，湖水清澈。萧何欢快的跑到湖边，对着湖水抹脸。青布麻衣被沾湿，一缕头发贴在额头中央，两只眸子明亮湿漉。
　　张良看着他，忽然就想到某一年，仿若也是某一个风轻云淡的午后。他和兄长在蔓草青青的湖边嬉戏玩闹，玩得累了乏了，兄长便替他洗脸洗手。兄长总是宠着他，不论他如何顽劣如何离经叛道，他总是无条件的站在他身边。
　　冥冥中眼前的孩子和多年前的兄长重叠，又恍恍惚惚的分离。
　　几滴水撒在脸上，教他清醒过来。
　　“嘿，你怎么发呆了？”萧何问的理所当然。
　　张良一愣，继而轻轻笑道：“暮色将至，小兄弟还请归家罢，在下就此别过。”
　　“哎，我说你这人怎么除了长得好看其他都跟老夫子一样，啰嗦！”
　　张良转身，打算离开。却眼疾手快的抓住他的衣袖，一副任性的模样。
　　“小兄弟……”
　　“我叫萧何！”
　　“萧何小兄弟……”
　　“我是萧何！”
　　“萧何小……”
　　“萧何！”
　　张良索性看着他不再言语。
　　“我是萧何，中阳里的萧何。比你年长。”
　　“在下记住了。”
　　“你要去哪里？”萧何不依不饶。
　　“东方。”
　　“我可不可以跟着你一起去？”
　　“小……萧何，你我素昧平生……”
　　“算了算了我不去了，你自己去吧！你还会不会回来？”
　　张良摇头，“不知道。”世事无常，谁知道明日会是哪般模样，是生是死，东南西北，咫尺天涯，谁敢说。
　　萧何的明亮眸子瞬间暗淡下来，恹恹地松开张良的大袖白袍。
　　张良理了理衣袖，往自己的方向走。他要去找一个人，一个神秘的无所不能的男人。唯有他可以助他。亡家之恨亡国之仇，他统统要还回去。倾尽一生，在所不惜。
　　张良已经走出很远，远到他以为已经出了沛丰。
　　他回过头，看见青布麻衣的萧何站在青竹之下，二十四五岁的男人身形，傲然站立在风中。
　　萧何看着他，埋怨的，委屈的，不甘的。许多年后萧何终于懂得，那一种目光叫刹那花开。他遇见他的时候，不为别的，只为他经过那里，惊鸿一瞥。
　　而此时此刻，他只是直愣愣的看着张良，嗫嚅道：“你……”
　　“你怎么还在？”张良有些歉意，他以为他也是同他一样的漂泊之人。
　　萧何撇嘴，说道：“你还没回答我。”
　　“什么？”
　　“你到底还会不会回来？”
　　张良仔细打量眼前的男人，身形挺拔，有一种棱角分明的大气。青布麻衣，裹在他身上刚刚好。
　　“也许，不会吧！”
　　“哦。”萧何努努嘴。
　　张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喉咙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来。
　　萧何悻悻地转身，朝着他来的路走去。张良看着那男人慢慢消失在视野，也转身离开。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凭什么问他会不会来？
　　一个无拘无束的中阳里人，他凭什么问他还要不要，回来。
　　只是，还会回来么？会？不会？会？不会？应该是，不会的吧。所有人都不在了，他一个人回来，空看一树木兰招摇绽放，有何意义？
　　他还要去寻一个人。